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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施情×陈野渡 (三) 这是一个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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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情在等他。

      旁人眼里的陈野渡,一贯冷寂,就算说他恃才傲物也不为过。

      但就在他一步步走向施情,在这短短的十来米里,就像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他头一次纠结于这种外在的差距。

      她的高定西装、私人定制的香水、不知道几位数的腕表和颈上的项链。

      在平时这些都是沾满铜臭味的屁事,但现在他却忽然为自己这身仓促的居家服和球鞋而窘迫,又为这一点窘迫而懊恼。尽管在楼上昂贵的展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作品将成为她的骄傲。

      当下,陈野渡只是觉得,他们之间有一道跨越阶级的鸿沟,这条沟沟仅关乎于名望、人脉和财力,现在,这条鸿沟是蓝色的。

      而他,总有一天可以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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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儿你跟着温楠。”

      施情只简单交代了一句,就率先走在了前面。

      陈野渡想,看来今晚她是打算是把我全权丢给温楠了。

      倒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在展厅后面的休息区分道扬镳,陈野渡被温楠带到一旁的卡座上,实木家具的气味,混着微乎其微的皮革味,窜进他的鼻息里。

      他忽然意识到,刚刚浮动在身边的,时有若无的施情的香水味,不见了。

      等了没多久,也就刚喝完半杯水,温楠看了一眼手机,起身道:“前面开始了,咱们进去吧。”

      陈野渡犹豫了一下,他对人对事的标准虽高,但却很少随意提出要求,因为不想麻烦别人。

      不过介于温楠是他在工作上交集最多的人,也算半熟,他还是说了。

      “一会儿,我可以不参与社交吗?”

      “啊?”温楠疑惑。

      “这是那种半商务的场合吗?虽然我是画的作者,但我不太想跟看展的人交际。”陈野渡说话的调子很低,这是他底气不足时的表现。

      因为不知道这样的要求是否过于任性。

      “可以啊。只要你不愿意,施总就不会跟任何人介绍你。一会儿跟着我就行,前面的事,有她呢。”

      或许,施情,是故意安排我跟着温楠的吗?因为看出我不喜欢应酬?

      这个想法在陈野渡的脑海里一闪,就被他按灭了。

      我也想太多了吧。

      自己都觉得无语。

      多亏施情的安排,虽然是第一回出席这种场合,但陈野渡整晚都挺自在。

      没人知道他是画家,也没人认得他,再加上他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所以搭话率基本为零。

      他可以自由地穿梭在展区之间,几个月前还在自己笔下的画作,当下已经成为装裱考究的展品,说实话,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

      他经常在人□□错中看到施情。

      今晚受邀的人,身份背景都不简单,几乎都比施情年长,也比她个子高。

      因为大多数,都是男的。

      即便是在上流的圈子里,男女比例的普遍规律仍旧适用,可真是醒目又讽刺。

      但施情,却总是很从容。

      她应酬时的微笑很迷人,不是漂亮,不是端庄,而是迷人。那里头有一种适可而止的疏离,更多的,是身在主场的自在。

      只不过,在施情这里,“主场”并不是一个相对的概念,而是一种绝对的状态。因为无论身在何处,哪里都可以是她的主场。

      陈野渡就看着,她手里的酒杯空了又满,明艳的眉目始终淡然如水;可能是嫌散着头发麻烦,不知什么时候自己随手绾了,有一缕碎发垂在肩头;她用拿威士忌酒杯的方式拿着高脚杯,或者用不知道是什么的方式,随便拎着;她靠在展柜旁与人谈笑,仪态松弛舒适,想怎么站着就怎么站着;她在小食台附近拿东西吃,热量炸弹的小蛋糕,连着吃了俩。

      陈野渡想,只要她愿意,也能穿着高定西装,坐在展台上喝珍珠奶茶。

      后来那如水的目光也看过来,稳稳当当对上陈野渡的视线,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对施情偶然间的留意,似乎有点频繁了。

