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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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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端详这张脸,都会忍不住去延展自己的想象力。
蒋良霖望着郎放,如是想到。
和郎放比起来,蒋良霖觉得自己的长相也就是普通而已。不过郎放肯定要反驳,绝对是因为蒋良霖天天在镜子里看这张脸所以产生了抗性,走出去谁都只会第一眼看蒋良霖。
郎放有大开大凿的五官,一笔写意出来,一连敲打整块地卸下石膏,所以有高挺的眉骨眶。鼻梁挺直,衔接眉骨,豹的野性。可这样的骨量感没有体现在他的颧骨和下颌骨上,不是处处都是折刀,而是硬线条里多了圆钝处,只要生活无虞,郎放的心情就会体现在脸部的脂肪上。他之冷淡凌厉并非是薄情寡福的长相带来的,相反,脸颊和颌线像出卖他一样,过得好就是标准的鹅蛋脸,过得不好时才略显瓜子。圆中带长的眼睛,略厚的上唇与中央唇珠,按理说像是多情入世的长相,可惜人不是这样的人,强求也强求不来。
就发型来说,比起蒋良霖常年留的半长不短的乱发,郎放的头发一言以蔽之就是男孩头,即使不再是男孩了,可这样好的头型和五官,这样糟糕的运动服品味,反正郎放常年看起来就是男大学生,永葆的青春,琥珀一样的人。一想起所谓前世的因缘,反反复复在年轻时被杀而死的象征,于是这能解释转生之后单一而执拗的品味,时间固着了,年岁固着了。蒋念琅出生之后一家三口完成了某种层面的改头换面,从此真的是活琥珀,把譬喻变成现实。
人人常道审美有古有今,有高有低,可蒋良霖觉得郎放这样的长相嵌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种审美里,都是美的。不说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经得起细看,经得起任何一个背景的考验,穿皮穿草穿绸穿麻,是没有改变过的同一种神秘气质。你很难说这是从某种眼神还是某种不合时宜的呆钝停滞带来的,也不是危机中的机敏或者无处不在的智慧。大多数常人无法直视这样的神秘,第一眼会被自己的潜意识所骗,潜意识拉上意识的手要人赶紧逃离这样的神秘的诱惑,等反应过来之后,没有机会再多看一眼以确认这耐看性。
因为是双……人,郎放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体味也几近于无,过于乖顺的基因与汗腺。后来蒋良霖才知道,郎放都快成石男石女了,身上清清淡淡极其正常。乍一眼看过去运动的打扮,实则贴近了闻他,是洗衣剂和洗发水的味道。郎放洗战斗澡的时候,洗发水用头顶的短发起泡,洗完头然后顺便就用头上的泡沫擦了一身。蒋良霖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不忍心戳穿他,因为那时他们就连沐浴用品都是分开的。一起洗澡的次数变多之后,郎放才知道原来沐浴露亦有沐浴露的作用。
贴在他鲜活……上,欲醉欲死的冲动会幻形以蛇,变温动物捕捉恒温动物,蒋良霖无数次强调的郎放的体温,黑暗中的热源,白昼红日下的温风,暴雨如石时的炉火,毁灭的岩浆……蒋良霖对郎放的每个部分,难以工与笔墨的那样的恋慕,忘我甚至无我到把自己都简化成了镜头一样的无机质产品,然而在回应整体的郎放时,每每觉得自己不堪为伟大存在,至多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人。
你说一世做俗人最难,他说此生辉煌不易,他们团团圆圆庸庸碌碌,伟大的渺小的绕成一团,一锅乱菜一样盐与水难以分离,囫囵全部进了肚子,色香味俱全。蒋良霖喜欢做饭,天将降大任于犬儒在古代是悖论,在当代是误读,不过这描述对他来说不是讽刺更不是辱骂,就像说数学是哲学,漫长的哲学复现以数学的形式,摹画自然的本质的数学反哺哲学,不论人还是神还是异生物还是幻想和神话的虚体,唯物与唯心,现代的一种观念让蒋良霖觉得很美,可能这是他存在在这个时代而不是之前时代的原因——他喜欢这个时代要人关注自己、感受自己的文化,向内观视,以自己为练习场,学习善待别人,最小限度的实践,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意义。那个从古至今的万万年历史的无尽图书馆里,蒋良霖在写一本新的书,一本现代人小学时学会的第一种文体——日记。今天无雨无风,今天开心,今天幸福。今天误了一顿饭,今天迟了一趟车,今天贪懒。今天爱他,应作如是观。
说回……生活。
蒋良霖印象最深的不是他们的……,但印象不深不代表感触不深刻。可以说,那时候他就跟刚学会使用乳牙的小孩一样,尝不出什么好味道,只是着急忙慌地想尽办法咽下去。在此之前,蒋良霖对自己未来的配偶是毫无想象的。不论是样貌、性情,还是更细致的喜好,不光没有想象,甚至在任何规划里都不存在这么个人。
在他的人生规划里,刨去完全不记得后来又失而复得的前十二年,再是求学、工作的十三年,从没想过自己会突然下这么一个重要的决定——要和谁在一起——要和谁尝试永永远远在一起。二十五岁,说年轻不年轻,说老绝对不老的年纪,还没来得及考虑很多事,还没把一些事当事。二十五岁那年,他荒唐地结婚,当他知道只有一年可活的时候,竟然从某个角度冒出某种滑稽念头——幸好只有一年可活。如果这个人不合适,那也就是一年而已。
没有想象,也就对这个人毫无期待。没有期待,也就是一片白纸地对待他,没有偏见。
郎放脱下衣服,在那个荒凉祠堂里,秋风穿堂敲打木板门,整个房间被雕花圆月洞螭龙纹木床填个四分,剩下是仿佛民国的桌子,灰蒙木地板,一盏绿罩灯就是全部光源。黄灯泡透过绿罩,扑哧好似萤火虫放大的肚腹,镂空映在墙上。郎放从屋子那端捡一点光过来穿上,脱西装外套,一颗一颗、从下往上解白衬衫扣,蒋良霖那时仍不解风情地想,原来郎放就算是双……人,他的……也完全是男人样式的,他可以毫无障碍地去任何一个男士更衣室换衣服,只要他想。那洗澡呢?这样不出声地肖想人家的生活,蒋良霖觉得自己不大得体,就想到这里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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