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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兄友妹恭 ...

  •   风自不远处的湖面拂来,分外凉爽。

      丹阳目光落在男子周身,不由得微微喟叹。

      她这侄儿,人品秀拔,体态修雅,望之若神仙中人。

      身着玉白长袍,内搭红色深衣,冠袍甚华。

      那一只修长的手如瓷如玉,便是象牙的笔杆,在他手中也被衬得隐隐发了黄。

      “成苍,按照此份名单,向各家发放名帖。”

      名单上皆是朝堂新贵的官身与名姓,不乏一些在京中颇有名望的庶人名士。名单之上,那字迹朗若丽树,穆如清风。

      “姑母?”

      一声呼唤,丹阳这才回过神来,对上了卿荷平静淡漠的目光。

      “殿下勿怪,本宫方才瞧着你,便想起了你的母亲,难免怅然。算起来,她已仙去近十载了吧。”丹阳不无慨叹。

      他的眼睛生得多像他的生母啊,眼尾微微地向着鬓角挑去,眸子流盼时,色若琉璃。

      浅淡的眼瞳之中似有星子迸发,眼白却极干净,白得淡淡泛出蓝色的闪光。

      那长长的睫毛围着眼珠,像是含着一场欲眠似醉的梦,显得深不可测,神秘诱人。

      这样的储君,俊雅端方,点尘不惊,只是看他一眼,便似看见了大宁帝国的千万气象,江山泱泱。

      卿荷听闻此语,却没流露出什么情绪。一双长眸微抬,望着远处。

      一角屋檐笼在夕阳下,橙金色的阳光正缓慢退出屋瓦,退得很慢,期间多次的停顿,如同一种哽咽。

      他以往总是会想,人该如何,才能与至亲所爱永不分离?

      后来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那便是让他们长久地居于心上。

      此后人间,再无离分。

      丹阳见太子面容如镜面池水那般平静,便不再提这些伤心之事。

      却见他眸色突地微微一凝,似乎看见了什么引起他兴趣的事物。顺着男子的视线看去,见那草木菲微处,有一片黄色的衣角。

      少女躲在那里,不知已窥看了多久。

      一张冶容隐隐约约在树后露出,乌黑长发秀美如云,披着一袭如云般的黄色外衫,帛带绣着桃花,掐出一段春柳细腰。

      丹阳唇角噙起笑意,扬声道:

      “还不来拜见你皇兄。”

      卿莹行迹暴露,脚尖一时磨蹭,不知是要进还是要退。耳边,传来瑞香的声音:

      “公主,药来了,可慰您相思之苦?”话音刚落,身子叫对方用手轻轻一推——

      她衣裙飘荡起来,要装作没听见,径直离开却是不行的了。不免十分着恼,扭头瞪了那小蹄子一眼,却见瑞香吃吃笑着,作口型道:“解铃还需系铃人——”

      无奈,只能缓步前去,走到二人面前,手放腿侧,行了个礼。

      “见过姑母。见过皇兄。”

      那人眸光微垂,落在她身上,存在感极强。

      “来,莹儿,坐到姑母身边来。”

      丹阳喜欢美人,更喜欢这样水灵漂亮的小姑娘,“三日后,便是大宁朝的挑金宴了,许多才俊都会前来,不若姑母趁此机会,为你选个驸马如何?”

      她握着卿莹的手,笑着望了一圈院中,那沈腰潘鬓,时不时朝着此处看来一眼,搔首弄姿的郎倌儿们,压低了嗓音道:

      “婚后若是驸马不听管教,姑母还可赠你几个美丽的少年,陪伴在侧,总不至孤单寂寞。”

      “咱们做女子的,从来到这世上起,便是束缚种种,不得自由,贵为公主,也不过长居后宅一方天地,总要紧着自己开心才是。”

      好荒唐的话。但假如说这话的人乃是丹阳,便也不那么荒唐了。

      “不劳姑母。”

      这时,一道清冷寒峻的声音却突兀响起,分金断玉:

      “她的婚事,自有孤与父皇做主。”

      丹阳嗔道:“玉照啊玉照,你哪里都好,就是这性子,真是死板无趣极了!不过是女儿家打趣几句,你也放在心上了。”

