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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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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板这辈子就过得很窝囊,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出租屋自制的简易纸箱床上,想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种种画面,比如祖父把年幼的他抱在怀里谆谆教导的情景。
祖父是个老农民,被红军当年从敌人的炮火下救出来的,他记得最清晰的就是祖父常常老泪纵横、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人,不能忘本啊。
他的亲子缘不是很好的那种,听说没见过面的母亲嫌弃他家穷,生下他的第二天就跟人跑了。
目不识丁的父亲没什么能耐,是村里很窝囊的那种,穷到只供他到小学三年级就拉下来干农活。
上学的三年是他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他的脑子不算灵光,独独历史学得好,尤其是红军那段,因为祖父的故事做了生动的补充,他觉得那段历史最容易懂。
后来长大了,常板那染了酗酒毛病的父亲突然回光返照似的,常常念叨着要给他找工作,托了七大姑八大姨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费了两头大肥猪,让他到离家几十里地外的纺织厂做工。
他出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整宿没睡着,跟个咸鱼似的来回折腾,似乎睡了一小会儿,他睁开眼睛后,天还黢黑着,父亲却已经在帮他收拾行李。
他从床上爬起来,悄悄来到父亲旁边,唤了一声,爸。
父亲侧过脸来,昏黑的灯光中显出刀刻般的表情。可能是有些尴尬,父亲立马转过脸去,特意放缓了声音,好好干活。
常板走了,村里没有顺道的车,所以他真的是走着走的,对故乡他竟然没有一丝留恋,对父亲也没有深刻的印象,仿佛生命中恍恍惚惚可能大概也许出现过这个人吧,他想,因为毕竟没有父亲母亲,怎么会有他呢,说不定也许是地缝里钻出来的,也许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又想,谁知道呢。
自此,常板开始了他窝囊又奇幻的路程。
路上的风景没见得多么美好,他却总是被饥饿打扰,心脏忐忑得砰砰直跳。
村里好事者吓唬他,那个纺织厂的头头是个食人的妖怪,专挑老实巴交的人,见了面先从胳膊上扒下来一块肉,吃的满口流油,在那做工的工人没一个不是肉条条的,像被吸干了血。他当时听到吓得打死不去,父亲为此抽坏了五根藤条。
站站停停的,他已经尽力在拖延时间,奈何仍旧到了地方。纺织厂锈迹斑斑的大漆门,坑坑洼洼的地砖间拼命钻出了几缕杂草。
他感觉自己的脚动不了了,身子却在使劲地往里伸,大抵人在面对新奇的事物时总是既有恐惧,又有好奇。
干什么?突然门后一个冷冷懒懒的声音,吓了常板一跳。
那个,我,我找这儿的头头的。常板抱着行李,使劲揉搓着捆扎行李的带子。
门后钻出一张瘦骨嶙峋的脸,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常板,头头?我们这地方叫老板,找老板干嘛?
还能干嘛?干活呗。爽亮的女声响起,揶揄地撇了一眼瘦脸,热情地对常板说,别搭理他,他无聊透了,跟没见过人似的,看见个人就盘问个没完。
常板羞赧地低着头。
女人眼睛亮亮地,妩媚一笑,小伙子确实老实,不过,好巧不巧,老板今天没在,千八百年了也没挪过窝,就今儿风风火火地走了,你说奇不奇怪,要是他看见你啊,保证高兴。
常板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一双勾魂眼,两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勾魂手,那婀娜的身姿,似有若无的香气让他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穷小子心神荡漾。
俩人穿过院内甬道,进了一间红砖瓦房,房内一股子浓臭的汗气,左右两个大通铺,铺上歪歪斜斜,乱七八糟随意堆放着几摞各式花色的棉被,有的被子上薄薄的一层尘土。
喏,把行李放着吧。女人指着一处空铺说。
见常板还在盯着远处看,女人笑着解释,别瞧了,其他地方都有人住,现在都没在,应该是上工去了。
常板老老实实应了声,把沉甸甸的行李从肩上卸下来,拘束地问,我也去上工吗?
着什么急,先歇着,大老远过来,有人催你啊就报你红姐的名儿。
常板疑惑地看着她。
不料,对面的女人笑弯了腰,情不自禁地拍了拍他的头,傻小子,你红姐就是我呀。
他楞了下,尴尬地恨不得钻进地缝。
不知道工友都是些什么人呢?除了村里那些对着撒尿的同龄,常板还没见过其他人,该怎么打招呼呢?
