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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台上何人 台上是女装 ...

  •   故事的开始,是2010年10月19日。

      那一年,徐烽研究生毕业回国,准备接手家族企业大展拳脚,被狐朋狗友们以接风洗尘为名,拉进了一个二人转表演现场。

      那是作为东北人的徐烽,第一次正式看二人转。

      眼前的舞台不大,很简陋。

      满地彩纸碎屑,混着花生瓜子壳和烟灰,上面叠着一层又一层鞋印,明晃晃地记录着一批批看客来了又走,聚了又散。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还有人群蒸腾出的汗气,搅作一团,形成一种暴烈又沸腾的东西,从鼻腔钻入,直冲天灵盖。

      徐烽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舞台射灯打下来,刺得眼睛发疼。

      整个场子人声鼎沸,观众山呼海啸般喊着一个名字,催促他登场。

      徐烽被吵得脑仁疼:“哥几个,我不爱看二人转,先走了。”

      他刚站起来,就被左右两人齐齐按住。

      “别啊徐哥,”左边的朋友嬉皮笑脸,“这个人演的不一样,要走也看完他再走。”

      “是啊,绝对值回票价。”右边的朋友也帮腔。

      “算了,你们玩,我走了,”徐烽看了看手表,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今天花费都算我的。”

      他挣脱拉扯,走出座位。

      “咚、咚、咚。”
      三声鼓响。
      灯光骤暗。
      幕布拉开。

      “来了来了!”有人激动大喊,整个大厅霎时安静下来。

      一名演员走上台。

      徐烽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就撞进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隔着满场缭绕的烟,隔着浑浊氤氲的气,隔着昏晦的光线和迷乱的节奏,他望见了台上那个男演员。

      一个涂红唇穿长裙的男演员。

      化的妆十分夸张,是二人转中故意男扮女装的丑角。

      二人转讲究“说学逗浪唱”,眼前这一个,显然深得“浪”字精髓。

      往台上一站,浑身都是戏,极放得开,耍宝卖乖,翻跟头,讲笑话,控住全场节奏如鱼得水。

      徐烽忽然有了兴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坐回了原处。

      几个朋友对他挤眉弄眼,他懒得搭理,只是看着台上。

      台上那人嘴里蹦的大多是黄腔,徐烽一边觉得恶俗,一边跟着观众笑出了声。

      谁还不是个俗人呢。

      反正来都来了。

      直到那人拿起麦克风,唱起一首歌。

      敛起所有嬉笑浪荡,眉目沉静,声音带着未经打磨的通透,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徐烽的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想不到嘈杂混乱的小剧场里,能听见这样的歌声,像三伏天里灌下一口井水,从喉咙凉到心口,连带着刚才的燥意都散了。

      这人的歌,能把人带进去。

      唱这种抒情慢歌,他整个人都收了锋芒,安静下来。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徐烽一边跟着鼓掌,一边心里可惜。
      这嗓音天赋,不该混这种地下场子,要是能去音乐学院进修,好好打磨,未来无可限量。

      他接着又唱了一首摇滚歌曲。

      顶着舞台简陋的射灯,满场疯跑。

      气氛燃到顶点,很多人站起来打节奏,变成大合唱。

      徐烽的心脏也跟着节奏在擂鼓,一下一下,撞得他有点发懵。与其说是在听歌,不如说在看那个疯跑的人,全部心神都被他吸引。

      当最后一个音落地,他凌空翻了个跟头,双手一撕衣领,将衣服整个撕成两半,露出覆盖薄肌的上半身。
      光裸的皮肤,镀上一层幽幽的冷光。
      汗水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痕迹,显出白皙的底色。

      观众的情绪被彻底挑飞。

      当他再次谢幕准备退场时,舞台上摆上来一排啤酒瓶,每个瓶口插着一卷人民币。

      底下的声浪震耳欲聋:“旋一个!旋一个……”

      徐烽问旁边的朋友:“几个意思?”

      “这里的老规矩,不想唱了就喝酒,喝完一瓶,瓶上插的钱归他。”朋友解释。

      “那如果他压根不会喝酒呢?”徐烽问。

      “嗐,混这碗饭的,哪有不会喝酒的?”

