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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襄城庆典 可这世上活 ...

  •   饭后,待鹿重云冲洗完毕,陆相玦便带着徒弟慢悠悠走出客栈。只见长街上摊铺琳琅满目、街头艺人喷火吞剑、游行表演精彩绝伦,处处皆是人声喧嚷,处处皆是热闹欢喜。

      鹿重云发现他师尊今天心情极佳,路上甚至哼起了小曲。

      他必不至于自作多情地将此尽数归因去自己昨日的示好,但想来不能排除也有二三分的影响罢。鹿重云猜来猜去,周遭杂音不觉被摒落心外,眼中只瞧得见他师尊一个。

      陆相玦正驻足张望某间茶馆,一群六七岁的面具小童嬉笑着追逐了过来,有个男孩戴副凶兽面具,跑路还不专心,扭着脑袋奶声奶气地笑话人,没留神就撞上了陆相玦,他晕头转向忙道“对不住”,却又一个不稳拌上陆相玦的脚。

      眼见他就要摔倒,陆相玦忙眼疾手快地将人捞回扶住,不怒反笑,嘱咐句“小心”才缓缓松手。

      熟料稚子憨直,追那柔声望人脸庞,竟原地呆了片刻,方结巴道:“大哥哥,长、长得真好看……”

      陆相玦一乐,但觉那孩子可爱非常,上手便挼人脑袋。

      鹿重云:“……”这随手摸头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见小屁孩被身边人迷得七荤八素,就差跟着陆相玦跑了,嘴角笑意正嘲讽,可一想到十年前的自己也比人家好不到哪去,转头就开始郁闷。

      正在此时,后头猛冲来一群面具小儿,小妖兽咋咋呼呼一声“呀”,叫着“抓不到抓不到”撒丫子一溜烟跑了。

      “正义之师”慨然涌来,鹿重云避让不及,一股力道却迅疾将他带离。

      陆相玦的左手还搁在他肩上,右手贴眉作远望状,调侃道:“这小友跑得很快嘛,看上去根骨不错的样子。”

      鹿重云漫不经心:“那兄长把他带回家?”

      陆相玦笑而未答,反而顺势拉了他的手开怀道:“哥哥也给你买个面具玩?”

      突如其来的亲昵令鹿重云神情一变,嫌恶和反感没反应就蹿了上来,好容易才在摊前站定时缓和下脸色,但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鹿重云不会紧张,是另一个人在因什么忐忑。

      鹿重云抬眼,他师尊已心虚地撒开爪子,正掩耳盗铃地欣赏拙劣面具的制作工艺。

      鹿重云看着他,持续地打量,而对方浑然不觉。

      像头幼狼学习着狩猎,他不知道面前的动物是否危险。

      今日的天气有些闷,但破云来的阳光却柔和正好,宛若鎏金纱幔将人笼覆,让那张如琢如磨的面容愈显精致,也愈显模糊,若即若离,不防备就惑着猎手靠近。

      好在那泪痣是唯一诚实的乖物,鹿重云一扫到它不近人情的冰冷就知道一切都是假象。

      美貌不可耽溺,溺毙岂能脱身。

      鹿重云刚收回目光,那人已选好面具,叫他也挑。鹿重云心不在焉地摘了副獠牙凶兽,戴上后才发现毛发垂落遮了眼睛;但他却莫名满意起来,偷眼瞥去就看见陆相玦也换了面孔。

      桃花飞瓣,枝桠横斜,底下双眸一弯便活脱脱成了美妖姬。

      警醒顷刻湮灭。

      鹿重云不自知有些失神,没听见陆相玦说要找间茶馆听说书,只见那面容一晃而过,竟情不自禁拽住衣角。

      陆相玦讶异转身,鹿重云反应过来,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拽人衣角的手却再度被温柔牵住,沿路没再松开。

      鹿重云快自闭了,打定主意不再瞧那桃花妖半眼。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陆相玦因徒弟接连“示好”高兴得收不住笑,一时都忘了听说书的事,拉着鹿重云把整条街从头逛到了尾。

      往回折的时候他才觉得累,但又不能这样回客栈——他们来庆典本也不是为了玩。

      陆相玦举目四望找茶馆,听着热闹就要带徒弟挤过去,谁知那人脚步一顿,便连陆相玦也驻了足。

      鹿重云不过为分散注意力随便看看,未料目光过去时香气也钻入鼻间,正要往前走,陆相玦却问:“想吃么?”

      鹿重云复瞟了一眼,才道:“算了。”

      陆相玦好笑:“想要就直说,不想就不要,‘算了’是什么意思?”