      这就好像是,人总是会不自觉地被光芒吸引,看向它,靠近它,并试图拥抱它。

      施情就是那个光源。

      只不过现在的陈野渡并不会承认。

      不过施情的回看,却非偶然,没过多久,温楠就出现在了陈野渡身边。

      “施总让我问你,想不想见见嘉林美术馆的齐馆长。决定权在你。”

      齐馆长,一个和蔼豁达,精神抖擞的老者,美术行业里响当当的人物。

      明明是在为他着想,却还是征求了他的意见。

      陈野渡有点恍惚,恍惚中,他答了,好。

      和齐馆长的交谈很顺畅,他跟陈野渡的大学导师也有些交情,美术这一块,就是陈野渡的社交隐藏技能区,一旦和投机的人聊起来,就会表露出一反常态的积极。

      大部分时间里,施情只是安静听着,并不多加打扰。

      她默默看着陈野渡的眼睛,在谈起画画、艺术的时候,那里面仿佛有星芒,这样的光芒,也同样存在于他的笔下,并因为他,而被赋予了色彩和激情。

      然而这样和谐的氛围,却被外物打破。

      齐馆长前脚刚走,后脚,一道突兀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这就是施总新签的小天才?介绍介绍?”

      陈野渡亲眼看见,施情眼中笑意嗖嗖嗖淡下去,而后站直了身子,半挡在了自己身前。

      这是保护的姿态。

      说话的是个男人,三十多快四十的样子,身架子高挺,穿着考究,很有小说里霸道总裁的那股味儿。

      唯独,缺了不少颜值。

      他长得不算帅气,也不能叫丑,只是眼睛分得太开,让人觉得有点别扭。

      简单来说,让人觉得有钱,也让人更加相信,钱果然不是万能的。

      “韩总,好久不见。”施情的商务笑容无懈可击。

      “施总发了请帖,我怎么敢不来。”被称之为韩总的这位,略显殷勤地笑,这让他眼间距更加分散。

      陈野渡突然发现,他很像动物世界里,咧开嘴巴的鬣狗。

      那我们就姑且称之为“阿鬣”吧。

      “韩总说笑了。”客气客气得了,施情快速地抚平了嘴角的笑意,直截了当道,“请柬本是送给令尊的。”

      阿鬣的父亲和施家有交情,多年来维持着稳定的商业往来,不过随着两家的小辈们开始接手事务,一些惯常的合作模式正在潜移默化地崩塌。施情主张破陈立新,而这位韩总,则站在天平的另一端,他不仅反对施情推行的改变,更看不上这个年纪轻轻的“女流之辈”,随时预备着来一个高空弹跳,要把施情从对面的砝码盘子上颠出局。

      但想归想,两家的表面关系仍要维持。这个时候,预先立了放浪人设的那一个,往往更占便宜。

      说的就是他,我们的阿鬣。

      “我父亲最近身体欠佳,我来也是一样的。”阿鬣兀自喝了口酒,顺势拿杯子口指了指陈野渡,“言归正传,施总的新宝贝,不介绍一下吗?”

      施情没理睬他的冒犯,只是冷淡道:“他是我工作室的画家。”

      阿鬣等了几秒,也没等到这个小画家的名字,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不过他却很不计较地招来服务生,从人家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酒,直接倒进另一杯,兑得满满当当递过来。

      “小朋友,两杯酒,我买了你两幅画,喝一个?”

      还没等陈野渡做出反应,施情就拦下了那杯酒。

      她用自己的杯子轻碰了阿鬣的,顺势,整个人都挡在了陈野渡面前。

      “韩总,谈生意,还是得找我才管用。”

      阿鬣虽无礼,却也不好驳了施情这一碰杯。

      他矮了酒杯,微微弯下腰,还装得挺惊讶,却只浅浅抿了一口,就又盯上了陈野渡。

      “你们施情总护着你呐。为了她,你不得表表态?”

