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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
中洲蜀中已经是热气腾腾。
巴瑟听从小主子的吩咐将一只鸡蛋打在阳光下的石锅里,对着庭阁阴影之中的小主人说道:“白瞎了一只好蛋呀!”
阴影之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年声口:“放你娘的屁!给少爷撒点盐巴,再来点豆酱清,待会你就知道少爷没错。”
二人一明一暗,又等了大约一盏茶时分,那蛋隐隐泛出焦边。巴瑟给蛋翻了个面,口中啧啧称奇:“居然真的熟了。”
待鸡蛋另一面也熟了,铲出来正要呈上,那娇气声音却道:“你扔了吧!你在太阳下晒了那么久,一身汗味,离我远点。”
话声逐渐远去了。
巴瑟恭敬地等那小主人走远了,拟做一个打人的动作,说道:“臭小子,亏你还是读书人,不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吗!”
说着两口将食物塞入口中,被烫得嗷嗷大叫。
这家的少爷却已经走远了。
只见长廊之下,行走着个着锦袍的少年郎,约莫十八九,背着手向前踱步,正是青春年少,英气逼人,一对剑眉高高挑起。
路上一串下人纷纷行礼避让。
人人道他少年得意,他却叹口气,人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待走到他父亲的书房窗外,又是一张笑盈盈的俊俏面孔。当着几个守在门口侍从的面,他撩袍跪下,朗声道:“父亲,晟儿来向您问安。”
书房中少年之父,一方镇守大员,赵大鸿一声冷哼,说道:“你还知道来看看你老子死了没?”
少年姓赵名晟磕了个头,起身讪笑道:“父亲这是什么话,孩儿当真知道错了。不该和大哥起了争执,累得父亲为我们操心。父亲,您千万保重身体,就是我和哥哥打出脑花子来,也和您不相关,千万别动怒。”
这话听起来非常诚恳。
赵大人猛然推开窗户,捏着一支笔对儿子指指点点:“你!你呀!既然我百年之后,你才是我的嫡子,我最要紧的儿子,这偌大的家业都要归你处置,纵然你哥哥说话有时酸溜溜的,你何妨不让他一让?那一日若不是我拦着,你是不是要将谡儿的脑子打破?”
赵晟坦荡道:“那您大可放心,我就是吓唬吓唬他。难道我会真打他?您也太小看我了。”
一听他毫无悔过的声音,赵大人就心头火气,冲儿子指一指,甩了他一脸的墨点子。
“他说自己才是父亲最看重的儿子,我当然不服气。父亲对我百般慈爱,府内众人都看在眼里。父亲只能对我一人好。”少年膝行两步,也扒在窗下,不顾两条脏兮兮的裤管子,仰视父亲,一对杏眼亮晶晶的,赵大人一看之下,一口气就泻了出来。原本计划的板子,禁闭,统统免了。
只是一看他贼兮兮的笑容,又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这滑头,给我滚到太阳下跪着去!”
赵晟笑嘻嘻地应声,在大太阳下跪了一盏茶,就被屋里叫了滚。
巴瑟已经赶来,几步将小主人扶了出去。
少年额角都是晒出的汗水,好容易回到赵家嫡子的房间,喝去满满一壶水,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巴瑟,咱也收拾收拾东西吧。”
巴瑟老实地垂手站在一边:“老爷不是已经放过了您?”
少年冷笑道:“哥哥哪里会放过我。好不容易他稍微占了点道理,若不是我先去父亲那里认错领罚,等到哥哥去告我一状,我的腿骨可就保不住了。不过,哥哥既要找父亲,父亲总要给他一个交待。”
“唉,啥时候老爷入了土,小主子领了赵家,这才算个完呢。”巴瑟是小少爷娘家跟来的男仆,忍不住低声抱怨了起来。
“别说这些没用的。”少年扯着袖子到鼻子底下,皱眉闻了闻:“快给少爷备水!出了好些汗,臭死了!”
