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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眼珠的方向 季闻昭下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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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家屋子又是空的,玄关里林致屿的拖鞋在垫子上张牙舞爪,季闻昭蹲下来收拢,摆放好。
明明不是个耐心又细心的人,但比起林致屿,季闻昭觉得自己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声贤良淑德。
进门的柜子上放着几个没有拆开的快递,看样子是林致屿回来过,但又匆匆走了没来得及打开,季闻昭大致瞟了一眼,直接三两步走到客厅里瘫倒在沙发上。
真累啊!躺平真舒服,要是可以不打工就好了。
本来放在平常,就算是考虑到林致屿怪癖喜欢自己拆快递所以一般不动他的东西,季闻昭也会顺带帮他把快递拿到客厅的小桌子上,但今天他实在被工作折磨得身心疲惫,动都懒得动一下。
时间拉扯到今天下午,在茶馆谈业务的季闻昭突然收到组员微信,说是本组负责的民间故事板块业务因资金问题濒临取消,有人透口风要调人过来开新业务。
两眼一黑,恰好对面那个谈版权作家大侃特侃间居然开始开黄腔,季闻昭急火攻心下就呛声把人给得罪了。
场面挺难看的,茶钱挺贵的,但失去职业素养的季闻昭内心那一刻挺爽的,当然后续也挺难面对的,毕竟自己是个打工的。
闹心,不愿意伺候人,有日进斗金不出门的工作吗。
租的公寓实际搬进来不到半年,季闻昭最喜欢这里下午落地窗外照进来的落日光,暖黄色,能铺满大半个客厅,之前他特意央求林致屿把沙发搬到窗户附近,让自己休假的时候可以躺平在沙发上。
但林致屿一般不愿意在夕阳照进来的时候和爱人一起呆在沙发上,他躲到客厅里光照不到的那一部分阴影里,在那里用他的电脑、看他的书和手机。
很装。
季闻昭暗自评价。
刚开始是介意的,后来就不介意了。在和这个宝贝男朋友在一起之前,季闻昭就学会了自我消解一些小情绪,并且愿意更包容他一点,希冀可以把这段关系走的更加长远。季闻昭把自己的善解人意美名其曰归因于梦想成真后的合理退让。
毕竟,不是谁都有一个绝世大帅哥当男朋友的,嘿嘿。
李郁飞的视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季闻昭在沙发上都躺睡着了,被吵醒在那儿摸手机的时候发现天早就黑透,窗户外华灯绚烂亮如白昼,于是一边站起来拉窗帘一边接电话。
手机屏幕上的李郁飞顶着一头湿发,手上还举着牙刷,单刀直入:“组长,听说你今天把客户谈崩了啊?”
季闻昭对李郁飞明明远在1000多公里外出差,还能这么及时了解公司动向感到非常疑惑,反驳道:“那能是我主动谈崩的吗,明明是他把我谈崩的。”
李郁飞显然知道得还不少,继续耐心求证:“听说是个文人墨客?”
季闻昭站在窗帘前,努力回想了今天那个文人墨客说出了什么符合才俊的发言,却只浮现起对方裂着个嘴一直笑着说:“季先生有没有兴趣跟我回我下榻的酒店看看我刚拿到样书的新作?”的猥琐样子。
事实证明,保持不失礼貌的微笑确实容易造成面瘫,那位醉心于民族文学创作的作家,从自己在天山大草原的淘金史谈到在塞上江南呕心沥血得到学院派认可的写作,再从写作谈到今晚包下了附近著名的饭店二楼的时候,季闻昭根本没有化妆的脸上几乎快要崩下一块并不存在的、完整的粉底片。
季闻昭认真发问:“是我对作家的要求太苛刻,还是对文人的性格不包容了?”