      台上的丑角低头看着那些瓶子,徐烽注意到他的表情僵了一瞬,笑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快到徐烽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颇有些豪气地拿起一瓶,仰头,

      一口喝干。

      底下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好——!”

      这里的观众没什么规矩。

      或者说,这里的观众本身就是规矩。

      喝完一瓶,他又拿起下一瓶,快速吞咽,啤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汗,淌在胸肌上。

      喝到第四瓶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一瓶酒要分好几次才能咽完,不再是一口一瓶的架势。

      台下有人起哄:“嘿小子!不行了吧?”

      他放下第四个空瓶,循着声音看过去。

      “大哥,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唱了太多高音用嗓过度,还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男人不能被人说不行的。”

      他一语双关,故意挑眉笑得像个小痞子。

      底下一阵哄笑。

      他在哄笑声中拿起第五瓶,对着观众展示一下。

      仰脖,又是一口喝干。

      放下瓶子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晃,才站稳。

      徐烽注意到他左手小指上破了一小块皮,大概是之前翻跟头时被舞台道具划的,伤口很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还有吗?”他笑着问观众,声音带了点飘,“怎么,你们不会这么快就把兜掏干净了吧?没人给我送钱了?”

      于是有了第六瓶。

      喝到一半,他顿了一下,明显灌不下去。

      徐烽看得直皱眉。

      就像一件稀世官窑瓷器被拿来当狗食盆,简直是暴殄天物。

      第六瓶见底,他放下瓶子,打了个嗝,台下立即有人哄笑出声。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熟练地圆场:“不好意思,打嗝,是给下一瓶腾地方。”

      徐烽看见他的手在抖。

      第七瓶拿起来的时候,瓶口磕在牙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还是喝完了。

      放下瓶子,往后退了一步,左手下意识去扶什么。

      当然什么都没扶到。

      偌大的舞台,并没有可以让他依靠的东西。

      他把左小指上那块破皮撕了下去,血珠冒出来,他浑不在意,脸上还挂着浪荡的笑,站在一排空酒瓶前面,裙子有些湿了,贴在腰间,光裸的上半身白得渗人,脸上分不清是汗是酒,妆花得一塌糊涂。

      现在这样,倒真是个十足十的丑角了。

      抬起头来。

      徐烽只看见他满眼的空茫。

      没有醉意,没有痛苦。

      只是空。

      “谢谢各位老板赏脸。”他鞠了一躬,“我的演出到此结束,下一位更精彩,谢谢大家。”

      说完转身,走向幕后。

      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左小指上那点血,凝在那里,欲掉不掉,像舞女艳红的唇。

      幕布合拢。

      人影消失。

      徐烽还在看。

      朋友凑过来:“怎么样徐哥,没骗你吧?没白来吧?这可是全场最浪的一位!”

      徐烽眼前似乎还浮现那张满是汗水的脸,和那个破皮的小指。

      “他叫什么?”

      “江昊。”

      江昊。
      徐烽心里默念了一遍。
      看了看四周嘻嘻哈哈的观众,嗑瓜子的、喝啤酒的、啃冻梨的、谈笑的,干什么的都有。

      徐烽暗暗摇了摇头,明珠蒙尘啊。

      下一个演员登台。

      有了珠玉在前,后面的表演索然无味。

      越看越觉得没意思。

      徐烽婉拒朋友的挽留,替朋友们结了账,披上外套离开。

      一出门,冷风扑面而来,剧场里显然供暖不怎么好。

      徐烽不喜欢喧嚣,除了应酬,几乎从不踏足夜场,这次要不是朋友拉他来,可能他永远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走向楼梯口,刚转过弯,冷不防撞见一道黑影。

      有人蹲在楼梯拐角,指尖夹着一点猩红。

      烟雾缭绕中,那人眼神麻木,连烟快烧到手指都没察觉。

      侧脸轮廓清晰,鼻梁高挺,线条干净得近乎凛冽。

      他蹲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寒雾般的孤寂。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又忍不住想走近细看。

