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起凝殇》东篱暗香

5、第五章

　　我仿佛又看到了他的背影。
　　屋子里布满火光似的红色，喜气的蜡烛在静静地燃着，烛泪滴落下来，淌在桌案上，瞬间凝固了。
　　我流泪了。
　　我一下子抱住那个高大的背影。
　　我说，孟起，今日，我嫁人了。
　　他的背脊突然僵硬起来。然后他转过脸来，直直地看着我。
　　我看到了，一张英俊的脸。
　　但不是他。
　　是赵云。

　　我黯然地低下头去。
　　你和孟起的背影，真的很像。
　　孟起？
　　是，孟起，不是我的哥哥。
　　对我来说，他，永远都是那个叫孟起的少年。
　　他微怔了片刻。
　　可是，世人却都知道，他是马超。

　　没错，世人都知道，他是马超。
　　所以，那些往事，就只能沉淀在被封印的记忆里。

　　赵云和我哥哥一样，是个英雄。
　　我喜欢看他在雪地里舞枪。
　　那杆银枪，被他舞得炉火纯青，如行云流水。伴着轻飘的白色锦袍，总是让人不觉地沉醉在梦幻中。
　　然而每次见我在场，他便总是转过身去，给我一个落寞的背影。
　　他说，你喜欢看的，不是我舞枪，而是那个不属于我的背影。

　　他的微笑总是带着淡淡的苦涩。恍惚中，仿佛让我想起几十年前的那段记忆，那段已经落满灰尘的记忆。
　　我渐渐开始对他微笑。
　　每天的生活很平淡，却又十分安逸。

　　岁月已经渐渐离我而去了。
　　否则，面对幸福，我怎么会沉溺于等待而不愿去找寻呢？

　　我又看到了哥哥。
　　他的耳鬓有些细微的雪白，额上已有些轻微的痕迹。
　　他眉头紧蹙。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仿佛突然僵硬起来。
　　他对我苦涩地笑。
　　他说，若雪，好久不见。
　　没错，我们是很久没有见面了。我们，已经分别了六年。
　　他要回西凉了。
　　一个人。
　　没有我。

　　我流了很多泪。
　　那些记忆，如今，都已离我远去。
　　若雪的往事，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去了。

　　冬天到了，天气愈加的寒冷。披着单薄的衣衫，我走出门去，寒风凛冽，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心突然提了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种不安莫名地袭来？

　　我害怕了，我已经一年没有他的消息。
　　不知道他还好不好。他的发，是不是如雪一样白。他俊俏的脸颊上，是不是又增添了些许的痕迹？
　　我什么都不知道。

　　雪驹死了。
　　入冬的那一天，它突然倒在地上，惊恐地睁着眼，看着我。仿佛有晶莹的液体从那浑浊的眼眸中涌出。我轻抚它柔顺的鬃毛。我说，雪驹，你累了吧。
　　它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只是静静地直视我。
　　然后我对它微笑，我说，雪驹，谢谢你陪我。
　　雪驹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雪白的身体融入刺眼的白雪中。
　　它，死了。

　　赵云为我牵来一匹白色的小马驹。
　　它的性子很烈，经常耍着性子把我从它的背上摔下去，摔在深深的雪地里。我把脸颊贴近它温热的身体，它柔顺的鬃毛被风吹起来，宛如雪花在半空中翩跹起舞。
　　我想起了雪驹。
　　它永远都低着头，乖乖地伏贴在我的臂膀中。即使再劳累，它也会听我的话。它不会停歇下来，不会踯躅不前，只会永远向前奔跑，带着我，沿着生命的痕迹慢慢走过。
　　我是那么爱它。
　　现在，它却走了。

　　我没有落泪。雪驹能够安逸地死去，我已经很知足了。此时此刻，我已经没有任何奢望，或许可以说，已经没有力气去奢求任何东西了。
　　即使，没有人会陪着我。
　　即使，我永远会这样孤独地度过我的一生。

