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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倾心 ...


  •   翻了个白眼,裴翎本想顶辰睿几句,然而看到明曦身上的伤口心里还是禁不住一抽,尽管血已经止住了,血肉却翻卷着,反而显得更为狰狞,她不敢再多耽,只是瞪了孟辰睿一眼,随后做了个口型,从辰睿的角度看去,明显是“银红袍子”四个字,然后便出去了。

      孟辰睿咬咬牙,好气地笑笑,转过来将一块干净的布巾浸到药酒里,取出来,拧到五分干,往明曦身上一搭,心知这个家伙极能忍耐,若是之前先说了“忍着”之类的话,反而有些像是看不起他了。

      明曦别了头任他折腾,处理了前胸的伤口,又任他把单裤褪下,腿上被数十杖梨木棍子打得肌肉都撕裂开来,幸好他原是练过武的人,没伤着筋骨,孟辰睿又费了好大力气拭干净污血,包扎好,抬起身擦擦汗,便见到明曦的面颊上通红一片。

      他便笑着,故意伸手去试探他的额头,“都是大男人,明大哥害什么羞呐?”一试之下,却不由得闭了嘴,知道伤势过重,流血又这么多,不发烧简直是怪事,便要出去打冷水,被明曦叫住,笑道:“这没什么严重的了,犯不着再为这事忙活一番。”

      孟辰睿心知他是顾及着王府里其他的人,叹口气,取了两根银针扎在穴道上,慢慢捻着针尾,一面禁不住想到自己数年前曾在府里见过一扇屏风,上面书着陈思王1的《白马篇》,字里行间恢宏潇洒,不似大开大阖的武将之风,却别有一番魏晋文人风骨,好似阮籍啸于茫茫山峦之间,笔触毫不滞涩,颇有遇路阻则长歌当哭之气概,孟辰睿虽不懂书,却依旧在那之前徘徊良久。后问到老师,方知道是已经赋闲在家的明太傅明尚若昔时曾书,那时老师也嗟叹说明太傅年纪尚青,怎就能甘心弃了这利禄功名,挥袖拂退当年蟾宫折桂之荣,躬耕南陇;后来太子事发,仔细推敲,方意识到其实太子年幼时,明尚若便已意识到他对那个位置的渴望程度,已经断不能再等到父亲龙驭宾天了,只可惜明尚若纵然算未遗漏,却不曾想到君王一怒之下是血流漂杵的结果,他提早抽身依旧不能脱罪,到头来,仍是个池鱼之殃。想到那一副庄典里透着疏狂的书法,那样的人若不是卷进这父子兄弟间的冗杂,也该是个治国之名臣,而明曦这样的性子,该是受了父亲不少的熏陶吧。

      只听到明曦似笑非笑地感叹:“劳得现今的皇子为在下疗伤,怎一个惶恐了得啊。”

      孟辰睿手上不停,哀求地道:“明大哥别再编排我了,我来这里基本就是躲难来了,爹虽是当了皇帝,但经了昨日的事靖安上下哪里还有闲着的,围着皇爷爷的梓宫明里争暗里斗,我拼了爹的一顿板子,也得溜出来喘口气。”说完了,却又没了动静。

      明曦亦知他正为皇祖父之死而伤心,只不过皇家子弟面对这种事,大都是淡淡的,哭到气噎胸膛多半是在灵前的反应,真真假假惯了,便多把真的藏起,反倒都做起假的来了。

      更何况以孟辰睿的性情,昨夜里面对堂兄弟那般的绝情心里也不能太好受罢,他虽是嘴上说懒得管父亲那些事,真正到了十万火急之下,第一个出来为父亲担当的可还不是他?孟辰睿非是不懂心计,是不愿为之罢了,逼得急了,便也能知道面前这个戏谑的少年绝对不会只是个想象中的绣花枕头。

      虽是知道了这个家伙在国丧第一日就跑到这里并不是惫懒,一面是因着那些勾心斗角不合他的性子,另一面多半怕还是因为自己的伤,明曦看看窗外,午后的斜阳从窗格间透进来,穿过窗上糊的软烟罗,影影绰绰的,光线里仿佛都附着一缕薄雾,身下是软软的床榻,久违的温暖此刻帖服地蕴藉着全身,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仿佛筋骨都要融进这溶溶的阳光里,随了它恣意妄为。

