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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朦胧如烟,飘渺似云。
      母亲说,长安的雪就是这样。在半空中无尽头地缭绕飞舞,不知疲倦。
      她最爱长安的雪。
      所以,当我静静地在一个雪夜降临人间时,她轻轻地把我拥在身边,苍白而幸福的面容紧紧贴着我红晕的脸颊,温热的体温感染着我。
      母亲给我取名叫若雪。

      从小我便知道,父亲在很远的地方。
      我从未见过他。
      不知他的模样,不知他的身份。
      我只知道,父亲叫马腾。
      那么,我就叫马若雪,是么?
      母亲弯起笑眼,和蔼地凝视着我。

      十岁那年,一个身穿铠甲高大魁梧的男人被母亲引到屋子里。
      他对我笑,黝黑的脸上堆起浅浅的皱纹。
      他说,若雪,父亲来看你了。
      母亲也微笑着看着我。雪儿,他是你的父亲。
      我傻傻地愣在那里。我不认识他,他不是我的父亲。
      他有些薄怒地瞪着我,眼底闪过墨蓝色的光芒。
      半晌,我飞快地跑了出去。
      我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阳光下,后院里的花在怒放。

      离开长安那一年,我十四岁。
      颠簸的马车中,母亲紧紧抱着我。我有些惊诧地看着路边的树木渐渐向后退去,感到十分不安。
      娘,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去西凉啊。
      西凉。
      应该是个十分荒芜的地方吧,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字,乍一听,就会给人凄然落寞的印象,让人不自觉地想起夕阳落下时的情景。
      去西凉做什么?
      见你的父亲和哥哥。
      我的哥哥?
      是啊,你的哥哥,他叫马超。
      你应该见过他的,四年前他和你父亲来长安看我们。你不记得了吗?
      我不记得。

      我只记得一个叫孟起的少年。
      那时,我十岁。
      他十五岁。
      后院里的花开得正盛,我急急忙忙地从长廊跑过去,却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的身体很壮,我被撞倒在地上,身上火辣辣地一阵疼痛,鼻子一酸,我忍不住哭起来。眼泪如散落不尽的珍珠,流到我的嘴里,有苦涩的味道。
      我抬头。模糊的视线中,有淡淡的阳光洒下来,金色的光芒铺满我的视线。一个英俊清秀的少年,眼睛明亮澄澈,嘴角一抹清风般的笑容。
      我愣在那里,忘了流泪,只是张大了嘴巴看着他。
      他把我扶起来,对我微笑。然后他居然叫我的名字。他说,若雪,你真是一个顽皮的小孩子。
      我从微怔中回过神来,然后不满地撅起嘴,有些恼怒地打量他。你不也是个小孩子吗?
      我长大了,有了字,就不是小孩子了。
      什么字?
      孟起。

      母亲开始教我做女红。
      我想没有人比我更笨了。我的手指头被扎得千疮百孔。
      我气愤地丢开那些丝滑的布料。娘,我不想学女红。
      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学一些。
      我有些惊愕地看着母亲。我长大了吗?
      母亲笑着点头。
      原来,我也已经长大了。

      我开始有事没事地往后院跑。
      我从长廊的一头疯了一样地跑到另外一头,可还是没有人撞到我。
      我哭着去找母亲,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找,可是没有她的影子。然后我跑到假山后面,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可是我看到我的母亲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说话,她的脸上是灿烂的微笑。
      我不管不顾地跑过去。娘,孟起哪儿去了?
      母亲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那个男人笑着打量着我。
      母亲急忙拉着我的手跑回房间,把那个男人远远丢在后面。
      我一边哭着,一边扭过头看他,他还在原地对我微笑。

      我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地慌张。
      她的头发乱了,嘴唇干裂了,眼神中充满了惶恐不安。
      她把我搂在怀里,抚着我的发。雪儿,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今天的事。
      我哭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娘,孟起去哪儿了?
      母亲有些微微地错愕。沉默了良久,她突然释然般地微笑。孟起他只在长安待了三天,便回去了。
      回哪里去了?
      西凉。

