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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微末岁月 接下来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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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重云淡淡道:“只是我的胡乱猜测而已,一切没有凭证,做不得数。师尊随便听听罢。”
于是他也不管陆相玦作何反应,径自道:“孙遥夜和华修良年少相识,感情甚笃,两人多年间曾携手诛邪,同死生共患难,情深处非常人可比。孙遥夜的品格如何师尊应该比我清楚。一个快被修界尊为圣人的君子——清者么,总要出淤泥而不染,所以众人在华修良入魔后,才一厢情愿地将孙遥夜说成‘受奸邪蒙蔽’,可据我所知,孙门主自己从来不曾承认。”
“五年前魔军入侵之前,孙华二人便已断交。陈年旧事,最近倒被有心人翻出来做谈资,说他早和半魔勾结,将重华门和自己都卖了。”鹿重云一针见血道,“当年他没有为此给出只言片语,如今任脏水泼到头上仍旧一声不吭。”
他轻嘲一句,又接着说:“重华门人都是一般死性子——他不回答,只因为他不想说谎。五年前他明知华修良入魔而与其断交,却未知会仙门,就是私心包庇。”
“五年前他可以为华修良抛却道义,五年后他也可以为了华修良卸任门主之职。”鹿重云无所谓道,“倒是个情种。”
陆相玦听得有些愣。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徒弟:鹿重云冷静又轻蔑的分析,令他蓦然察觉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他强耐着不适,并未压出师尊的身份要他矫正,而道:“理由呢?你在确认孙门主对华修良的感情,那么他再次为华修良放弃重华门的理由呢?”
“他不曾放弃重华门,师尊。先说个猜想罢,我猜孙遥夜没有倒戈,否则重华门早已是魔族囊中之物,而风千岁数年前也不会狼狈收兵。”鹿重云终于动了那盏茶,却没留神被烫着,遂又郁闷放下。
“既如此……则其一,站在修界阵营,他不愿见到华修良入魔,隐退是个契机,孙遥夜也在赌,若他愿为私情奔逃,华修良便会为他放弃风雨宫和魔族;其二,孙遥夜情切难抑,他已时日无多,那么生命残剩的微末岁月,想要和爱人共度,也是常理。”
鹿重云显然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自洽逻辑:“可他这样一个人,真能轻易放下门主的责任么?难道他就不担心重华门就此落入虎狼环伺?不担心魔族将华修良牢牢控制,而他逃脱不得?孙遥夜究竟何以下定退隐的决心?”
陆相玦听着,竟感到一股惊骇,他骤然明白了鹿重云先前质问何所由来。他定是已经知道了!
“重云。”陆相玦蹙眉轻唤。
“他不曾放弃重华门,并且……”鹿重云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他已和魔族有过交涉。”
“数月前襄城异动,随后孙门主病重。师尊,太巧了,不是吗?”近乎一口气说完,鹿重云沉下肩膀,讽刺瞧人。
陆相玦闭眼叹息:“我只是猜测,并无实证。”
“我也只是猜测,并无实证。”鹿重云笑笑说。
陆相玦望着他,无奈道:“你猜对了,你都猜对了。可我不能带你去。若真有这么一条通道,令十年前的凶兽从魔界出逃,令孙遥夜数月前接触到魔族却重病而回,便足以说明其凶险,我不可能带你同去。”
“但你连告诉我都吝惜。”鹿重云直白道。
谁知陆相玦竟哑然失笑,他忽起身过去蹲在徒弟身侧,拉着他的手道:“你在埋怨我,是不是?”
鹿重云没说话。
陆相玦愈发笑得收不住,竟惹得徒弟有几分恼羞成怒:“笑什么?”
“笑我徒弟可爱。”陆相玦站起来,忽然吻了他的额,“总算不是闷葫芦了。”
鹿重云刹那僵在原处,心中顽石犹遭滚雷而骤然崩裂,连同五脏六腑也跟着灼烧起来,满是片火海燎原:“陆、陆相玦你……”
陆相玦揉揉他脑袋道:“一下午都没吃东西,饿了吧?为师去楼下叫个饭,你且先休息。有什么话,吃饱喝足再说不迟。”
鹿重云已傻在那里,陆相玦却心满意足地出了门去,系统赶忙见缝插针道:【宿主,你不该对他这么……好。我是说……有点过头了……】
陆相玦奇道:“不让我对徒弟好,费老大劲脱离OOC权限做什么?”