      饶是被长辈数落,他脸色也是淡淡的,坐在那里冰雕雪塑,让人瞧一眼便觉得威严,不容冒犯。

      卿莹听着这话,只把头微垂,睫绒轻颤,一副羞涩小淑女,不善言辞的模样。

      丹阳不禁想到金鸾殿中,太子跪于君父身前,不卑不亢,认真求娶的画面,此刻再看他们,男子英俊挺拔,女子玉柔花娇,真是一对佳偶。

      青微妹妹泉下有知,也能稍感安慰了吧。

      丹阳有些恍惚。

      那个性子热烈,明媚张扬的女子,若不是她伸出援手,自己还不知要在那黑暗的漩涡里挣扎多久。

      她真心的希望,青微唯一的血脉,此生能够得到幸福。

      那个残忍的真相,一旦知晓,就会毁掉所有平静和安稳。世上的真情,其实能够把握住一份,都已经足够幸运了。

      “咳咳咳……”

      过往种种在脑海中掠过,丹阳一时情绪涌动,不免以帕掩口,轻轻咳嗽起来。

      “公主,该服药了。”

      危群玉一直不言不语,侍奉在旁,此刻身子微低,轻声道。

      阴影笼罩着丹阳的身躯,青年以发带半扎乌发,柔软微卷的发梢耷拉在胸前。身着青衣,如一段竹,卓尔不群。

      丹阳面色发白,轻轻擦去唇上猩红,这才抬起眼睛,对着卿荷道:

      “玉照,你可要在我这里多留一些时辰,多陪陪本宫。本宫府上,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热闹了。总要跟你姑母一道用过了晚饭,再回宫也不迟。”

      “群玉,扶本宫下去吧。”她似有些疲倦,手搭在青年的小臂上。

      太子却突然问道:“这位郎君,便是姑母的义子?”

      丹阳倒没想到他会过问自己身边的人,诧异地看他一眼,笑笑,说:“此子在宫中任职,姓危,你可唤他群玉。祖上也是有名的士族,后来为避战乱,隐居山野,多年不曾出了。我见他长于丹青,便向皇兄举荐他,做了集贤院的掌事,你政务繁忙,没见过他也是寻常。说起来,东宫的秀女图还是他全权督画的,不久前他才给你妹妹画过一幅《海棠春睡图》,那绘技出神入化,可是不输你的。”

      “是么。”太子手握杯盏,呡了一口茶,像是突然有了兴致,“那画在何处?

      “你要看看么?”丹阳像是炫耀宝物那般,脸上有了几分高兴,“回头叫人取来。你丹青不俗,也正好来点评点评。玉郎倨傲,苛求完美,偏说画的不好,本宫左瞧右瞧,倒觉得形神俱佳,无有不好。你打小师从名士,想必会有不一样的见解。”

      太子颔首,危群玉便扶着丹阳离去。

      剩下兄妹二人。

      瑞香小声道:“公主人都在这了,殿下还要找画来看,不是舍近求远么?”

      这话里话外的揶揄,让卿莹脸上微感发烫,斜她一眼,“瑞香!你胡说什么。”

      身旁之人却是缄默不语,卿莹看去,见他一双眸子凝着自己,本是冰雪般淡漠的眸光,此刻却像冰融的春水,一流就流向了她。

      她感到心脏像是不规律的鼓点那般,咚咚咚的,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宠宠……”

      “我好想你。”

      男子脸庞微低,充满磁性的声音,如同一道钟声,穿透耳膜,令人骨头一麻。

      卿莹手指捏紧了衣袖,轻轻说:“皇兄,你……你克制一下。人来人往的,这样不好。”

      “无人便可以了么?”

      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腕微动,轻轻一抬,似要去碰触她的手,卿莹连忙躲开,耳垂一抹红霞便无所顾忌地露在他眼底。

      “对不起。”

      他观察着,忽然道,语气诚恳,“是我失礼了。”

      他乌浓纤长的睫毛低垂着,洒落一片阴影,微有些歉疚,“宠宠都还未嫁与我,我岂能如此不顾礼数,说此孟浪之言,行此孟浪之举?”