李郁飞诚恳回答:“是你对我们公司的文学品味定级略高了。”
季闻昭连忙点头认可。
“再说了,就你那小脸长得跟个元气美少女似的,你说他肯定……”
“闭嘴!”季闻昭及时打断李郁飞的狂言。
季闻昭身高178,也算个比例合理的大小伙,就是长相上,确实可爱有余,凌厉不足,虽一直立志成为顶天立地大猛男,奈何大家都只承认他是个萌男,巨型萌男。
李郁飞牙刷上的牙膏都要干成砖块儿了,也没往嘴里塞,为了好友面子,他笑着叉开话题道:“你就不能用你那高超的、扭曲的学院派气质,打个太极把这作家从低级趣味的道路上扭转回来吗?”
季闻昭摇摇头说恐怕不行,“在他说完想和我探讨《失乐园》的男女姿势时,我就把咖啡泼到他充满□□主义的脸上了。”
李郁飞沉思了一下,骂出一句:“这老**。”
季闻昭继续点头认同。
但本组副组长下一句是:“《失乐园》里还有男女姿势???”
季闻昭仰天花板思索,李郁飞脑皮层的文学褶皱,到底缺少了多少纹路啊。
还有公司到底往他的组塞了多少关系户啊!
挂完电话的季闻昭去卧室里换了家居服,精力充足地拐进了厨房给自己下面。几个小时的睡眠还是很有效,季闻昭没有图省事用泡面解决自己的晚饭。他拿出俩鸡蛋,用黄油煎了,切了小葱小米椒,给自己煮了一碗略微精致的挂面,踱步到客厅的茶几上坐下来慢慢享用。
手机点开显示已经八点半了,林致屿连一条消息也没有。
他百无聊赖地点开接收消息但不提示的公寓住户群,一向冷清的群今天居然有了400多层楼待爬且还在激烈搭建,季闻昭大致看了几眼,好像是在讨论公寓楼安全性。
当初考虑租金,两人选的这栋公寓楼不算新,除了楼下时有时无的保安和可以蛮力拉开的玻璃门没有什么其他安保硬件,的确值得关注。季闻昭吃了几口晚饭,正准备好好爬楼,公司总助那边又跳出来一个表让填,季闻昭又退出去填表。
填完表后季闻昭点开和林致屿的聊天对话框,想问问自己男朋友:
在干嘛?
吃饭了吗?
咋还不回家!
你看公寓群了吗?好恐怖呀!
但最后他还是没发出去,回回都他来发多没面子啊。
于是站起身去洗碗,洗完又拿了一个漂亮的玻璃碗出来,把冰箱里买的小番茄拿出来洗干净放进去。
别扭地摆在林致屿惯用的、属于他的阴影地的小桌子上,季闻昭想,毕竟某人还加班,还是不和帅哥多计较了。
爱情有时候真是一件暴力的事情,硬生生把人改变成低眉顺气的样子,一点也不符合他内心的猛男人设!
他时常如此小心的妥协着,心里也清楚这种相处方式和纯粹健康的恋爱关系还相去甚远,但得到林致屿实在不容易。当季闻昭第一次在朋友口中听到林致屿的名字的时候,没想过会见到这个人,当他第一次因为朋友的关系和林致屿见面的时候,没想过还能成为他的男朋友。季闻昭只记得那天在他第一次去的城市里,林致屿站在人行横道对面,自己终于把林致屿的名字和脸对上,而仅仅是这第一个环节,就已经耗费了几年。
怎么能不小心翼翼呢。
等到九点半的时候,季闻昭抱着沙发上的芝麻街甜饼怪玩偶看电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终于跳出林致屿的消息提示。
“闻昭,下来挑花。”
季闻昭迅速跑到窗前探着身子往楼下看,林致屿果然就站在小花台的卖花的小推车那里望上来,楼层太高了他看不清楚林致屿的脸,林致屿应该也看不清自己的。但季闻昭知道他在笑,他就是知道。每次这种时候,季闻昭就有种不记疼的幸福感,林致屿也喜欢自己的感觉可以在一瞬间上头,令自己的种种失落感、自卑感都抛诸脑后。
套了一件薄外套,飞速地抓着钥匙冲去玄关,甚至连手机都忘在了桌上。
季闻昭期待楼下有他喜欢的粉玫瑰,林致屿最近让自己患得患失,忙东忙西当家庭煮夫,要让他给自己买一大把赎罪!