他觉得非常困,加上没日没夜走了好几天,累得恍恍惚惚的,接下来的一小会儿里,仿佛看到月亮升起又快速落下,循环了数不清多少次,日头却不见踪迹。身边好像有嘈杂的人声,影影绰绰的但是看不清。
天亮的时候,常板伸了伸懒腰,好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舒爽极了。屋里并无任何变动,墙角里那摞大红花的棉被还是像头熊的形状堆放在那边,如果一定要说不一样的,那就是灰尘似乎厚了一点。
常板走出门,院里也无半分不妥。他觉得自己在这白住了一晚上,起码要和人家打个招呼,道个好。红姐看着是个爽利的忙碌人,估计没时间和他东拉西扯,于是他径直走到门口,那个地方有个小屋子,旁边挂着一张牌子,门卫室。
大伯,他礼貌地在门外向里张望。
晃荡!那张牌子没来由地突然掉落,房塌一样大的声响,地上瞬间就是一个坑,牌子化为齑粉。
常板吓了一跳。
一个虚弱苍老的女声尖利地喊着,就是你,就是你,你这个扫把星。
常板从来没觉得自己反应居然能够这样快,趁着门开了一条缝,慌不择路地跑走了。
他连呼哧带喘地不知道跑了多远,终于力不能支地倒在地上,虽然行李丢了,但是逃出了危险,至于危险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是能肯定的是,绝对是危急生命的危险。
肚子饿的不行,拖着疲累的身体,常板看到路边有人要饭。
没有碗,他就挨着人家蹲下身,捧着手,虔诚地低着头。
那个乞丐怒目而视,压低了声音说,兄弟,那条道上的?这么明目张胆地抢生意啊?
常板不知道怎么回答。
支付宝到账50元。一个板正的声音响起。
乞丐赶紧匍匐在地,嘴里念念叨叨,好人一生平安,一看两位就是男才女貌,定是神仙下凡,命定姻缘。
接着,他从截肢地裤腿里掏出手机,满意地看了看。
常板偷瞄了一眼,小学三年级的数学水平大概也就只能数到数字后面的五个零而已吧。他掐着手指头,脑子乱糟糟的。那个样子,加上鸡窝状的头发,实在是痴傻极了。
给!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放他手心两张10块的,而后又蹦蹦跳跳回到一位年迈的老人面前。老人欣慰地笑着点了点头,拉着小女孩的手离开了。
常板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乞丐关注的目光,受到威吓似的,他拿出其中一张递给了乞丐。
乞丐脸上顿时回春一样,理直气壮地收起钱,扔给他一个吃了一半的盒饭,今天的伙食真糟糕,给你了。
常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乞丐有些神秘的凑过来,兄弟,看你胳膊腿都结实地很,从哪来的这么狼狈?
纺织厂。常板满嘴的饭。
东边?
嗯,东边。
忽悠我呢吧?东边没有纺织厂啊?乞丐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
没有?常板疑惑起来,他指着刚才跑来的方向,就在那边。
你见鬼了吧?乞丐不屑地重新歪斜地躺在地上,那个地方就没有纺织厂啊?哦,对,都什么年代了,瞧瞧咱四周,望那边,那边,还有那边,这华丽丽的CBD,哪来的什么纺织厂啊?土里土气。
可是,我确实是从东边纺织厂过来的啊。
乞丐见常板说的真诚,阴恻恻地凑过来,不过听说啊兄弟,传说,八九十年前那边有个纺织厂,日本人开的,只是听说,谁都没见过,据说,杀人哩。说来也挺邪门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厂子就给弃了,原址挖出来百十来具尸体,太渗人啦,应该就把厂子给拆了吧。
常板听着,后背发凉,出了薄薄一层汗。
有人对这个感兴趣,也是闲的,说是厂子挺正常开了好长时间,红火的时候七邻八乡的大姑娘小伙子都去找活儿干,突然厂长胳膊疼,匆匆忙忙赶到城里去治病,哪来得及,路上就没了,说是死相可惨了,被人扒了皮肉一样,该,这个厂长解放前是个亲日的狗腿子,帮着日本人害了不知道多少人,解放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反正保住了厂子,还成了他娘的先进企业家,呵呵。
常板仍旧傻愣愣地听着,震惊在原地不知道作何反应,再不敢说自己刚从那个地方跑过来了。
乞丐一揽常板的肩膀,义气地说,兄弟,我觉得你人不错,要不要跟哥干,保证吃香的喝辣的。
常板瞅瞅自己空空的手掌,听着咕噜噜的肚子,木然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