      他喉结轻轻一滚,垂下眼帘,掩藏不住的落寞,瞧得她有些不忍,他容颜美极,而且似乎渐渐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了,常常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令人觉得自己有万般的不好,伤了美人的心。

      瑞香打趣道:“公主前几日不是还一脸雀跃,想要嫁给太子殿下的么,怎么今日却冷落殿下,一个字也不肯同殿下说了。”

      像是一个炮仗丢在了脚底,炸得卿莹倏地起身,因动作太快,站起来时袖摆碰倒了酒水,酒水打湿裙摆,好不狼狈。

      少女脸红得像是水蜜桃,掐一下便是汁水横流,她瞪圆了眼,羞恼道:

      “谁、谁说要嫁给他了!”

      见男子唇微张,似有些诧异,不出片刻,却又悄然弯了弯眼,一缕笑意从那双漂亮的眼睛底下闪过,快得几乎不能捕捉,恰如晴光映雪。

      仿佛是在说,你这般想嫁给我呀?

      她一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少女指尖微抖,牙齿轻咬下唇,忽然拿手挡住半张脸,转身对着瑞香,低低地说:

      “姑母可是说了,要在挑金宴上为我选一个才高八斗的驸马。至于旁人,谁管他呢?天涯芳草何其多。我才十六岁,才不要早早就定下,这世上的好儿郎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有的我挑呢。”

      她似是在对着瑞香讲话,其实一字不漏,全进了那人的耳中。

      卿莹一边说,还撅起小嘴,搜刮他的不好:“我将来的夫君,一定要待我百依百顺,温柔体贴,绝不会对我说一个重字。可不要那些个凶巴巴的,一言不合就赶我走,实在是又讨厌又没劲。更别说将来还要娶上不知多少美人,处处都是温柔乡,那样的人,我不嫁。”

      这指桑骂槐的,瑞香都无奈了,只得看向太子。

      茶水的雾气散去,显得男子眉目愈发清晰,如诗如画。模样还是沉静端方的,偏神色中又带了几分戏谑,无端端的风流,惹得人不敢多看。

      他声音低低的:

      “哦?可孤分明记得,不知是哪个姑娘,好生给孤挑了几位美人……今儿却倒打一耙,非说是孤寻情贪色,私欲/泛滥。这等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功夫,孤倒是想向姑娘讨教一二。”

      他嘴上不饶人,眼睛却把少女专注瞧着,分明是在逗引着她同他说话。

      卿莹果然上当,冲着他撩了眼皮,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道:“你何必阴阳怪气我,分明是你要我选那劳什子的嫂子,你可不要诓我,我记性好着呢!至于想要你多选些人进来,是因为从前我住在那,感觉十分冷清,想要有人陪我玩罢了。如今我都搬出来了,自有旁的人陪我玩,再用不着你的那些莺莺燕燕们了。”

      莺莺燕燕?

      谁不知道东宫里除了太子就是那一帮子文臣,一个比一个胡子拉碴,英勇刚猛。

      就连宫女都像那尼院出身,规矩得不能再规矩,唯一近过储君身的,除了卿莹再无旁人。这一盆脏水,真是泼了他个猝不及防。

      卿莹却还在那小嘴叭哒不停:“而且方才你也听着了,姑母要送几个美少年与我,他们哪个不比你年轻,不比你健壮?你不要以为,我非你不可。”

      年轻?健壮?

      卿荷捏着茶杯,脸色黑如锅底。

      瑞香双肩耸动,偏又只能硬生生憋着,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论起惹人生气,她家公主排第二,没人排得了第一!

      卿莹仗着这里是丹阳公主府,他怎样都不能跟她乱来,理直气壮跟他对视。

      他亦是掀起长眸,冷冷把她望着,眉心本是蹙成一个小尖,慢慢却平整下来,脸色如水淡然。

      “嗯,你可以试试。”

      盛夏的天,卿莹没来由打了个寒战,四肢百骸都跟结了冰似的,不禁咽了口唾沫,在他的注视下,悄然后退了一步。

      卿荷是皇族正统,才俊典范,教养极好,从不与人急赤白脸地争辩。是以嗓音总是不疾不徐,如珠玉溅落,极缓极沉。

      可这短短几个字,她却听出了几分威胁恫吓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兄友妹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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