      陈野渡没说话,只是暗自感慨,这种恶俗的喝酒文化,原来不仅限于荤腥油腻的饭局,即便在这样高雅讲究的地方,只要人是腥腻的,处处就都是他的酒桌。

      “施总,你的人不给我面子啊。喝不了?”

      陈野渡不屑给这种人脸面,但他也不想给施情找麻烦。

      更何况,现在的施情,脸色实在算不上和善。她缓缓出了一口长气,眼中染上几分冰冷的薄怒。

      虽然和施情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陈野渡却自然而然地预感,她大概并不在意跟谁真的撕破脸。

      为了护着我吗?应该是为了公司和家族的颜面吧,陈野渡如是想着。

      但不管怎样,他都不该给上司添这个麻烦。

      铛。

      施情看着陈野渡接过那杯酒,响亮地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这就给您了,面子。”

      他语气淡淡的,眼神却冷得要渗出冰碴来。

      阿鬣一愣,他还以为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是个只知道画画的漂亮呆子,没成想,还有这样锋利的一面。

      小朋友说话阴阳怪气,阿鬣本想抓着回怼几句。

      但施情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这个人,虽然轻佻跋扈,但也多少懂点分寸,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

      顶多逞逞口舌之快,不能真把人得罪了。

      至少现在不能。

      “有性格。”他悻悻地抬了抬下巴,“搞艺术的,就得有性格。”

      这才算草草给自己收了场,摇晃着酒杯溜达走了。

      施情转过身来,即便穿着高跟鞋,她也比陈野渡矮不少,站得又近,所以得抬起头看他。

      说实话,陈野渡这一套操作是她没料到的。

      没料到,但也不至于惊讶。

      所以在陈野渡的视角下,施情没什么反应,好像刚才无事发生一般。

      “下次不用这样。”她扫了一眼陈野渡手中的空酒杯,“去找温楠吧,今晚没有需要见的人了。”

      陈野渡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刚才那一满杯酒的劲头上来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酒,反正不是香槟。

      这种场合的酒,度数不会高。但他喝得太猛了,升起的酒精像一只温热的手,顺着脊椎骨往上爬,然后一把捏住了后脖颈。

      他被酒精制服了足足几分钟。

      在这几分钟里,他听见施情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锋利的响声因此变得轻柔,慢慢走远。连带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也一块走了。

      他现在的大脑,只够处理上头之前接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而处理的方法,也尤其简单粗暴,那就是把这条信息在颅内反复回放。

      下次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

      什么叫不用这样?

      他表现不好吗?

      大概是酒劲顶上来了,竟然觉得,有点委屈。

      以至于接下来的时间里,陈野渡都很安静。

      就坐在休息室里刷手机,刷着刷着,一晃眼九点半了。

      展出结束的时间。

      刷着刷着,施情就回来了。

      他还是坐着没动。

      “准备准备回家吧。”施情突然出现在卡座旁边。

      她微微俯身,而他抬起头。

      陈野渡失焦了几秒钟。

      “困了?”施情于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是。

      他默念。

      不是困了。

      但他没出声,默默跟在后面,下了停车场。

      “季师傅,这幅画麻烦您运到施总家,对,宛江路。”温楠指挥着展厅的工作人员,把一副包装严实的画安置在大商务后排。

      陈野渡猜到了什么,但不敢确认,他偏过头看施情。

      “有一幅我很喜欢,就买了。”施情正在手机上打字,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付钱买的?”

      “当然了。”施情灭掉手机屏幕,拢了拢头发,“一码归一码,我私人购买,跟公司无关。”

      从那画的尺寸上,陈野渡大概能看出是哪一幅。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作为画家本人,也最喜欢的那幅。

      现在,它要被运到施情家里,或许还会被挂在墙上。

      宛江路位于市中心,得名于宛江,江水穿城而过,而江景最好的黄金地段,则被用来修建别墅区。

      温楠提到过,陈野渡拒绝“入住”的,江景独栋。

      就算没有他,也会有下一个漂亮男孩子的,江景独栋。

      陈野渡现在的心情,怎么说呢,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心理活动,他自己都不知该怎么形容。就好像是颜色和形状统统错位的拼图,但最后仍旧阴差阳错地,被拼成了一个周正的四边形。