果然当夜,赵家庶长子赵翀跪在父亲书房外哭嚎半个时辰,吵得府中母鸡次日都没下蛋。第二天赵大人送嫡次子赵晟出城。
赵大人原话:“混账东西,爱去哪里去哪里,过年再回来吧!手头的生意,且交给你哥哥打理,他自然会尽心尽力。”
于是浩浩荡荡一行人出走避暑。
这日行到滇边,赵晟吩咐在云中镇住些日子。
这云中镇说来神奇,一年之中,有半年人烟稀疏,空室十之五六,又有半年人烟阜盛,最差和最好的客房统统住满,空不出一间马厩。
原来此地地势奇特,冬暖夏凉,夏季避暑绝妙;风景如织,崇山峻岭与如镜湖泊常年游客如云;当地笃信佛法,有些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架势,有些山头大白日里蒸腾出一片紫气氤氲,不懂得以为是仙佛显迹,本地老人却知道那是大庙里焚烧的紫琼香烟。
这烟一吹,供佛者如临仙境,香料调配也得当,并不刺眼或刺喉咙,闻之心旷神怡。此地富豪权贵家中极其流行。
说起富豪权贵,这云中城内城外,除了佛堂寺庙最多,豪宅华府之数量也令人惊叹。
东南一角不过是京中的官儿们置下的消夏小宅,不值一提;西南可是多聚集了无数本地豪强巨贾,碧瓦朱甍,层楼叠榭,好个气派模样。
其中最显眼的,还是西南王府,还在三里地以外,已经能看到他家高耸的院墙,深深浅浅的树影。
赵晟此次受西南王世子谢广廷邀请,暂时落脚在西南王府。
走近王府,巴瑟忍不住惊叹:“我的个爷爷,这简直比皇宫都大!少爷,您说是不是?”
话音未落,赵晟原本骑马在前,突然调转马头给了巴瑟一耳掴子。
“你再乱说话,我迟早死在你的舌头上。”
巴瑟低头默默不敢语。
众人被西南王迎进厅堂。老王爷每天只肯礼佛念经,做个不问俗世的虔诚居士,家事都是由世子处置。
西南王世子见面就笑:“子皓老弟,你是把老赵家所有的马车都派出来了?我家的马厩可装不下这么多马,更没有地方给你家下人睡呐!”
赵晟听世子招呼自己的字,偏腿下马,肃穆一躬,这才笑嘻嘻说道:“我家哪有这么些马匹,纵有,又哪里有那么多行李要带?我不过是卖了我那庶兄的全部家当,换做投门状带来王府,求昔日好友收留几天罢了。”
西南王世子知道赵晟不过是胡扯蛋,口里胡乱诅咒庶兄一文不名,流落街头而已,因此也哈哈一笑。他亲自走下石阶,收起手中的扇子,与赵晟把臂而行,巴瑟跟着管家等去归置东西不提。
赵晟虽然近成年,身量却不高,和威武高大的王世子并排,显得更加娇小。她不适地微微皱眉,脸孔含着笑,说道:“看来世子当真百般想念我,我骑了一天的马,一身臭汗,世子竟然毫不介意。”
世子拍拍她的肩膀,大手又摸一把他的头,几乎将那绸制的猎装小帽拍到地上去,说道:“胡说八道,我不曾闻见你身上有什么臭味。你自己大概不知道,咱们这种家境的,自幼衣服有熏香,洗澡呢,也有玫瑰汁子等物什调的膏子润身,早就腌制入味了,哪有那等臭烘烘的俗人味道!”
这西南王世子信心满满,哪里知道赵晟此人鼻子敏感,讨厌和人凑得近,最怕闻到别人身上分泌出的各种味道,哪怕是他的密友,也不愿意凑得太近。
入内走过几重庭阁,简直走花了眼睛,前院处处庄严肃穆,辉煌靓丽。赵晟自知父亲镇守一方,已经可说是富可敌国,不过他们为人臣的,哪里敢像西南王府一般大摇大摆地昭告世人:我家有钱?
赵晟不愿意做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对规模宏大的王府不愿多张望。然而他也知道自己几乎是被西南王世子夹着前行,步伐踉跄,其实并不体面。
终于到了王府内专为世子议事开辟的院落,虽仍是美轮美奂,较之王府正殿还是差上一节。赵晟被按在世子书房座位中,美婢送上茶水,含情脉脉地退下去。
赵晟抿着茶,赞叹:“都说此地美人如云,果然名不虚传!”
世子笑道:“你既然喜欢,待会领走便是!世子妃喜欢长得好看的,搜罗了好些养在府里,天天叽叽喳喳,腰细腿软的,也干不了什么活。吃又吃一堆,生孩子又不好生养,真是没什么用处!你带走几个,省省我家的粮食!”
赵晟听世子将婢女比成什么牲畜一样的东西,心下想,这侍女双手细嫩如脂,只这一点便万分难得,一定十分昂贵。
这是因为中洲许多家里有弄瓦之喜的人家,或者家境贫穷,不得不叫女儿勤劳以挣来家用;或者虽然富足,不愿意让女儿养成骄奢淫逸的模样,惹婆家不喜,也要多学些持家侍奉的技巧。哪怕是皇帝的女儿,也是要做些女红,以示皇家女儿品德贵重的。
“既然是嫂夫人平时看重,我就不好横刀夺爱了。更何况我家那个环境,世子也是知道的,纵使是花儿一样进我家的门,叫我哥哥瞧见了,那也只有香消玉殒的份儿了。”赵晟站起来拱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