系统强调道:【是啊,我都告诉过宿主了,OOC权限是脱离不是解锁……男主,呃,你徒弟的好感度抽风后就消失了……】
陆相玦敷衍着,颇嫌她话痨:“嗯嗯嗯,你说过很多次,我们也讨论过这件事了。”
【……】系统无奈道,【好吧,我最后再提醒宿主一回,我曾经遇到过这种情况,那原来是本无脑恋爱甜文,后来那位宿主在做任务时用脑过度,女主黑化了,结果变成了一本宅斗复仇虐文……】
陆相玦笑道:“哈哈,那要是把这本暗黑种马文,变成一本励志的成功学小说也不错。”
系统:【……】
算了当我没说,感觉这个人根本没放在心上的。
系统默默想: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到时候别哭。
【你开心就好……不过宿主,我还有个疑惑。】系统道,【你对鹿重云……真是真心的?】
陆相玦嘴角一抽道:“我那傻徒弟看不出来就算了,怎么你也看不出来?”
系统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还以为……】
“当然是真心的。”陆相玦理所当然。
系统:【!!!】
【宿主,你……】
“怎么?不是你说鹿重云是我的生死羁绊么?还不允许我心心念念为他考虑了?”陆相玦伸手想玩耳畔流苏,忽记起他将流苏换成玉珠了,遂只摸摸玉珠作罢。
【这倒不是,爹,就是太早了……怎么也得到莽浮之林后吧?你现在、你现在不是自讨苦吃嘛?】系统发自肺腑道。
真是宿主不急系统急!这届辅导员也太任性了!系统如今深切怀疑这家伙背地里正暗搓搓盘算什么,好让鹿重云几年后不去考研升学历!
陆相玦没搭理系统,径自去和老板娘甜言蜜语讨了后厨钥匙,荤素搭配着点了几道菜,复又上楼去。
【宿主……爹!爸爸!】系统欲哭无泪道。
“知道了。”陆相玦叹口气瞧虚空道,“不会妨碍你完成退休大业的。”
他站在转角,目光留滞于客房门口,忽然道:“说实话,和鹿重云待在一起有时候很累……但他对别人可不这样,他是个讨人疼的小孩。嗯,能有个人叫他露出獠牙,这是件好事。我不知道那是被原主荼毒过的他,还是他的本性,但至少他不再刀刃向内了。”
陆相玦眼神温柔道:“我能看见他正慢慢朝我敞开心扉,哪怕暂时有点血淋淋的。”
【未来还会血淋淋的。】系统毫不留情道。
陆相玦抬眼问:“要不要打个赌?”
【不赌。】系统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陆相玦一笑,自顾自道:“我没什么大能耐,不过既然命中该我,总得试上一试才好死心。”
“原主用一片阴霾将他包裹,我就为他在心里安一枚火种,届时谁胜谁负,便让鹿重云来抉择吧。”陆相玦神情坦然,倒有几分凛然无畏。
系统竟感到被他说服了,但她仍纠结道:【可若你赌输,唯你自己届时断舍难离,痛苦的人反而是你。】
陆相玦无所谓地耸耸肩:“为时尚早,不如先珍惜当下。”
系统总算妥协,道句“受教”,虚空屏便倏而收缩,从陆相玦面前消失。
陆相玦却站在原地恍神。
他对系统言辞慷慨,心中实则并不笃定。莽浮之林始终是个迈不过的坎,且不说他如今远未得徒弟信赖,即便他二人现下亲密无间又如何?待得他亲手将鹿重云送进那深渊炼狱,万千柔情也将化作入髓恨意。
陆相玦摇摇头,理净思绪后推门进房。鹿重云不在桌旁和榻畔,屏风后又传来水声。
陆相玦心道他怎么这时候冲澡?却未多问。菜上齐后,鹿重云也慢吞吞地穿一身修身武服出来,喊了人后便坐到桌边。
陆相玦先前连消带打地将鹿重云的质问糊弄过去,但对徒弟所提真心相换一事却难以忘怀。鹿重云是最恨欺瞒的人,偏还敏锐警觉;陆相玦若想得到他全然信任,最好的方式就是半点不藏私。可他如今尚且不能,襄城通道的查探无论如何都要避开鹿重云,缘因与魔族有涉,他必须小心谨慎——否则身份一旦暴露,等待他的除了诸仙门的讨伐,恐怕还有系统的死局判定。