客厅的投影墙上电影里的人慢慢在说:“When we were in university, I had a crush on you.”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意外之喜也更大。
——拿破仑(不是)
结果楼下今天并没有粉玫瑰,但居然有包装得很漂亮的铃兰花。卖花的大叔穿着并没有文艺气息的条纹衬衫,压进他的紧身牛仔裤里,让季闻昭一时判断不了他今天这套LOOK比较时尚还是上次那件翻领印牡丹花的T恤配粉红短裤的LOOK比较潮流。
并且每次当季闻昭快要忍不住建议大叔换一条皮带或者干脆不要戴这条“H”仿牌的草绿色皮带的时候,他一块钱卖自己两枝花的非资本主义卖物行为总让小季有口难言。
“哎呀小伙,今天卖完哩,你说说你也不早来,没给你留。”卖花大叔甚至为今天没有为季闻昭提供到粉玫瑰而感到惭愧,还递过来一个多肉小盆栽要送给季闻昭。
这一刻季闻昭简直为大叔对自己已经产生了熟人之间不计较金钱的侠客心肠而感动得涕泪横流,甚至想谄媚地夸大叔的皮带具有环保主义美感和自然清新的气息。
如果世界上有《街头美学史》这样一本书存在的话,季闻昭认为大叔在其中的名号应该称得上一句“浪子花客”。
人生真是处处有哲学,“浪子花客”今天教会季闻昭的,是人不可以以衣品断气质,你不能因为卖花大叔穿的不够文艺,就觉得他气质不够文学,就好像同样你不能因为和你谈话的一个衣冠禽兽自称是个作家,就觉得他正儿八经是个文人墨客。
理论联系实际了属于是。
季闻昭朝着“浪子花客”露出识英雄敬英雄的笑容,大叔在直白的笑容鼓励下把选好的铃兰和附赠的多肉小盆栽郑重地交接给了季闻昭,林致屿则一脸无语地在旁边扫码付钱。
霎时间,季闻昭觉得自己、卖花大叔、林致屿组成了一副三角形的、结构稳定且均衡构图的名画。
记忆中有什么名画是三角形结构的,季闻昭又扣着头发想了半天。
最后只想起来《塞涅卡之死》,但不是特别吉利。还不如著名影星歌星王谢张的跨越几十年的三角结构,不仅三角,还涵盖了合则分、分则合的哲学规律。
看来有时候也不能片面追求高雅艺术,娱乐圈也涵盖人生真理,季闻昭默默总结道。
把小盆栽递给付完钱的林致屿拿着,季闻昭自己开开心心地抱着白色铃兰花,两个人一起往单元楼走去。
林致屿觉得很奇怪,从季闻昭下楼到现在买完花,他居然没有跟自己搭一句话,而他甚至和“浪子花客”都寒暄了几句。
林致屿不爽地扯住季闻昭的T恤,把178的萌男拽到自己身前:“拿我当提款机呢?萌妹。”
季闻昭把铃兰花朝着林致屿头上招呼,大声吼:“你特么的才是萌妹啊啊啊啊啊!!!”
夜色中传来林致屿毫无帅哥包袱的鹅叫笑声。
单元门旁边有一家便利店,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林致屿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望着季闻昭说:“你是不是把家里挂面吃完了?”
小季:“?”
虽然季闻昭今天煮面的时候的确好像把存货用完了,但没想到林致屿能知道,毕竟极少数地在家吃饭都是季闻昭负责,林致屿连生抽和老抽都分不清楚。
知道小米辣和二荆条的区别吗季闻昭想问林致屿?!