      他低声道:“狂歌,虽是你不愿听,但此时你再不回去,只怕有些说不过去了罢。”

      孟辰睿愣愣,也明白明曦的意思,无奈地跺跺脚,“我这是掩耳盗铃呢,捂着耳朵犯错,爹迟早得知道,躲了一时躲不了他一辈子,唉。”一面站起来掏出几包药来,“这是我从宫里偷……取来的,治外伤最有效,我且先走了,”看看门,笑道,“不能再霸占你时间了,翎儿该急了。”

      明曦咳嗽起来,不知道是窘得还是气得。

      待得裴翎进去的时候,孟辰睿已经离开了,明曦早已扶着床柱坐起,拥着被,看到裴翎,脸上有些发窘,但随即大方地笑道:“翎儿,你把我的衣服都给撕了,我穿什么?”

      裴翎看到他卷着的被子,促狭一笑:“就这么着好了,你想穿衣服,自己下去找。”

      明曦半倚着柱子,眼睛微阖,“你就这么看着我下去找?嗯,也好。”他的手一动,就要把被掀开,裴翎脸上又红了一片,转身就往外走,“好好好,我给你拿去。”怒气冲冲地闯到孟纪舒的屋子里一顿猛翻,翻出中衣和单裤,气哼哼地往回走,觉得到头来好像自己又输给了明曦,两个人为了这么一点事情斗得莫名其妙,连自己之前想问他的话都给忘了。

      再次进去把衣服扔给明曦,裴翎知道明曦绝不愿意这样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别人面前,但凡能够勉强动弹的时候他绝不会放任自己的形象如此邋遢,一如那日伤势那般重却依然向自己兜头浇下冷冽的水一样,她没有多去管明曦要怎样自己才能将衣衫套上,只是慢慢退了出去,将门关上,自己背对着靠在门外。

      隐隐听到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着强压下去的呛咳,裴翎靠着屋门,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第一次倚在明曦所在的柴房门外,听到伤痕累累的他在冰冷的地面上辗转的动静,仅仅是廿日多后,再次这样站在他的门外,听着他忍着痛挣扎而发出的细微声音,心绪却早已不同。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关心他,他不会拒绝你的好意,但他最懂得的却是去自舔伤口,无论如何也难以让人接受,在那样一个温润若玉似乎只有江南斜风细雨才能与之相配的人会有瀚海大漠里苍狼一般的韧性。

      裴翎的头轻轻碰上了门板,低低地道:“明曦。”

      里面细微的摩擦声顿了一下,随后传来明曦的回应:“嗯?”

      “你会用剑。”十分肯定的语气。

      隔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说:“是的。”

      “你骗我。”没有责怪,任性的语调。

      “……对不起。”

      “为什么?”其实不想也没有知道答案的必要,她只不过想问这一句,似乎在这世界上,只有一种人,你会非常在意他对你说的每一句话,更包括谎言。

      明曦沉默着,随后传来他的脚步声,有些无力,却依旧沉稳,他在门前停下来,“因为那剑法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而昨日,是她的生辰……我不想一回忆到母亲,就只能想到她的剑法。”

      一种苍茫无力的感觉瞬间弥漫了全身,裴翎突然转身推开门,紧紧抱住了门后的人,像是要把他身上的痛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或是把自己狠狠揉进去似的。

      方笒留给明曦的,不单单是剑法、茶技,更有的是无边的苦痛,当然,这一点,昔日的她是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过的,然而这些,都不是一个孩子想去回忆的,正如她一样,他们想去触碰的记忆,只是那隐约中淡淡的影子,温暖、贴心,这对于她和明曦来说,却不啻为一种奢侈。

      那理当为人生里最重要的人,连生命中的过客也比不及,甚至更像是一场过眼烟云,云开雾散了,便恍若梦幻泡影,于无知无觉中悄然离去,还残忍地遗留下惦念的羁绊,待得你想去触摸那迷离云端间的魅影之时,才蓦然发现你们早就隔着生死一线,依稀风华宛如眼前人面,却水墨氤氲染却红尘无踪,生生搅碎了一泓奢愿,苦得没人甘心再去品那枝头苦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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