　　曾经光泽耀眼的玉箫，如今已是灰尘满布，尽管反反复复擦拭了许多回，仍然抹不去上面深深的痕迹。
　　我轻轻地执起它。
　　母亲走了。
　　雪驹走了。
　　所有的人，都走了。
　　只剩下我，和，它。
　　只有它，默默地陪着我。

　　我坐在后院的亭子中吹箫。幽幽的箫声蜿蜒如流水，静静流淌在我的生命中。
　　雪一点一点落下来，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响动。
　　一阵慌忙的脚步声，我循声望去，一个侍女，十七八岁的模样，脸色苍白，神色慌乱地看着我。
　　夫人……
　　我惊愕地看着她吐出那几个字。
　　马将军……他快……

　　“啪”的一声，淡绿色的玉霎时粉碎，一块块晶莹的碎片散落满地，明晃晃地刺眼。
　　我的生命中……
　　只有玉箫陪着我。
　　可现在，我的玉箫，也碎了。

　　我骑上那匹桀骜的小白马，一路飞奔。
　　我要去西凉。

　　一片惊恐和死寂，空气仿佛也忘记了流动，阴暗的屋子中，令人窒息的痛如疯长的藤蔓般在身体中蔓延。
　　床榻上，是他苍白的面孔。
　　孟起……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
　　那个人，是他吗？

　　曾经的少年，如玉般的面容已然不再，乌黑的发丝亦染上霜雪，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睛，还在挣扎着闪耀出微弱的光芒。
　　若雪……
　　他吃力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来，嘴角僵硬地扬起。
　　若雪……来看……孟起了吗？
　　我怔住，良久，对他淡淡地微笑。是，若雪，是来看孟起的……
　　他颤抖地伸出双手，用尽力气握住我的手，呼吸在慢慢急促。
　　他说，今日……孟起回来了……小时候的那个孟起……那个什么都不会去管，什么都不去理睬的孟起……他已经摆脱了所有的束缚……回到若雪身边了……
　　我的泪水落下来，落在他温热的双手上。
　　他轻笑，若雪……怎么哭了呢……若雪不再是小孩子了……
　　这样说着，竟有冰凉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淌下来。
　　声音哽咽在喉咙里，我对他点头，轻轻拂去他的泪。我说，孟起……也不是小孩子了呢……已经有了字……孟起怎么可以落泪……孟起……是若雪心中的大英雄……
　　他失神地望着远方。
　　如果，能有来世……我宁愿……只做一个叫孟起的少年……
　　轻柔的风拂过，他清澈的眼底荡漾起温柔的神情。
　　我笑了。
　　如果，能有来世……我宁愿……只做一个叫孟起的少年……
　　原来，那竟是我要去找寻的答案。
　　眼前渐渐模糊起来，狂冷的风吹开半掩的窗子，吹动他温热的脸颊。
　　世界突然静止下来。
　　仿佛有雪轻飘飘落下的声音。
　　窗外飞起片片雪花，如翩跹起舞的白色精灵。
　　“雪起……”
　　他微笑。眼神清澈，嘴角一丝淡淡的微笑，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眼眸，如水般温润透明。澄澈的眸子映出小时候的模糊的影子……
　　那时，后院的花还在怒放……
　　如今，却飞起了漫天的白雪……
　　他淡淡地对我微笑，然后，时间仿佛凝滞般……
　　轻轻闭上了眼睛……
　　唇角，一丝笑……

　　孟起走了。
　　就在雪起的时候。

　　我淡淡地望向窗外，嘴角轻浮起一丝微笑。
　　那一刻，我已不再孤独。
　　所以，就让我守护着那一秒，静静地离开吧。
　　没有牵挂。
　　没有怨恨。
　　只有轻舞的雪花萦绕着……
　　萦绕在我和孟起的身边……

　　那时雪起……
　　那时，凝成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