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开始，跟着我数到三》言烬于此

2、看不见的手 第二天刚到

　　第二天刚到公司的工位，季闻昭对桌负责招商的小郑就疯狂越过桌上电脑的遮挡对他挤眉弄眼，季闻昭翻出包里带的唯一一个碱水小面包迅速咬了一口，很遗憾地告诉他今天的早饭没别人的份。
　　郑某人并不介意，端着自己用以消肿提神的黑咖啡从工位辗转过来蹲在季闻昭旁边，眼睛发射出八卦的光芒：“听说你昨天把那个著名作家谈崩了啊？”
　　季闻昭一度怀疑公司里一定有一个没加自己的八卦群，否则郑开心的问题怎么可能做到和李郁飞如出一辙。
　　放下小面包，季闻昭伸手把郑开心大杯子里的咖啡倒了一半到自己的马克杯里，然后非常认真地看着郑开心说：“你门牙上沾着韭菜。”
　　郑开心立马尖叫，疯狂跃起跳回工位，拿着巨大的镜子张开嘴上下端量，直到季闻昭在对面一口气干完蹭来的咖啡后，才恍然悟过来：“不对啊，我没吃韭菜盒子啊，经理说太味儿了让我再吃就滚出去，所以我今早明明吃的芽菜小包砸。”
　　“季闻昭，经理办公室。”总助Alissa一扭一扭到季闻昭办公桌面前，几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
　　季闻昭起身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指着郑开心面不改色地说：“那就是芽菜。”
　　郑开心见人要走，连忙大声喊：“甭管啥菜了，你打什么岔，最重要环节我没说到呢！”
　　季闻昭没回头，向脑袋后面随意地招招手：“等我挨批回来再说吧郑大爷。”

　　说起来季闻昭一直想不起总助的中文名字是什么，全公司上下都叫她Alissa，但奇怪在于，如果这个公司是一个外企，那么在coco、Jessie、Emily里alissa一定会非常和谐，但是在公司一堆小郑、小林、小赵钱孙李里，alissa不免有一些格格不入，但大家又不能叫她小阿。所以此前在民间故事出版组的小群里，大家曾一度极热情地讨论要怎么称呼alissa才能更加和谐，为此甚至设置了一个小时的议程。
　　最终财务小程一锤定音：“就叫莎莎吧。”
　　获得全票通过。
　　然而季闻昭在群里弱弱地举手问那自己能不能不叫小昭，却被一众驳回。
　　“听起来跟倚天屠龙记似的。”季闻昭捏拳抗议。
　　“你是萌妹嘛，多符合你气质。”李郁飞说出众人心声。
　　简直令人怀恨！
　　但听到后来大家都管alissa叫 “莎莎吧”，季闻昭又不恨了，本组基调如此，索性狼狈为奸。
　　人的情绪真是起起落落如同在珠穆朗玛峰和马里亚纳海沟之间反复横跳。

　　莎莎吧和公司里极少数人保持着尴尬微笑的同事关系，和大部分人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同事关系，对季闻昭和李郁飞则保持着与众不同的阴阳怪气的同事关系。
　　季闻昭不解，明明自己也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帅哥？
　　李郁飞同样不解，明明自己是这公司里最大的关系户？
　　后来李郁飞合理猜测，是不是因为有一次把自己家猫带到公司，猫吃坏了肚子不小心拉在莎莎吧工位上的旧恨，而李郁飞的猫拉肚子的主要原因又在于偷吃了季闻昭工位上的冰鲜草莓。
　　两人仿佛瞬间get到了办公室微妙勾心斗角气息。
　　从此理亏做人。
　　但季闻昭还是觉得alissa你要恨你就恨李郁飞和他的布偶猪啊！自己何其无辜啊！！这属于连坐定罪啊！！！
　　果然，快走到办公室的时候，莎莎吧立刻对季闻昭不冷不热抛下今日金句：“代入个人情绪的业务态度，季组长真是刚正不阿啊”，然后轻飘飘地飘走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季闻昭觉得如果现实生活里人的脑袋上会有游戏提示标识的话，莎莎吧的脑袋上此刻一定顶着：今日阴阳怪气任务进度（1/1）