但他憨憨点头。
林致屿单手举着多肉小盆栽,伸出空闲的手拉过季闻昭往便利店里走去。
“买点挂面去,我饿了。”
“哦。”
其实季闻昭现在心情还没有变好到能再给林致屿煮一碗精致的阳春小挂面,但此刻感觉男朋友抓自己的手还抓的有点紧。
真是不争气,生活竟然异常甜蜜。
所以小季在超市拿完货架上的细面还顺手拿了一颗有点打焉儿的小白菜付账,看品相应该是老板上午没有卖出去的,但不影响用做给林致屿精致的阳春小挂面里加几片挺括脆爽的小白菜。
买完挂面和小白菜后的林致屿非常自觉地用刚刚抓着季闻昭手的那只手接过了购物袋,变成了一边端着小盆栽一边提着购物袋。
季闻昭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大步子甩开他走回去。
林致屿:“……”
又没有长第三只手。
他追上去:“萌妹别生气啊,哥哥用脚牵你。”
进门后的林致屿非常舒服地换上了他的淡蓝色纯棉拖鞋,丝毫没有意识到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男朋友帮他拢好规整在一起,现在穿上了左脚,自己还要单脚跳到靠近客厅的位置才能换上右脚。
简直一派大男子主义。
不过季闻昭一向劝自己做事不要太功利,不能强求林致屿每天因为自己让他不用单脚跳,就甜腻腻地跟自己说:“宝贝你真贴心,你真好,你真是我的甜心”。
长舒一口气调整。
下一秒林致屿就把手上的便利袋非常自然地递给季闻昭说:“闻昭去下面,我饿了。”
“……”
季闻昭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功利,岂止是不够功利,简直是社会主义劳动者中最不求回报的那一批人。
浑身闪耀着社会主义劳动者的金光。
起锅,烧水,等水开的时候季闻昭又拿出碗给他的资本家调作料。
一边调一边对着厨房外说:“哎,你看过那谁谁演的那个什么电视剧吗?”
林致屿在拆他的快递盒,听了季闻昭的提问后停下手中的动作,很无语地朝厨房看过去。
小季也意识到自己的提问有一点不太明确,但恬不知耻继续说:“不重要。”
然后开始念自己印象深刻的一段台词:“一把细面,半碗高汤,一杯清水,五钱猪油,一勺桥头老陈家的酱油,烫上两颗挺括脆爽的小白菜”,季闻昭一边念一边往碗里倒酱油。
说:“没有老陈家的酱油诶,只有海天家的酱油,也没有猪油,只有玉米油。但是有挺括脆爽的小白菜诶,我刚贴心地给你买的。”
林致屿轻笑了一声,说:“明明是我买的。”
没管他的吐槽,季闻昭继续瞎扯:“那你知道那个电视剧里做阳春面的人最后什么结局吗?”
林致屿把快递盒堆到一起拿到门口,路过厨房的时候停下来配合季闻昭:“什么结局?”
季闻昭突然用颤巍巍地气音说道:“那个煮面的老板其实早就死了,他把脑袋和身子重新连起来,用布条遮住,继续在小酒楼里煮面!”
林致屿一脸黑线,季闻昭觉得他要不是考虑到自己是他的男朋友,林大帅哥应该会想要把快递盒子扣自己脸上。
把面端上桌,林致屿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吃一边啰嗦:“跟你说了不要把你们杂志社听到的鬼故事讲给我听,我怕鬼你又不是不知道。”
长得好看的人吃面也是好看的,烫地止不住吹气也是好看的,季闻昭赏心悦目地把花瓶拿过来,坐在林致屿旁边,开始用小剪刀减去铃兰花的枝丫,理顺了插进花瓶里,然后对林致屿的啰嗦左耳进右耳出。
“感觉把你插花瓶里是不是挺好的?”
林致屿在朦胧的热气中抬头问:“你说什么?”
季闻昭微笑回答:“我说亲爱的你慢点吃,吃烫食容易得食管癌。你想成为得食管癌去世变成的鬼中的第一帅鬼吗?”
……
林致屿吃完那一碗挂面去厨房洗碗,季闻昭把插满铃兰花的花瓶放在了电视柜上,把多肉小盆栽放在落地窗下面,打开窗吹晚风,想到工作的事情,又觉得有点烦心。
他尽情呼吸着夜晚的空气,丝毫没有注意到,楼上同样打开的窗户,突然落下一只血淋淋的眼睛。
那一只眼睛顺着血水粘连在这一层的外墙壁上,黑色的眼珠丝毫没有脱离活体而亡的自觉,更加疯狂地乱转,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季闻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