      察觉到有人来了,手指一颤,一截烟灰簌簌落下。

      对方转过头。

      徐烽呼吸顿了一瞬。

      其实刚才就见过。

      这张脸那时被化妆品遮盖,被舞台灯光忽明忽暗地晃着,看不真切。

      现在不一样。

      台上,他是那个疯癫骚浪穿女装的丑角,使尽浑身解数逗人发笑。他有那么好的嗓子,但没人在乎。他被观众起哄逼酒,连灌七瓶面不改色。

      观众里没有几个人是奔着听歌来的,大家都是来猎奇的,正如徐烽那几个朋友一样。

      台下,他穿着白T恤牛仔裤,留着寸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耳钉,没有项链,没有纹身,没有夜场里常见的任何标记。

      远离人群,独自躲在楼梯口抽烟。褪去浓妆之后,看起来像十八岁的高中生。

      眼角还带着点没卸掉的红色,大概是随便洗了把脸就出来了。

      徐烽的目光在那点红色上停了一下。

      刚才台上的女装丑角,和眼前的清爽少年,真的是同一人吗?

      一切平淡得不值一提,一切又仿佛精心设计,宿命般难以逃脱。

      少年侧身,给徐烽让路。

      错身而过的瞬间,徐烽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息,有些好闻。

      徐烽走下两级台阶,像被什么扯住了衣角,鬼使神差,回头对他说了一句话。

      “江昊,累不累?”

      少年目光一冷。

      离得近了,他的五官锐利得惊心动魄,近乎侵略性的漂亮再也无处隐藏。

      “你认识我?”

      徐烽眼底漾开淡淡笑意:“刚才看了你的演出。”

      “我都化成那鬼样了你还能认出来?我化完妆照镜子,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徐烽的笑意更深。

      这家伙台下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听起来跟怼人似的,野性十足。

      很好,很有生气。

      台下这副带刺模样,吸引力远大于台上。

      “借个火。”

      一般来讲想跟抽烟的人搭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火。

      少年果然没有戒心,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徐烽接过打火机,两人的指尖有了一瞬的碰触,像无意间擦过的风与云。

      “咦?”徐烽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衣兜,演技略显浮夸,“忘带烟了。”

      “没烟你借什么火?”少年瞥他一眼。

      “那,好人做到底,”徐烽从善如流地接话,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烟盒上,“要不你再借根烟?”

      少年直接把长白山烟拍在他胸前,“我这烟便宜,不知道老板抽不抽得惯。”

      他叫他老板,估计他叫人一律都是老板。

      “啪。” 打火机窜出火苗。

      烟被点燃。

      “咳咳咳……”

      徐烽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口烟根本没咽下去,在喉咙里横冲直撞,偏过头,用手背捂着嘴猛咳。

      江昊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眼里除了戒备,还多了一丝好奇,“老板,你根本不会抽烟吧?”

      徐烽咳得眼角泛红,缓了好一会才直起腰,直接承认了:“对,我第一次抽烟,我就是想跟你聊几句。”

      江昊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扫过徐烽全身上下。

      徐烽从兜里拿出一块手帕,朝江昊小指方向示意。

      “要不要擦擦?”徐烽提醒,“手破了。”

      江昊这才后知后觉,喊了一声,“哎呦!”他一脸严肃,“这可不得了!快快快,赶紧送我上医院,我怕再晚点儿这伤……”

      他搞怪地说:“就要愈合啦!”

      “噗——”徐烽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江昊也笑了,顺便把自己破皮的小指往身后藏了藏。

      看得出来,耍宝逗乐,用搞笑掩盖内心真实的情绪,这就是江昊戴惯了的面具。

      “你唱歌很好听,”徐烽问,“之前学过?”
      “没。”
      “哦。”

      徐烽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对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那双塌跟儿的旧球鞋。
      斟酌着开口:“想不想去学音乐?我爸爸认识音乐学院的人,可以帮你问问,看他们收不收旁听生。”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唐突,但这念头冒出来之后,怎么也压不下去,顺口就说出来了。

      江昊抬起眼皮,终于第一次褪去嬉笑之色,正眼看他。

      那双在台上空茫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刀子,带着审视,也带着点讥诮。

      “你说那个音乐学院,一年学费多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台上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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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有存稿,大家放心入坑。欢迎留评。 放几个预收《逃荒路上我全家被穿》《我有独特的通关技巧》 《种田系统逼我鲨夫证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