　　敲了两下玻璃门，部门经理看着季闻昭说出一句废话文学：“来啦？”
　　“来了经理。”季闻昭配合。
　　两人心里同时开始腹诽这段对话很像街边那种摇摇车对坐上去的小朋友发出的略微诡异的欢迎声：“来啦小帅哥”。
　　但部门经理的确是个年轻帅哥，姓金，留美三年，挑染了额前几缕金发，据说是很贵的巴黎画染，组内给他取的外号是金吒，季闻昭惴惴不安，很怕这个深入人心的外号哪一天会被自己声情并茂地喊出声来。
　　金吒一脸沉重：“昨晚的事儿，你应该知道了吧？”
　　季闻昭自我检讨的话已经在嘴边快吐出来了，停下来一脸：？？？
　　“昨晚？昨晚……啥事儿没有啊？我不是昨下午犯的错误吗？”
　　金吒一捋头发，也惊讶：“你还不知道呢？”
　　“不知道啊哥”，季闻昭一把拉开椅子坐下来，瞪大求知的双眼望向金吒：“什么大事儿啊不会昨晚上头紧急通知我的组解散，我还得走人吧？”
　　金吒不屑：“就你谈崩那个小版权对接，最多给个口头批评。”
　　金吒抓着自己的巴黎画染往后一捋，继续把眉头皱着：“是另一件事儿。”
　　季闻昭即刻保持不了自己的严正坐姿，那还担心啥，往后背一靠，非常舒服地问：“有事儿您说话。”
　　金吒：“昨天你谈崩那作家，晚上去珠光大厦吃饭，从三十二楼摔下来了。”
　　“死了。”
　　季闻昭张大嘴：“啊——？”
　　“这总不能，是我给刺激的吧？”
　　“同时市里昨晚楼高达到三十二层以上的，加上那作家……”金吒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摔了五个下来，挺多目击者的，还流出来照片，说摔下来的尸体吧……”
　　“四分五裂？”
　　“也有啦，不过最主要的是，眼珠全都没有了，骇人不？”
　　季闻昭又张大嘴：“啊——？”
　　然后合理猜测：“摔下来撞击太大弹射出去了？”
　　金吒摇摇头：“我也寻思呢，不过说那五个死者都没眼珠子了，不会这么巧都弹射出来了吧？”
　　季闻昭咬着手指甲点点头：“那这样说来，是挺骇人的。怎么，鉴于我们差点和那作家有合作关系，要派人去慰问一下？”
　　金吒笑出声：“那倒不是，咱又不是慈善机构。说句不厚道的话，这对你们组来说还算个好消息。这不算个都市异闻素材了吗，我跟上面建议说你们搞民间传说故事没什么反响，不如干脆借此机会去跟进跟进这个事件，搞个都市鬼话栏目出来，也算契合你们之前的工作基调。”
　　金吒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上，满目精光看向季闻昭：“季组长，你看怎么样？”

　　午休饭点的时候，季闻昭去了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坐着吃自己带的美味小饭团。太阳晒得整个身子懒洋洋的，但心情很复杂，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觉得这个事情发展有种第六感的诡异。
　　咬了一口饭团嚼了十多口，咽下去都没有那么美味了，像嚼蜡烛。
　　打开手机给林致屿打了个电话，拨通后懒洋洋道：“帅哥你干嘛呢？”
　　俗套的、无趣的，但是属于恋人之间的问题。
　　林致屿轻笑：“帅哥在吃饭呢，中午饭。”
　　“帅哥和谁吃呢？”
　　林致屿：“美艳女同事。”
　　季闻昭音量一下开到150％：“哪个美艳女同事啊？！”
　　“……”
　　林致屿这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咬着一个三明治，手上还不停地在整理诉讼材料，被这声中气十足的质问震得整个人一机灵。
　　提神醒脑。
　　季闻昭达到目的，疯狂大笑。

　　两人又杂七杂八闲扯一痛，季闻昭突然问道：“诶我记得你们律所办公大楼是不是四十多层来着？”
　　“四十一，我们律所在三十一层。怎么了？”
　　季闻昭刚想说说今天金吒说的那个新闻，突然想起林致屿小时候的隐痛往事，及时住嘴：“没事儿，晚上回来再说吧。”
　　林致屿一脸疑惑，但是没有追问，他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食物，听着季闻昭在那边说“再见”。眼睛无意识找落脚点的林致屿看向了窗外，然后表情突然就定住了。
　　有人。
　　整个律所办公室阳面都是巨大的落地窗，三十一层的层高，除了高层作业的维修工和清洁师傅，根本不可能有人在窗外。
　　但窗外有人！
　　特别是，在窗外的这个人，或者说，这个扭曲的物体，是紧紧贴在玻璃上的，仿佛他的背后有什么无形、神秘的重力在疯狂地挤压，让他的四肢以及其不自然地姿态，像一块被加工的肉类一样粘连在玻璃上。
　　血沫挤压得向外延展。
　　林致屿没有犹豫地想冲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但下一秒双腿就停在了原地。
　　更加诡异的画面发生了：贴在窗外的男人的头颅突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外拉扯了一下，接着迅速以90°的直角向虚空方向折过去。
　　留在玻璃面的，只剩下男人的身体和四肢。
　　还有两只血淋淋的眼球。
　　整个层面空间里，林致屿隔着玻璃和留下的眼球对视，空气中没有任何的杂音，甚至连一直在运作的打印机和林致屿的大脑，此刻都进入“downtime”。
　　突然，粘连在玻璃上，离开活体的两颗黑色的眼珠突然在眼白上翻动了。
　　像是获得了自由的虫子，拜托了笨重的外壳。
　　像是要证明这个想象一样，那个男人肥胖的身体迅速坠落下了翡金大厦的三十一层。