沦陷死局,魂魄碎尽。
陆相玦想将徒弟所求尽数相予,不论举世珍宝还是功法秘籍;但有些东西注定他无能为力。无法坦诚相待,便从其他地方补偿一二罢。
陆相玦这么想着,替鹿重云挟菜道:“现下除了苍树林尚未探明究竟,余事倒再查无可查。如今我们手中已有两张底牌,一是流云派对重华门的协助,二是助他保下华修良;那么便待至重华门后,且看孙门主如何。流云派没理由派兵直入重华七镇,魔族若将入侵,威逼利诱也要孙遥夜集结军队。”
鹿重云始终垂眸颔首,闷不做声地吃饭。鹿重云知道,他师尊明白他先前缘何要论及孙华关系之事,用意正如陆相玦所言。他师尊心下清明,本就无需他多言的。
然而鹿重云转念,却又多嘴一句:“若有可能,其他仙门也要做好防范才是。”
陆相玦咬了会筷子说:“话虽如此……流云派有你掌门师伯和小师叔在,是不必说的,其余门派……”
他很是愁眉苦脸了一阵,末了只笑着摆摆手道:“罢罢罢,咱只顾把消息传回流云派,旁的事合该掌门操心。”
鹿重云便没再说什么。饭后,他则知会过陆相玦,抱着铁剑找地方下黑功去了。
陆相玦自知与徒弟修复关系之路漫漫待求索,倒也不心切,只放人到外头换换心情,自个儿问店里要坛酒,沐浴后倚在榻上捧本书,小酌起来。
夜风自窗外习习而入,陆相玦衣襟敞着,一会坐一会趴地默诵,将本《襄城小食记》翻完了。抬头一看窗外,已是星子皎洁夜色深。
陆相玦眉间微蹙,侧身往门口瞧。
客栈人声都快消了,这小狼崽怎还没回来的意思?
他总算要穿衣去寻人,只闻楼梯上轻轻传来脚步声。陆相玦便知是徒弟,遂安心地倚了回去。
门开了又合,鹿重云随手把剑搁在桌上,就要去冲洗。那边却有人怪道:“外头下雨了?怎么湿成这样?”
鹿重云道:“没有。练剑太久,今夜闷热,便出了许多汗。”
陆相玦心中狐疑一闪而过,只道:“那你快些去,别贴着汗着凉了。”
徒弟莫名瞧他一眼,目光不知落在哪里,欲言又止一阵,草草行过一礼,便翻了换洗衣物又进屏风后。
陆相玦看书看得有些累,揉揉眼睛解了发带,本欲先睡,一瞥见身边酒坛却不禁心痒,又倒了几杯喝。鹿重云擦着湿发出来时,只不由得慢了动作。
陆相玦手里仍握着只酒杯,趴在榻边,随时都会滚下去的样子,白瓷般的脸庞不知因醉意还是烛光泛着微红。至于那双可恨的眼睛,早都尽数软了,蒙着层雾气似的欲合不合。
鹿重云清清嗓,缓步走过去,喊他声:“师尊?”
酒意添了些困倦,他离醉倒还远,见徒弟过来,遂起身清了酒坛和杯子,回榻上盘腿朝他招招手道:“来。”
鹿重云乖巧地坐在榻边,任陆相玦梳理长发。他师尊的手温热,触到脖颈时甚至显得略烫——就像下午那盏茶水。
只听他师尊在背后缓声道:“随手一捋就掉好些头发,别天天洗。”
“我还以为是师尊担心灵力被我如此耗尽呢。”鹿重云含笑道,“出汗太多,都湿了,否则也懒得连洗两日。”
“你师尊若如此就能被榨干灵力,他这修界第一可早早拱手让人罢。”陆相玦亦笑道,“你现在心情好了?别明天起来又翻旧账。”
鹿重云没回答。陆相玦也静了须臾,方温声道:“还怪为师?”
出乎预料的,那人竟“嗯”了一声。陆相玦便笑。
徒弟颇感恼火地扭头瞧他,陆相玦却把人脑袋转了回去。
两人一时不再言语。
鹿重云一腿屈膝支在床缘,一腿伸着踩了脚踏。少年身形尚未长开,却已能见出来日英挺之姿。
他百无聊赖地用灵力将陆相玦放好的杯盏转来摆去,倏忽念起,食指轻勾,便捏了一只在手。
晶莹酒液未饮尽,杯缘玉珠带着甜腻的香,滑落他指尖消碎。鹿重云盯了片刻,停在唇前,遂凑到鼻尖,轻嗅着问:“什么酒?”
