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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睡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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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同床共枕是在蒋氏宗祠特设的小夫妻卧室。
那卧室不大,木制结构的屋群就是如此,卧室内的陈设也是全木,紫檀的架子床前后开圆月的洞门,镂空雕花螭龙纹,大床非常漂亮气派,可屋里其他陈设十分简单,明了地告诉进来的人,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张大床上翻云覆雨,其他什么事都别想做,没有这个条件。
他们甚至还贴心地在双月洞门架子床上铺了席梦思。
那夜蒋良霖喝了茶酒,酒里有不良成分,两人进门之后天雷地火,做完之后郎放躺在床里侧,下意识地背对蒋良霖。他那时还不习惯与人面对面地同床共枕,但他很快转身回来,蒋良霖平躺在他身侧,单手搭在微微濡湿的额前,胸膛起伏。那时郎放很累了,在昏迷式睡眠袭来之前,他也努力调整了自己的睡姿,平躺,盖被,双手压在被面上,平复呼吸,假装端庄。
蒋良霖睡姿老实,躺尸式睡法,后面郎放在照料“昏迷”几个月实际梦游前世的蒋良霖时,他深刻体会到蒋良霖这个老实的睡姿会给他带来多大的不安感。
郎放入睡后,睡姿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一个翻身,感觉被子底下的那部分自己不是很舒服……郎放下意识一个激灵,人没醒,可还是得弹开。后来他觉得趴着睡比较舒服,便这样睡了大半夜。
早上蒋良霖醒来之前,蒋良霖身上已经没有多少被子了——郎放睡觉会抢被子。卧房的窗户开得较高,而且是开在床侧,而非正对床,光线不算太强。不过即便如此,郎放还是在睡梦中毫不留情地抢走了被子,太阳升起的时候便用扯松的被子盖住脑袋。
蒋良霖中途半梦半醒地震撼了片刻,又睡了回笼觉来着,他俩的被子整个儿转了六十度,两双脚都露在被子外,盖得不伦不类,好在天气并不冷,蒋良霖原本就适应……,盖住……就行。
后来的同床共枕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床。
仿佛是两个人……那张床豪华得破了规格,后面只配睡拼接床,比如在蒋良霖家那套老破小,他们把两张床都搬进了一个房间,拼在一起,高度倒是一致,可长度不同。只能说幸好这两张单人床原本就是给两个男人睡的,长度都够,就是觉得不伦不类还有些磕碜罢了。
蒋良霖离了酒就是个入睡困难户,床头备着褪黑素,进门的鞋柜有一格里专门还藏了一点安眠药,他有一天预防性地去医院开了一周的量。可是自从和郎放在一起后,睡眠之神终于对蒋良霖施予了怜悯。他开始可以不借助任何外来化学物质入睡,尽管偶尔入睡的时间很晚。
两张单人床拼就的假冒伪劣双人床自然是比较宽敞的,但他们那时睡觉还很矜持,没有养成同床共枕的自觉。两个人无论怎么滚,仿佛都不会越过那道自然的床缝。
只偶尔二人的手会越过线,搭在对方的床上。或是两床被子不分楚河汉界,醒来时夹在二人的中间,做起床的缓冲,不要醒来时面面相觑,免得二人还没有感情极佳时,就再因尴尬而稀里糊涂这样下去。但他们心中都逐渐清楚,同意同床共枕就是一个好的开始。如果要拒绝对方,那干脆一开始就拒绝,睡也睡过了,做也做过了,事后再翻脸,不是这二人的做法。
郎放有很好亲的嘴唇,上唇中间生有唇珠,蒋良霖用牙叼住,像舔吃一块鱼面颊肉。蒋良霖不记得茶酒那天有没有仔细把玩过他的嘴唇,用自己的唇舌或者别的东西,但后来他有印象自己开始亲郎放,一定是注意过那枚唇珠。还是那个冬天,上海或是江苏都不下雪的那段时间,陪他去余氏医院,寒风中他嘴唇蠕蠕想说却没说的许多话,蒋良霖一低头总是看见他的嘴唇。花了一些时间才想明白是想亲他。