　　季闻昭用纸巾擦掉嘴边的酱汁，结束了自己的进食。
　　和林致屿说完再见之后，话筒里就只传来了突兀的忙音。
　　季闻昭不以为意，按熄了屏幕，帅哥一向缺乏礼貌。
　　吃饱喝足，他继续瘫坐在躺椅上放空，希冀不会有任何一种生物来打搅自己的午休。
　　但下一秒就有人拍了拍季闻昭的肩膀，真是天不遂人愿。

　　季闻昭恶向胆边生，睁眼一回头，一张青春且清纯的帅哥的脸猛地在自己眼前放大，一下安抚了他躁动想要怒骂的情绪。
　　难道说有了一个帅哥男朋友，身边出现帅哥的频率就会无限增多吗，这个小帅哥这气质这长相，简直让季闻昭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选择林致屿选择得太过仓促。
　　搭讪的？？
　　“我有对象……”季闻昭羞涩地开口。
　　但小帅哥下一秒就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黄色物体递给季闻昭，欢快热情地推销：“买护身符吗小哥哥？”
　　季闻昭站起来就走，一边走一边拒绝跟上来的帅哥：“不买不买，谢谢谢谢，封建迷信要不得要不得。”
　　小伙子显然锲而不舍，虽然年轻，但面子思想真是一点都不严重，一直追着季闻昭步伐：“你买嘛你买嘛，不贵，一个才50块钱，货真价实，开过光的，亏本卖的！哥我看你最近鬼气森森、阴气缠身，是被盯上了啊，你相信我我家专业的！”
　　小季瞄了一眼那开过光的平安符，都不忍心用粗制滥造这种溢美之词来形容，他简直怀疑是这个疑似创业的男大学生自己用家里不要的烂布条缝的，然后妄图用自己的美色让自己这种容易被美□□惑的人付钱。
　　“那小子真坏”，他明明可以抢钱，偏偏还给你一个口头附魔的手工艺品。
　　想到这里，季闻昭更生气了，健步如飞，也不再找地午休了，甩开小伙子的手就往办公楼走。

　　身后无比炙热的目光紧随不舍，这个时候郑开心出现在二楼的露台上，不知道看了多久，满脸花痴的朝着楼下说：“我要我要，小帅哥，卖给我吧，卖给我吧？”
　　小帅哥突然顿住脚步，转头就走。
　　季闻昭停下来和二楼的小郑面面相觑，说：“是你太狂放了还是我伤害到帅哥脆弱的心灵了？”
　　郑开心说：“是帅哥定价太高了。”
　　……
　　有点道理。

　　当人开始对一段工作反思的时候，证明这段工作是有问题的。
　　——鲁迅（不是）
　　季闻昭下午在组内开了个大会，PPT主题是：
　　《如何建设一个和谐稳定的、不被取缔的、有滋有味的都市灵异故事专栏小组》
　　但他只做了一页。
　　组员中有四人相继打了哈欠，只有郑开心站起来鼓掌。
　　季闻昭投过去鼓励、认可、欣慰的目光，不愧是自己的狗腿子啊真是谄媚。
　　“作为组长，这段时间我其实一直在深刻反思，我们组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濒临解散的地步。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季闻昭咳嗽两声视图引起注意，作痛心状发言。