      鹿重云当然不会想到,陆相玦才是那个被迷得七荤八素的人,接二连三的甜头已叫他晕了脑袋,这会逮住机会便要得寸进尺了——他一直很想改改徒弟这别扭脾气。陆相玦不觉得性格有什么对错,但他会难办,也会心疼。

      鹿重云口不对心,陆相玦会猜不到应该给他什么。

      他知道一个人若总求而不得便会不敢奢想,可这世上活到敛息屏声的人太多了,陆相玦自己就是。他不想再多一个鹿重云。

      他抬手摸着面具上的桃枝,忽促狭笑笑:“你别看哥哥平时精打细算的,这叫会过日子,兜里可不少你这点吃喝玩乐的钱,你就是想锦衣玉食混吃等死我都能养你八辈子。”

      鹿重云从他开口之时便沉默着,已抬眸望了他很久。陆相玦见他不答话,又左右看看道:“这里小吃还挺多,不要那个也罢,瞅瞅别的去,走。”

      他牵起徒弟手腕,孰料人还是纹丝不动站在原地,陆相玦终于有些尴尬了。

      果然循序渐进才是对的,他这些话说的太早,属实是上头没过脑子……

      “我想吃你做的。”

      陆相玦一怔。

      啊?

      谁知鹿重云又坚定地重复了一次:“我想吃你做的。”

      陆相玦登时心花怒放,想忍笑,却憋不住:“啊,好,可以啊,去看看,想吃什么?哥哥回客栈借厨房给你做。”

      陆相玦携他来到摊贩前,那摊主是个年届四十的汉子,衣着干净利落,光听叫卖的干劲就知道是个精神饱满的贩夫。见有客来,他立时热情推荐道:“杏仁豆腐,生津止渴,甜而不腻!小郎君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陆相玦挑眉,意思问他是要这个么?

      鹿重云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只颔首不语。

      陆相玦朝向那摊主:“不好吃不要钱?”

      对方坚定道:“绝对不要钱!咱家的杏仁豆腐,在襄城可是有口皆碑的,郎君吃了必然喜欢!”

      陆相玦便示意他拿两块来尝尝,摊主见他二人衣着光鲜,又有意要买,便三两下划出几块,不拘小节地托刀上递近前。

      鹿重云随手取了一块,塞进嘴里时还没想这杏仁豆腐的事。

      方才陆相玦问他想吃什么,他满脑子都是盛暑天那锅热粥。彼时他对陆相玦恨意正浓,偏见和执念总会蒙蔽很多真相,他辨不清那句“涎液贵如龙油”是玩笑,也看不懂法诀相授是剖心自证。

      他的愿请是试探,想确认,只有反反复复让陆相玦证明今非昔比,胆小鬼才能迈得出脚步向前——可鹿重云没料到他的毫不犹豫。

      陆相玦,为什么会因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这样难过、这样高兴?好像全副身心便只挂在他一人身上——看不出丝毫矫饰痕迹。

      然而一切思绪在杏仁豆腐侵占味蕾的刹那卷地风散。

      卧槽,有点好吃?

      鹿重云诧异地咀嚼起来,便觉那摊主所言非虚,这杏仁豆腐确实凉爽甘甜、清香留齿。他正没忍住舔了手指,陆相玦却笑着又牵起徒弟:“不好吃,走了。”

      鹿重云:“???”

      什么流氓行为?这还不好吃?

      摊主也是万万没想到,然而做生意的最讲究一诺千金,人家不算耍赖,他只好吃了这哑巴亏。

      鹿重云啼笑皆非地跟着陆相玦走了,不一会却耳朵一动,在嘈杂中闻得“当啷”一响,便知道陆相玦还是付了方才那两块点心的钱,于是绷不住扬起了唇角:“兄长,不好吃么?”

      陆相玦泰然道:“还行罢,就是比起我的手艺差点意思。”

      ***

      茶馆喧嚷,客人都嗑着瓜子吃着茶点,正在等说书人上场。师徒二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便有堂倌来招呼茶水,陆相玦随口要了壶普洱。鹿重云无聊地观察四周,发现不少人都戴着庆典上买的面具。

      待堂倌来上茶,鹿重云方收回目光,却发现陆相玦一直带着笑意瞧他,见被徒弟发现,反倒越发明目张胆。

      一张凶兽的脸,狰狞丑陋,真不明白他怎么就看得这么开心……鹿重云不知何言以对,只得低头默默饮茶。

      正在此时,周围渐渐消了声去,只闻抚尺一响,是说书人到了台上。

      “话说这孙门主当日在苍树林力战群妖,好不潇洒!孰料变故横生,华修良那半魔原形毕露,趁孙门主不备,从背后突袭!”