郎放最焦虑的那几个晚上,担心小朋友身体健康,又担心他自己的身体健康,还有邵雪在试探他,这都是蒋良霖过后才了悟的。常年没有恋情的蒋良霖,那时候还没有孵化出专属于爱情的思维线,很多爱情萌发的时刻都只是瞬时闪光,不过蒋良霖那晚坐在他床头,又静又近地看他,微翘的上唇,未来蒋良霖会用手指或是嘴唇反复光临的小小高地,郎放在睡眠里也偶尔自己啃咬。白天没说的话,梦里也说不出来。于是,蒋良霖蜻蜓点水,假装自己是关心郎放有没有像自己那样的失眠,或是干脆只是想假装数睫毛,俯身吻郎放,这种感性蒋良霖从未有过,更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在美国上学的时候,蒋良霖去过山野也去过大都会,在普林斯顿的校园附近买了不算便宜的二手房子,算地下室总共四层,房主出得急,蒋良霖则是赚钱赚得快,那个夏天就入账了一千多万美金。他没有一口气全款买下,慢慢地贷款,因为无论何处的房子都没有家的感觉,觉得日后肯定是要卖掉的。只买不租,是蒋良霖的脾气。他内心深处还是喜欢属于自己的东西。
美国的启蒙极早,亚裔男性本在欧美国家不算受欢迎,可蒋良霖不是因为他的种族才不同别人玩恋爱游戏,更不是因为别人瞧不上。是所有人都看得出,蒋良霖并非良人,不是善良的人,适宜爱情的人,是在大学里总是能见到的,好像眼里看不见任何人类的那种混蛋。以为蒋良霖只是喜欢真理或是喜欢钱,或者干脆喜欢不知道什么东西,拿上几本书和演算纸,大步走向停车场,不知道他开车去哪里,也没有人想去问他。从旁人那里听说他是帆船队的,可总没有体育生去学数学而且总是系里第一。
一周四天的训练,蒋良霖大二进帆船队,大二一整年都去满四天,去宾州布里斯托的俱乐部训练,回到家里时已经临近睡觉的点,从副驾驶座拿酒下来,在车库里便喝了半瓶,剩下半瓶回家兑冰兑其他的酒,洗澡,然后喝完剩下半瓶。酗完一瓶,蒋良霖人还很清醒,窗户上用白色记号笔推的公式永远未完,剩下一半在蒋良霖脑海中,但蒋良霖宁愿去取吸尘器,从客厅扫到二楼,偶尔半夜会给自己做些吃的,吃完便带着一身新汗睡觉。
因为蒋良霖不和别人说他父亲的具体死状与死因,也就没人觉得他这是心理问题。蒋良霖觉得这可能是吧,但又怎么样,吃药和喝酒没分别。不论他有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这世上不剩下什么和他有深刻关联的人了。
这一点郎放不知道。郎放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出现有些类似于趁人之危。如果他的蒋良霖健康至此,那就没有他什么事。但郎放希望蒋良霖生生世世健康。
蒋良霖在华尔街胃痛却病危那日,其实蒋良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可醒来之后是全新世界。或许那日飞机下来,蒋良霖虽昏迷,却知道郎放心血温热,一只手腕滚血下来滋养蒋良霖心神脾肺灵魂前世,另一只手只是胆大地握住蒋良霖的手传递体温,两手相依,这世上让郎放最心痛的睡姿是蒋良霖那样坦然地平躺在那里,和死亡两看生厌。
他们两个人,一个喜欢坦坦荡荡地平躺,另一个喜欢微蜷如睡在母亲的……。贴在一起睡眠时,却变换成一个侧身而睡,另一却在对方的怀里安躺下来,平缓呼吸。后来郎放怀孕月份很大,只能侧睡,他的后背饱尝蒋良霖前胸的体温。