　　美女小程和小伙小杨从哈欠中抬起了头。
　　季闻昭继续切入主题：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啊！我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得开拓，得创新，来，大家请看PPT！”
　　“都市……灵异？！故事专栏小组”杨敏佳抑扬顿挫。
　　“是的，看看看看，多么既热且爆的主题，灵异，就是我们今后赶英超美的工作方向了，大家要奋起直追啊，不要有畏难情绪嘛。”
　　郑开心马上接过话头：“同志们，老大说的对啊，我们是油炸小肋骨，而公司其他栏目现在就是法式餐厅里伴随着钢琴和小提琴演奏，由着正装的waiter用盖着银色圆顶盖的盘子端上来的精致大餐啊。大家难道不想当法国大餐吗？”
　　油炸小排骨们面面相觑，犹豫了很久，代言人小张颤巍巍举起了手代表群众提问。
　　季闻昭马上予以鼓励：“唱！”
　　小张：“咱组这么根正苗红一身正气的，搞灵异专栏，这物理条件不允许啊老大。”
　　小杨也立马插嘴：“专业也不对头，我本来学水利的你说民间故事已经很为难我了。李哥学土木的，小张搞建筑的，这灵异你说说。”
　　郑开心：“关系户少说话啊。”
　　小杨：“……”（委屈）

　　季闻昭往桌子上拍下了一本赶着午休时间网上搜罗打印出来的都市灵异故事合集，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羞于启齿的黄色护身符！
　　“背水一战了同志们，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你们要是不想换组长，此乃，危急存亡之秋也！”
　　郑狗腿子拿出手机，应时打开某音乐软件开始播放“大悲咒”。
　　办公室里的组员们纷纷叹气，心感当初“五丈秋风”扫落叶的诸葛亮发出的喟然长叹，可能和自己现在的叹息别无二致。

　　散会后的季闻昭越过电脑屏幕问郑开心：“嗯……，开心啊，你是真心相信我们组可以重归辉煌岁月的吗？”
　　郑开心低着头专心致志玩开心消消乐，手机里不断发出“unbelievable”的快活电子音，等了半天才抬起脑袋问季闻昭：“你说什么？”
　　季闻昭说：“我说我吃多了。”
　　郑开心大方地摸出抽屉里的一盒健胃消食片甩过去，
　　“抵制胃胀气，消除脑损伤，吃这个，这个管用。”
　　季闻昭含泪嚼碎咽下去。
　　暂时放弃去思考“工作前景”“都市灵异是否能挽救小组于水火”这样的哲学问题。

　　然后摸出手机摸鱼看了一下公寓群里突然又搭建起来的几百层高楼。
　　业主1008：“9楼的楼道灯物业负不负责修啊，一排都是坏的，我晚上下班摸瞎钥匙都插不进锁眼。”
　　0506：“你说的是10楼吧，你备注也不是9楼啊。”
　　业主0908：“忘切号了，都是我的【墨镜微笑】。”
　　0506：“【大拇指】”
　　0506：“那你直接回9楼的家啊。”
　　0908：“你咋这么有办法呢大聪明@业主0506，你是潜伏的物业吧。”
　　业主0102：“9楼你别说灯了，我都怀疑我们这栋楼不配有物业哈，大门那个玻璃门说多少次了都不修，直接敞开多好，我家大门常打开！”
　　0506：“开放怀抱等你……”
　　1109：“拥抱过就有了默契你会爱上这里”
　　1412：“不管远近都是客人请不用客气”
　　0506：“相约好了在一起我们欢迎你”
　　……
　　人民群众真能水啊，季闻昭感觉自己重回2008。
　　但重回2008的季闻昭刷了半天还是找不到人民群众的重点，失望按熄了手机。
　　秉承着花开两朵的理念，下班路过金吒办公室的时候，季闻昭再一次探头恳求：“领导，能不能不改栏目啊？”
　　金吒说：“你能不能不拿工资啊。”
　　……
　　季闻昭垂死挣扎说：“那领导我们组要是再前往错误的方向你会保我吗？”
　　金吒头都没抬：“我保你来我家当保姆。”
　　靠，季闻昭觉得跟资本家真是没有什么话好说。
　　但他继续问：“职业不分高低贵贱，你家保姆一个月夺钱？”
　　金吒彻底沉默了，季闻昭感到无趣地关上领导办公室的门，觉得他也不是真心招自己去当保姆，富二代总爱骗单纯小男孩儿，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滴残酷。

　　社会很单纯，复杂的还是人。
　　季闻昭吹着口哨下班打卡回家，但走出大门，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今天大街上静悄悄的，惨白的日光下打着旋儿落下的黄叶飘到自己的脚边，冷风灌进衣领，天气如同季闻昭刚来到这个城市的那一年。
　　那一年的季闻昭，在喜欢但陌生的深知不属于自己的城市，因为林致屿，有了想要留下来的冲动。
　　有点感慨。
　　季闻昭迅速拿出手机给林致屿打电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占线。
　　可能在忙吧，季闻昭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