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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唐之和的前青春期 唐之和的过 ...

  •   唐之和坐在母亲的饭馆里吃着小馄饨,高高挂起的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着关于这起案件的报道,警方借媒体向知情人士寻求线索,虽然报道隐去了张凤英名字的中间一个字,照片局部打上了马赛克,但是她还是认出了这位昔日的班主任。
      她不认识那堆白骨,但她认识张凤英。
      唐之和和陈霓曾经是好朋友,至少唐之和是这么认为的。那时候班里的大家都知道,陈霓是班主任的女儿,一开始都是敬而远之,但是张凤英这人护短徇私得开诚布公,每次班里评奖推优,只有一个名额的时候,没有悬念都是推陈霓,有多余名额的时候,她的眼睛才会看看别人。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无声地反抗,反抗的方式是一种残酷的默契——大家都不要和陈霓一起玩,谁和她一起玩就是叛徒。唐之和本来就不属于班级内的任何小团体,自然游离于这种默契之外,也不受这无声契约的约束,她来去自如。
      陈霓坐在唐之和前面,虽然她比唐之和要高一些。唐之和喜欢观察她,这种微妙的情感类似于丑小鸭对白天鹅的仰慕,她的马尾总是骄傲地甩来甩去,校服永远都是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雪白的脖颈,和人一样清秀的字迹。
      她的一切都令唐之和向往。
      有一次上数学课,唐之和突然流鼻血,周围的人都惊恐地看着她,只有陈霓反应过来,递给她一包纸巾止血,随后跟老师示意带她出去冲一下,即使被那么多只眼睛注视却依然从容得体。
      那是唐之和第一次知道,面巾纸居然也可以那么可爱,上面印着棕色的小熊头和紫色的爱心。
      她们的第一次对话很简单:“怎么样,好点了吗?”
      唐之和点点头。
      “那我们一起走吧。”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就像初秋的微风。
      陈霓先牵起了她的手,那是这段友情的开始。
      虽然两个人家境有差距,张凤英不太喜欢女儿和唐之和这种小门小户家的孩子交往过密,但是陈霓很有主见,两个人的友情一直延续到初中毕业,后来因为两人去了不同的高中,陈霓给她留了电话和qq号,说不在一个高中了也常联系,唐之和微笑着点头,但她心里知道两人的友情也许就到此为止了,她没有自己的手机,父母的手机都还是老人机,家里也没电脑。两人日渐疏远,渐渐也就音尘各悄然。
      虽然关系不错,在学校形影不离,放假也经常一起约着出去玩,但是两个人却都心照不宣地从来没带对方去过自己家里。
      唐之和是因为自卑。
      2010年,家里在还没完全开发的县城东部买了一套三层小楼,外人听起来气派,背后的辛酸苦楚只有家里人自己知道。借出去的钱一时间收不回来,看着水涨船高的房价,此时不买不知何时才能有自己的房子,夫妻俩咬咬牙跟亲戚借了几万,虽说是亲戚,但还是明算账,还的时候还按照银行利率给了利息。好不容易买了房子,还没来得及装修,唐之和的爷爷又得了癌症,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老爷子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大半辈子没怎么去过医院,那天唐之和放学回家却发现,爷爷躺在自己的单人床,房间没开灯,她站在还没有装门的门口,听到爷爷半梦半醒小声地说,“你回来啦。”
      唐之和轻轻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了一眼美羊羊的床单,玫红色的化纤床单,母亲图便宜在路边买的,它包裹着她的爷爷,11岁的唐之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家庸俗得可笑。
      灰色的水泥墙,没有门也没有隐私可言,所有东西乱糟糟地用牛奶纸箱放在地上,单人床还是幼儿园租房时一家三口挤着的那张,家具都是父母结婚时父亲自己打的。
      没有门意味着父母随时可以入侵自己的领地,或者说本来就没有属于自己的领地,她以前很喜欢写日记,十一二岁却有着膨胀的表达欲和不说不快的秘密,但是父母和老鼠一样,都是这个房间不请自来的神秘嘉宾,他们会不时翻看她的日记,检查她的物品,任何与学习无关的物品或者是文字,都是要被审判和处决的对象。比如Hello kitty和热播偶像剧的贴纸,路边五毛一瓶花瓣形状的香片,还有她曾疯狂迷恋省下早饭钱买的漫画书……
      她半梦半醒的前青春期就是这样,回忆起来羞耻中夹杂着猥琐,一如半夜跳上她书桌却被父亲一击毙命的老鼠,狼狈不堪。爷爷的病贯几乎穿了她整个青春期,家庭财政的窘迫也是,只是那时候她并不真的明白。
      父亲带着爷爷辗转多个医院,得到了很多不同答案,或重或轻,就像罪犯在被宣判前,对于自己的命运总是惶惑中带有期待,辩护律师和医生一样巧舌如簧。
      在最终宣判前,唐之和被父亲邀请,一起去给住院的爷爷送饭。那是一个周末,已经是深秋,唐之和坐在父亲的电瓶车后座,一手拽着父亲,一手拎着保温饭盒,心里惶恐不已。她害怕去医院,成年之后也是如此。
      爷爷躺在病床上休息,父亲给他带着肉汤和软和的米饭,无所事事的唐之和像个巡逻的保安,在房间里楼道里四处查看,她仔细看了爷爷的床卡,上面写着爷爷的名字和病症,“胃溃疡”,听起来好像不是很严重,不知道为什么,她松了一口气。回去的时候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爷爷的病,父亲只说还在观察,医生建议最好转去县院。他给唐之和买了一袋橘子和一本试卷,嘱咐她自己好好学习,准备升学,最近家里事情很多,顾不上她。
      橘子又青又黄,卷子又白又厚,唐之和恶作剧一般,将剥完橘子的手指印在试卷上,那种黄中带绿的颜色,与多年后她在大学的文具店里看到一支十几块钱的日本进口的荧光笔一模一样,它叫柑橘绿。
      一周后爷爷在县院确诊,贲门癌,不是她当时在蓝山医院的床卡上看到的“胃溃疡”,虽然“贲门”也在胃附近。父亲作为长子,彼时经历着剧烈的思想斗争,开刀还是化疗,老子的命就在他的一念之间,他的压力可想而知。
      唐之和睡觉时还是会被老鼠出动的声音惊醒,但是她学会了装聋作哑,不去惊扰熟睡的父亲,他已经够烦心的了。自己提心吊胆地睡着,醒了又是一个清明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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