喜欢买下一个家的蒋良霖,接受颠沛流离,从这里租到那里,只要有一张床,甚至没床也可以,他习惯了抱着郎放睡,在此之前好像蒋良霖没有觉得自己会是这样的人,像孩子一样抱住他的玩具,或是做个会爱的人抱住自己的爱人。所以他退行了,宁愿在那样的日程里假装他不知道这些情况为什么会发生。他没往外说,怕管不住自己的嘴。他喜欢郎放后颈的洗发露味道,茶树香味,蒋良霖压根不知道茶树会是什么味道,只知道是叶子,山林的气息。他喜欢郎放的呼吸频率,不疾不徐,风过岩隙般,千万年来都是这样的风打磨岩壁,郎放的一呼一吸像刷子,在蒋良霖的身体记忆里风蚀他。他喜欢郎放的小动作,喜欢郎放挽他手臂,而郎放从来不在外面这样做。他在这种时刻从来没想过会失去郎放,只偶尔倚靠床头看书时想到那些爱人亡佚的孤家寡人,想他父亲失去他母亲,这时候蒋良霖会假装自己还在翻页,心中难过有装傻的成分,有对自己的过度自信,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之感。愈了解烛阴和蒋歆的遗留,愈觉得这世上的争斗竟然能纠缠永世而遗留千年这一事就足够悲哀,有失败主义者的味道,好像一定要从这失败里找到一点点光明,更悲哀。这时洗漱完的郎放施施然走进房间来,坐在床边,伸手拉来手机的充电线,听见开始充电的滴声,郎放掀开被子,以……为支点将双腿旋上来,爬进他们的被窝里,牵住蒋良霖适时滑下来的手,郎放侧卧,单手划手机,或者将蒋良霖的手臂留在自己的臂弯里,双手操作手机,不太熟练的模样,生得那样纤长的手指不能单手流利地九键打字,蒋良霖却能单手持小书并用拇指翻页。蒋良霖不敢放下书,怕郎放跟随自己的动作而放下手机。余光看见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的郎放面庞,麦色也好,糯米色也好,说是水肿过也好,是偶尔觉得他下颌都消瘦了也好,那一刻,蒋良霖的心中没有仇恨。因为没有仇恨,所以可以过度自信,破罐子破摔至不如逃到天涯海角,倒是没想过去死。如果一定有人想让他死,蒋良霖亦是不恨他。蒋良霖只是可怜他,但最后就连可怜都不会剩下。失败或者胜利的主义是真的将一个影响他人生的家伙当做敌人,是说命运有转寰余地,但看看你爱的人,你无法许诺自己会永远爱他,或者是干脆泯于日常,十年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感动。蒋良霖更担心这样的事情发生。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关心自己没有好好对待这段关系,因为蒋良霖知道,上两代的遗憾是没有尽情诉诸爱情的遗憾,而这一代的遗憾只是时间短而已。
在蒋念琅一岁多的时候,蒋良霖才真的先理出这些思绪,再传达出来。不过那时候蒋良霖已经凭借着天才的问题解决能力解决了他和东皇的烂事,他们的危机解除。这解除是暂时还是非暂时,蒋良霖还没想好。说不定他就只想活几十年,垂垂老矣便一老到底,抑或是突然心生怨怼,要僵持再上千万年。都再说吧,他们只想享受夫妻生活,带带女儿。
老实说,是小孩出生了之后,他们的爱情和……才是一把老柴狂烧起来。……两个人的秘密……史不好说给别人听,但如果说出去了,大家难免会觉得蒋良霖是错过了好东西,有些有瘾的人觉得孕期的老婆最好搞,可蒋良霖觉得这已经足够让郎放混淆,本来郎放就觉得蒋良霖是在意小孩,再怎么取乐都像是因为孩子连带来的宠爱。而蒋念琅出生之后,终于能以正视听。
一张大床,自己挑的那种,是没得谈的底线。他们没有在国内买新房子,上海有一套五十多平米的小房,南京一套别墅,足够住了。孟沛沛死后留下的九间堂别墅本来也合该是蒋家财产,但蒋良霖嫌晦气,转手了出去。南京那套只住过一天的别墅还不错,后来他们就久居在此。
一张两米乘两米的大床,蒋念琅的婴儿床则是离床不远,全部安置在足够大的二楼主卧里。
小孩子没记忆的,而且等到小家伙可以离开人自主睡眠了,蒋良霖自己做主都会把孩子移出去。刚生完小家伙的郎放身上蒸着柔软的奶香味,余医生送郎放的沐浴露,说这可以帮助孩子和母亲促成更亲近的关系,有添加什么类费洛蒙的东西。蒋良霖很会换尿布和给孩子洗澡,郎放则是安安静静在一边……,小朋友漆黑的瞳仁和爸爸一模一样,鼓溜溜的桂圆芯子,……好一罐奶,递给蒋良霖,蒋良霖就又熟练地喂她。蒋念琅到六个月的时候断了母乳,改喝奶粉,郎放的身体不能再……,两人合计就这么算了。