      心里挤得慌,莫名的,还有点不开心。

      “施总,你今天回家吗?”温楠做好一切收尾工作,朝他们走来。

      “去我爸妈儿那,接我的车马上就到,你们先回吧。”施情仍然在打字。

      “那行。程师傅您方便捎我一程吗?我记得咱们俩顺路。”

      温楠拉开黑色轿车的门,朝陈野渡扬了扬手机。

      “咱们是反方向,给你叫了滴滴,截图发你了,十分钟就到。”

      车子一前一后开出去。

      现在就剩他们两个人了,有点尴尬。

      或者说,只有陈野渡觉得,有点尴尬,施情还在发消息,她似乎很忙。

      陈野渡按了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打开时,出于礼貌,他伸手扶着门。

      施情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卫衣袖子很长,遮住了一半的手掌,露出的指节修长。

      然后,她的视线里,撞进来一小块蓝色。

      他们在路边,等着各自的车,施情仍旧在打字。

      就在陈野渡以为,车来之前都会沉默度过,并正在为这沉默而庆幸时,施情灭掉了屏幕。

      “你手怎么了?”她看着陈野渡攥着的袖口,明知故问。

      回想起来,今晚,他跟自己在一块的时候,就总攥着。

      陈野渡忽然觉得后颈一热。

      一时间,没藏住的懊恼和“这有什么好藏的”的自诘同时冲上脑门,他悻悻地抬起手腕,翻开掌心,露出袖口蓝色的染渍。

      施情笑了。

      陈野渡垂着眼,不肯对视,因此也就顺理成章地以为,施情在笑话自己。后颈的热度不受控制地扩散到耳朵和脸颊,幸而此时夜色正浓,路灯的暖黄色,亦是很好的掩护。

      他突然觉得懊恼,自己现在就像个被抓包的傻小孩。

      要甩手时,施情却上前一步。

      她的动作并不快,也不突然,近乎于提前预告一般,从容地抬起手,可陈野渡却没来得及躲开。

      高跟鞋敲在混凝土路面的轻响,还有若隐若现的香水气息,混杂着秋日晚风里干燥又舒畅的微凉。

      她的指尖拈着那块蓝色。颜料干涸在布料上,形成微微粗糙的触感,随着触摸,缓缓地蹭着指纹。

      陈野渡屏住了呼吸。

      他以为精致女孩子的指甲,都会做成各种风格与样式。但施情没有,她的指尖细长,指甲干净而健康,修剪得恰到好处。

      随手一拈就放开了。

      “挺好的,是个画家的样子。”施情的语气颇为愉悦,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感。

      陈野渡想回应些什么,但却没能发出声音。

      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

      该死的,他想,他得说些什么,好疏浚开那股窒住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辆漆黑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二人面前。

      “今天辛苦了,明天你可以休假。”施情留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门开启,后座的另一侧,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陈野渡冷不防跟他对上了视线,那是一张和施情有七分神似的脸,如果有一天施情性转了,大概就是这么个长相。

      那人礼貌性地用眼神示意,车门便关上了。

      陈野渡目送他们离开,尾灯的亮度在他的视野里投下两团灰色的影子,来了一小阵风,现在,晚风之中,只剩下微凉。
      -

      平稳行驶的轿车中,施情松开头发,随意地靠在椅背上。

      身边的男人把手机递到她眼前,屏幕上是一家著名拍卖行的网站,上面滚动着即将售出的几组珠宝。

      “我在给你挑生日礼物,你喜欢哪个?”

      施情瞥了他一眼,笑道:“今年不搞惊喜了?”

      男人连连摇头:“姐,惊喜的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我还是想送你要什么有什么的,这种简单又纯粹的快乐。”

      施情就着他的手,来回翻看那几张图片。

      她想了想,指尖轻敲在屏幕上。

      “就这个蓝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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