陆相玦松松他长发,头也不抬道:“美人醉。襄城特产的桃花酿。”
他示意鹿重云可以了,自己已翻身上床,只笑问:“想尝尝么?”
鹿重云侧身瞧他一阵,又垂眸落到杯中,遂起身将杯盏放回,道:“喝酒伤身。”
陆相玦则钻进了被窝,随口道:“小酌怡情。”
鹿重云不置可否,回头看时,那人却仿佛已经入睡。他无奈摇头,掐灭烛火后亦上得床去。
不知过去多久,房中轻轻响起了小呼噜。鹿重云翻了个身,无意识地贴近了身旁人,陆相玦毫无所察,转头时二人呼吸交错。
系统心情复杂地看了阵,才记起什么似的跑到陆相玦耳边道;【宿主?宿主醒醒……陆相玦!】
“什么什么!”陆相玦登时一个仰卧起坐,惊得系统忙看鹿重云。好在徒弟没醒,只是缩缩身体,蹙起眉,片刻后呼吸复又变得匀长。
陆相玦也反应过来,紧张地向鹿重云瞧去,却险些笑出声。心说都多大了,睡觉还吮手指。
他忍俊不禁,看了徒弟许久,方才屏息下床,溜出房去。
***
翌日清晨。
鹿重云缓缓睁眼时,还没从昨夜光怪陆离的梦中脱出身来。他懵了片刻,心说昨天的梦真奇怪啊……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狼在捕猎,眼前只有道紫影跑得飞快,凶狼一个纵身飞扑,终于逮住那道影子,原是只紫色狐狸。
他张口便去咬狐狸脖子,那紫狐却骤然变作紫貂,缩小身形后从他爪下逃脱了。凶狼又追,紫貂则莫名停在了原地,遂冲他猛奔过来!凶狼不知怎么就开始逃,越逃越小,最后变成只狼崽。而紫貂抓住它,两个小家伙滚到了一起。
接下来的事就有些不可描述。
紫貂身上带着股桃花的甜,用舌头将狼毛舔出一股酒味。
鹿重云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一摸,脸色登时苍白如纸。他正要悄声下床去,翻身时却发现陆相玦并无踪影。
“师尊?”鹿重云边穿衣服边喊。
陆相玦显然不在房中。
他拿过外裤,神色只一阵懊恼,随手挎着剩余衣物去了屏风后舀水,将脏裤暂且扔进竹篓。
陆相玦从不早起。鹿重云边束发边想,才是他平日里晨练时候,而陆相玦应当离开已久。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鹿重云几乎可以笃定,这个人趁他未醒,孤身去了苍树林。
那种恼火感觉又漫上胸腔。
还说什么真心!都是鬼话!鹿重云负气地想,这个人根本与从前没有分别……要走就走,半个字都不留,马后炮的功夫倒一日赛一日强!
鹿重云决意不再管他,拿了兵器就要去练剑,人未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沉默地盯着桌上小结界。
他面露不解。
为什么这里会有一碟杏仁豆腐?
点心切成厚薄均匀的小块,白灿灿地摞在一起,码得并不规整,却带着某种温度。小巧玲珑的结界在鹿重云靠近后自动消失,桂花糖的香甜便觑机四散,勾人味蕾。
鹿重云毫无来由地生出些悔意,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桌边。
那是他兄长昨日的允诺。
他险些忘记这回事,但陆相玦将承诺兑现了。他言出必行。
鹿重云伸手拿起勺子时竟有几分颤抖。他知道这是给他准备的,这房间里除他之外再也找不到旁人了,这盘点心不会有另外的主人。
但他不敢信,一时觉得自己并未从梦中清醒。
落入齿间时还带着些许冰镇后的凉意,杏仁豆腐的清甜,携一缕秋来桂香在舌尖丝丝漫开。如花香沁水月,是初雪融荷塘。总之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如梦似幻。
鹿重云全无防备地鼻子一酸,遂竟扔了勺子起身。可他只是站在原地,忽然不知何去何从。
暴雨倏然而至,更彻底阻绝了鹿重云出去寻人的念头。
本就不该的,这样最好。鹿重云自我劝慰着复又坐下,瞧着面前的点心出神。
陆相玦能有什么事呢?天塌下来他都死不了。晚饭时,他心不在焉地瞥瞥大门,仍这么想。
第二日清晨,他晨练后小跑回客栈,在房间门口整整乱发和衣衫,才吸了口气伸手推门。可抬眸时,那道熟悉身影并未坐在桌边。
鹿重云蹙起眉,终于觉得事情大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