郎放肚子上的刀口长好之后的几个月里,他都不能剧烈运动,肚子被撑得微松,不好减下来。好在小家伙的体型并不算大,没有将妈妈的肚子撑至欲破。郎放孕时本来就不胖,生产完更瘦了,蒋良霖和他一起侧卧时,那白手臂穿过郎放的腋下,轻轻捏郎放的肚皮,再划圈地揉,刀口在脐下好几厘米的地方,……,像是车轮碾在减速带上。……
席梦思的床垫,蚕丝被子和枕头,汗水洇湿枕头的某处,……
……
蒋良霖是生活的观察家,郎放不是。郎放是体验家,总是先行动的那个。不是郎放不聪明,相反,郎放在相处过程中添加了相当的小聪明进去,就像他知道蒋良霖需要自己提供观察的素材,需要先同郎放互动,蒋良霖才能看见那个不一样的蒋良霖。郎放先一步地品出了蒋良霖的自恋成分,但蒋良霖的自恋不伤害郎放,反而是郎放的自恋伤害蒋良霖。人总是有自恋的一面,或多或少。郎放的自恋是他认定的事无可撼动,他的自恋更伤人一些,所以结婚的一年期里,他说过很多蠢话,做过很多蠢事。要不是郎放真的信他所信,比如蒋良霖值得更好,比如自己应该付出任何代价去护蒋良霖周全,比如对蒋良霖这样好,比如对蒋良霖那样好——要不是郎放是真心实意,蒋良霖恐怕早就厌了。郎放只是喜欢对蒋良霖有用的自己,当然后来这水仙的一刻破碎了。那么难过又歇斯底里的蒋良霖,完好如瓷人的蒋良霖在郎放面前碎了一地。是美似幻,音声俱灭。
蒋良霖说过他睡眠不好,说他以前酗酒,郎放都信。蒋良霖还没回国的时候,郎放在山间或是林地或是途径小镇的旧厂房时,想的都是蒋良霖的生活,想他过得好不好,想他是不是压力很大,安静的单相思,但又不能自作主张把自己加入到蒋良霖的生活。一想到自己要不要飞去美国找他,郎放就脸发烧、脑袋疼。自己的生活也并没有过得那么好,怎么就自作多情地可怜起别人来。
到底是郎放怯懦了。他就该毅然决然找个理由去美国的,大包小包,带他那些破烂东西,剧团道具的手提袋,中草药统统不能带过海关也没关系,他只要到美国去买一把工兵铲,上山就好。完全不做玄学这一行也可以,没有读大学的他可能很难以正当身份去美国,但只要有这个想法,手段不重要。每每想到那时候蒋良霖深夜在车里拧开伏特加的瓶盖,于冷黄色的车灯下酗掉半瓶不带喘气,晚饭随便吃点冷食,回到家仍清醒,郎放在心里拿起了毛巾,拿起了蜂蜜水,拿起了一切适宜对待酒鬼的港湾般的物品只是想要哄睡他,但那时真的是毫无办法。
在郎放看来,蒋良霖是个很乖的弟弟,不是生活所迫,他不会这样颓废。看他结婚之后,虽然蒋良霖自己都觉得摸不着头脑,但他老老实实地戒酒,睡不着觉就去找医生开安眠药,白天酒瘾犯了的时候就酗咖啡。得知郎放怀孕之后,蒋良霖喝咖啡都节制了许多,怕自己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烙饼。
蒋良霖说过,他工作之后身材还那么好的原因是,如果他不去锻炼,他的身体根本扛不住华尔街的摧残,运动不是他本愿。之前大学时蒋良霖玩帆船,郎放有一次问过他,你还想不想再玩帆船,蒋良霖说,还好吧。郎放又说,我能跟你学吗。蒋良霖说,帆船吗?好啊,我教你。第二天蒋良霖就托人从美国打包寄来新的帆船和他大学时用过的旧船,速度那么快,不像是那个不想念运动的人。那时是郎放生完蒋念琅的第三年,去加拿大定居的乔小琼过来看孩子,她便带着蒋念琅在岸边玩沙,远眺看见郎放和蒋良霖在海上起起伏伏。
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捡起你的爱好?还是说你觉得你的爱好根本是无关紧要?或者不是我提醒的话你想不起来?他们躺在床上的时候,郎放仿佛用眼神去抚摸蒋良霖下颌的棱角,觉得有这样清晰下颌线的男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一面。温柔到失去了一点灵魂的层次感,但仔细品味,这层次其实更加丰富。蒋良霖暴戾狠厉的一面是上辈子和上上辈子的天定人格,必然存在于他身体的一部分,但现实的蒋良霖罹患孤独的后遗症,这位蒋良霖的主要人格是善待爱他的人,不放过这样一个深爱他的人,故会织一张带电的温柔网,终末是郎放再也不敢轻视自己。蒋良霖是擅长把别人做人质的匪徒,挟持郎放的性命,又收获郎放的性命,还能让郎放深刻觉得,原来是郎放赚到了。蒋良霖此时又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啊。把性命化成黏黏糊糊的一碗羹汤状命题。