      如今。
      我也要去西凉。
      却不是去看孟起,而是我的哥哥。

      西凉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那里有落日,有晚霞,还有很多美丽如水的女子。
      像大嫂那样的女子。
      然而,我却不叫她大嫂。我叫她,杨夫人。

      初见我时,她对我笑,笑容很甜,很美。可我却一直给她一副冷面孔。因为我不喜欢她的微笑。
      母亲对我说,她是你大嫂,你要对她好一些。
      我不喜欢杨夫人。
      母亲有些生气。
      以后要叫大哥和大嫂,听见没有?
      我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我跑回房间去拿我的剑。
      然后我在后院中看到他。我在练剑,而他在吹箫。
      他的样子没怎么变化,只是长高了许多。我想,我的高度也只到他的胸前吧。
      于是我叫他。我说,孟起。
      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然后有些微笑着远远对我说,若雪,你来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他淡淡地微笑。他的微笑没有变,仍旧是四年前我初见他时的样子,有阳光照在身上一样温暖的感觉。
      他对我招手。
      我飞快地跑到他身边。
      若雪,我来教你吹箫。
      为什么要教我吹箫?
      因为这是父亲送我的玉箫。而我是你哥哥。

      没错。
      他再也不是四年前我认识的那个少年。
      因为,我们认识前,他是孟起。
      而我们认识后,他是我的哥哥。
      所以,从那天起,我开始叫他哥哥,而不是孟起。
      因我没有那个资格。

      西凉的风很大,很疾。
      我们静静地立在萧索的风中。
      他要走了。就在我和母亲到达西凉后的第四天。
      我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我只知道,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长大了,要随父亲四处征战。
      临走时,他从身后拿出那把玉箫来。
      好好保存它,很快父亲和我就会回来的。
      为什么要送给我?
      那一刻我知道,离别永远都是令人伤感的。伤感到让人不想多说一句话。所以他只静静地对我微笑,只是笑容中有了一抹从未有过的苦涩。
      直到风卷起黄色的尘土,把他的背影淹没。

      我想我永远都是孤独的。
      正如我从小和母亲生活在长安,而我的父亲和哥哥们却在西凉。
      从出生的那天开始,我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虽然我在心里无数次地想问母亲,父亲为什么不来看雪儿。可我始终没有开口。因为,每当我在朦胧的睡梦中醒来时,总会看到母亲坐在幽暗的灯光中偷偷抹眼泪。我想,她一定也很难过。
      长大后,我开始渐渐了解到,妾与妻的区别。
      而我有时会很难过地想到,或许母亲连妾都算不上。所以父亲才不会来看我。

      我十五岁了。
      而母亲的脸上却渐渐有了岁月的痕迹。
      她开始整日地哭泣。
      然后我就会抚着她有些苍白的脸颊,看她冰凉的泪滴到我的手心里,渗透到我的血液中,和我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她抬头对我苦涩地笑。她说,雪儿,将来你一定要嫁给一个你爱的人,那样才会幸福。
      娘,你不幸福吗?你不爱爹么?
      她微怔,泪水无声地淌下来。良久,她开口对我说,我爱你爹,可我不幸福。
      为什么?
      她却苦涩地笑。
      雪儿,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是哪一天?
      她摇头,不再回答我的问题。
      娘,告诉我,到底是哪一天?
      仿佛胸口袭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用力抵住胸口,开始不住地咳嗽。
      我把白色的丝巾递给她,转身去取桌上的茶水。
      她用丝巾捂住嘴巴,剧烈地咳起来。
      转身的那一刻,我看到她苍白的脸颊,青丝亦已不再,额头上有深深的痕迹。
      娘才三十四岁。
      怎么会突然苍老了许多?
      无声无息间,岁月竟已悄然带走了她的青春。
      她低头,暗黑色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幽幽的光。
      娘,怎么了?
      她失神地望着床边。
      娘,怎么回事?我又问了一遍。
      仿佛被针狠狠地扎在心底,她突然痛苦地皱紧眉头。
      雪儿,娘没事……
      她的手在轻轻颤抖,紧紧地攥住手中的丝巾。
      我怔在那里。
      真的没事吗?
      可是。
      如果没事。为什么,我的心却如此不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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