      客人之间一片嘘声,大多面露鄙夷。

      说书开始,陆相玦也将注意力从徒弟身上移开些,随手玩着面具上的桃花枝,懒散地听着。师徒二人沿路虽打听到些陈年往事,但这尚且是首次完完整整地了解其中曲折。

      十年前,重华门弟子下山历练,十九岁的孙遥夜和一众同门被派往襄城附近的苍树林除妖。可是消息有误,盘踞此地的并非可以轻松应付的百岁树妖,而是一头从魔界逃出的凶悍恶兽。

      那一战惨烈非常,同行弟子折损过半,孙遥夜拼死抵挡凶兽,把生机让给其他同门,叫人回去报信求援,最后他急中生智拚命一击,才终于将魔族凶兽就地绞杀。然而孙遥夜也身受重伤,其后休养了足足一年都未能完全复原。

      这妖兽在襄城作恶数年,食人毁田不计其数,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原先热闹繁华的襄城,却日渐人烟稀少阴森恐怖。妖兽一死,襄城百姓又过上了安生日子,凭着便利的交通和丰富的物产,很快重新繁荣起来。

      襄城人都把孙遥夜视为降世天神。可以说,没有孙遥夜,就没有襄城如今的盛景,加之孙遥夜端方君子、品性高洁,向来声名在外,和他攀着关系,说出去好听,更让此地沾了仙门的光。也难怪每年都给他办一次庆典呢,太能理解了。

      然而,若说孙遥夜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那么华修良作为反面教材,绝对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两相对比,华修良已该遭人白眼,何况他还在孙门主与凶兽苦战时出手偷袭!说他是卑鄙无耻都算夸的。

      ***

      “重云,你怎么看?”陆相玦提着一坛酒推门进房,边朝鹿重云问道。

      鹿重云垂头瞥了眼手中的凶兽面具,随他在桌边坐下:“风雨宫臭名昭著,其宫主华修良倒行逆施,以人族之躯种植魔根,弑师夺权,早已引来各方势力不满与忌惮。”

      “所以?”陆相玦开了酒,正想拿杯子,桌上的茶盏托盘却忽然被鹿重云拖远了。

      鹿重云淡淡道:“师尊,不要空腹吃酒。”

      徒弟莫得感情的规劝只令陆相玦心生欢喜,他不禁手贱地去捏人脸:“行行行,都听你的。”

      鹿重云脖颈神经性地刺痛,只偏头没有看他,卖了个关子道:“我一直在想,众人的恐惧与华修良成魔,究竟孰先孰后?”

      陆相玦望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此言何解?”

      鹿重云随手拿起托盘里的杯盏,无意识地转动:“华修良十七岁洞庭斩蛟,十八岁下古墓、度亡魂,这等能耐,放到今日也是仙门传奇;而风雨宫也名列修界三强,正是蒸蒸日上,他究竟何苦去求一副半魔之躯,与虎谋皮?”

      “修界各方对风雨宫和华修良的忌惮,早在他成为半魔前便有了,只是在华修良入魔后,他们才有了讨伐攻讦的理由而已。”陆相玦沉吟道,“你想说这个,是吧?”

      见鹿重云颔首,他又不由得苦笑:“如今记得他少年英豪的人已不多了,为师倒没想到,你竟知晓。”

      “说来说去都是传闻,十年前他二人风头正盛时,徒儿还在四处乞食呢。”鹿重云云淡风轻地放下杯盏,向陆相玦笑着看过来,“本该是我讨教师尊才对,徒儿腹中空空,所知都已被师尊掏完了,师尊还不喂我些吃?”

      陆相玦今日几次三番被徒弟的回应惊讶到,竟有些飘飘然。而且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呢?

      可他凝望徒弟时,又不敢太自作多情,遂只虚握拳抵唇前道:“咳,你……你想吃、不是,你想知道什么?”

      鹿重云指节轻轻点着桌面,目光也随之落下,缓声道:“那得看师尊肯告诉徒儿什么了。”

      陆相玦便替二人各斟了茶水:“知无不言。”

      鹿重云却笑着摇摇头:“我今天没惹你生气啊,师尊,怎么又骗我。”

      陆相玦无奈地将杯盏推过去,半途被鹿重云抵住,抬眸时四目相对,狼崽那双眼盛着哀戚,一时令陆相玦辨不清假意真情。

      可陆相玦蓦地收回手,温声道:“重云,昨日的话我不想翻来覆去再说,嗯?我没有骗你。”

      鹿重云指尖触着杯壁,似在试着温度,半晌后方对陆相玦道:“师尊要我信你,然而你却不信我。你要我的真心,你又何曾将你的真心来换?”

      陆相玦正欲开口,鹿重云便道:“罢了。我接着说。”

      陆相玦只好吞回辩解之辞,默然见徒弟随手搁了茶水,面无波澜道:“若我所料不差,孙门主退隐,是为了华修良。”

      陆相玦陡然一惊:“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襄城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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