滑腻到起静电的是真丝,冬天自带热意并无限柔软的是法兰绒,像蒋良霖刚刮过胡子的浅茬的麻,什么样的床单和被套都试过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天只用棉。夏天用海蓝,冬天用暗橙,春天用橄榄黄,秋天用藤萝紫色。喜欢睡素色床单,哪里有渍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洗得多了就泛着微微的毛白色。偏偏他们两人都不喜欢换旧东西,凭自己实力弄旧的东西凭什么要扔。
郎放用双手去摹画蒋良霖的腹肌线条,郎放刚生完女儿的那几个月里,蒋良霖给郎放做营养餐,吃不完的都是蒋良霖扫尾,扫到蒋良霖的腹肌也开始危机。郎放说,这是不是幸福肥。蒋良霖说,你不要胡说,没有人肥。这么说着,……,当然后来郎放身体大好之后,郎放主动健身去了。以前是觉得蒋良霖可能不喜欢这样的身体,健身是希望蒋良霖能吃点好的。好的是指,郎放的一身好肉。
郎放用浴巾松松围住……,他们在床头设了一个投影仪,投在天花板或者是正对墙面的白墙上,他们二人的娱乐经常是一起看电影电视剧,或者,蒋良霖喜欢看赶海或者做饭的小视频。郎放不怎么喜欢往床上躺,对他而言,床完全是功能性的,躺床等于睡觉,不像上床翻来覆去也很难睡的蒋良霖。最后每次都是郎放先睡着,睡过两个小时之后睁眼发现蒋良霖看完一部电影,肚子上架着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每次都很完美地一心二用,蒋良霖还要问,是不是我吵醒你。明明蒋良霖打字的声音几乎没有,明明郎放的睡眠质量好得像猪。郎放摇头,翻个身,……的身体嵌在捂热的棉床单棉被里,像躺在刚刚好的三明治面包中。他最喜欢的不过是蒋良霖分他一只手,……,无非就是喜欢这些。
说真的,跟蒋良霖过日子总是会忘了所有的二人故事的背景。郎放以前捉鬼请神,后来和蒋良霖一起上上下下去了一些地方,包括回蒋家或者揭露身世,可无论如何只有做普通人的实感。蒋良霖四平八稳的样子让人恍然觉得他不是烛阴或者蒋歆,即便他就是三重身。他不是人,想要化去人身回到龙之巨体的时候那也是信手拈来了,可说是蒋良霖抗拒命运也好,有做人的偏执也好,别人都说做人有什么好的,蒋良霖笑笑不说话。不知道旁人的情况,但蒋良霖是有得选,这是不同。在蒋念琅四岁的时候,蒋良霖因钱赚得太多,多到花也花不完,就四处购买新家的新房,他与郎放在太浩湖畔有一套极贵的别墅,蒋念琅每年夏天去的时候都会化身回鼓龙,躺进同样是花青绿蓝的湖底,而蒋良霖只是在熄火的小艇上太阳浴。蒋良霖总说自己这人兴趣浅得很,但后来又鼓捣回了基础科学,可能只有科学才是无穷的,况且谁说异生物不是一种科学。
而郎放就是过着这样分辨不清的生活。他只知道自己家的少爷永永远远是个世俗意义的怪人,那可能这一辈子太长了吧,不是百年就能结束。放在更长的尺度中,千年,万年,小一百年的休憩就不算什么。郎放也有了暂时的爱好,玄学行当也做,但主要的时光放在了搞艺术上。人家说百无一用是艺术家,郎放在家做雕刻艺术家,觉得自己挺有用的。刻完的东西也不卖,放在各种各样的家里,反正房子多。三十二岁那年,他把蒋家那块龙床石整个地搬来,雕成了石床,真用来睡人的那种。不过后来郎放又雕了石头的假人放上去,那他和蒋良霖是要睡席梦思而不是睡石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