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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学生日舞会那天,安瑟提早空出了一整日的时间,亲自为池亿选择了正装和发型,甚至饶有兴致地自己上手,试图做个造型出来,结果不出意料的糟糕。她笑着拍下他的狼狈模样,在他去洗漱间重新做造型的时候用相片纸打出来,贴在了门口。
      池亿假意委屈嗔怪,却多少生出些温暖来——这很像个家的模样,他与安瑟的家。
      等到收拾好一切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好在安瑟的贵族徽章是万能的通行证,门口的学生工作人员当然没有阻拦或问询的意思,甚至躬身送他们到了会厅门口。
      池亿难免生出了些紧张的心思——他从未如此高调过,在熟悉的同学面前。进门时果然许多人注目,却无人上前寒暄。池亿不善社交,与大部分人只是知道名字的交情,相熟者寥寥。远远见布莱特与奥维拉站在一起,正远远挥手示意,池亿方转头征询安瑟的意见,待安瑟点头后才往他们的方向过去。
      “许久不见,尊敬的安瑟阁下,实在没想到您也会来,没有出门迎接您是我的过失,希望您不会介意。”奥维拉十足的富家做派,对安瑟优雅地行了个绅士礼,诚恳致歉。
      布莱特则悄悄给池亿递了个眼神。
      让池亿试着邀请安瑟来学生日舞会是布莱特的主意,虽然和池亿一样年级,但他是情感老手了。这样一是让池亿对这段关系安心,二是布莱特的私心——有现成儿的东风不借岂不是亏大了。安瑟这一亮相,日后池亿与布莱特哪怕是在校内找兼职都好找了,更何况与身份不凡的贵族交好的名头打出去,又何止这一点点好处呢。
      帝都三号星的贵族圈子本就不大,没有帝都星那么错综复杂,自然都是认识安瑟的,虽说有些人诧异她来这新生舞会,但到底也有去了多勒家族启航日晚宴的人为其解释一二,自然也没人不识趣地来打扰安瑟阁下与她的小男友相处。
      古老的钟被敲响,人们两两携手踏入舞池,在悠扬的小夜曲中起舞。
      “请问我有荣幸与您跳一支舞吗,池亿先生?”安瑟率先伸出了手,行了个优雅的贵族礼。
      “当然。”池亿毫不犹豫,递上了自己的手,却不敢太用力,只是轻轻地握住她,携手走向灯光明亮的厅堂。
      可真正踏入舞池后的池亿实在有些僵硬,如同很久之前初相识的第一次。毕竟他也是第一次与女性跳舞,就连舞步都是十日前的课上现学出来,只能够算是不丢人的程度。很显然,美丽且优雅的贵族小姐从来不会在舞会上被人忽视,她永远是人群焦点。两相对比起来他大约显得十分滑稽可笑,池亿懊恼地想。
      安瑟贴近他,仿佛在舞步中拥抱,却并非要贴身热舞。“放松,没什么好紧张的。请跟着我的脚步来吧,我的先生。”
      她足够体贴、如此温柔,任谁都会沉溺进她的温柔目光里,只要对上她的眼睛。
      于是池亿跟着安瑟的脚步移动、旋转,好像那些无聊偶像剧集里烘托气氛时飘下的绒毛或秋叶,身体轻飘飘、脑子也轻飘飘。
      在灯光熄灭转换到下一首乐曲时,他大胆了一次,只大胆了这一次——他低头吻了她,在人群包围下、在热闹厅堂中。
      池亿感受安瑟热烈地回吻,好像人声消却,只能听到心脏在胸腔中一下下跳动了。
      他爱她,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内心,所以愿意打碎卑微身份的壳子,可以面对声声议论。
      跳过两支舞后,刚坐进沙发里休息的安瑟感受到腕表不住地震动,是来自帝都星的通讯申请。
      “晚上好,柯蒂斯先生。”安瑟先接过了池亿递过来的酒杯,才按下通讯,率先问候。
      老实讲,安瑟自从十八岁长年不在帝都星,柯蒂斯先生作为管家除了例行汇报与节日问候很少会联系她,毕竟安瑟不喜欢被打扰,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本该入夜休息的时间。
      这个时间的联络只能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果然对面三五句话的功夫安瑟就变了脸色,至少池亿从未见过从来优雅矜贵、脸上带笑的贵族小姐露出这种苦恼的表情——她总是游刃有余,就好像一切尽在预料。
      安瑟放下了酒杯,不容置喙地吩咐:“不用索菲娜夫人审批,直接开启我的医疗室,进行全面检查。另外,请柯蒂斯先生立刻安排我的星船至三号星维托纳德港,启用特殊航道,我需要在半小时内启程回帝都星。”
      “出什么事了吗?”池亿在安瑟断掉通讯后担忧地问。
      “一点私事。”
      池亿垂眸点头,乖巧地不再开口。有关帝都星的一点私事,确实不是他该问的,他当然明白,只是忽然想到,自己竟连安瑟的姓氏都不知道。
      安瑟表情依然不太好,严肃又加点意外的苦恼。她发了两条消息后才对池亿说:“我需要回帝都星一趟,没办法陪你一整场舞会了,真的很不好意思,但只能为今日的失约向你致歉。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以后能够给你一整场盛大的舞会作为补偿。”
      池亿当然能从安瑟通讯中听出轻重缓急,回答:“没关系的,安瑟。这也是突发事件,谁都不会预料到的,你能够陪我一起参加这场舞会我就很开心了。还是你的事情要紧,希望一切顺利。”
      “会顺利的。”
      安瑟拿好手提包,轻轻吻了下池亿的脸颊算作告别。
      请记得早点回来,请记得我,安瑟。
      池亿只是在心里说。

      坐进回帝都星的星船上的安瑟又一次接到了柯蒂斯先生的通讯,得到的答案却并不乐观。
      安瑟的医疗室里有帝国最顶尖的医疗仪器,能够把一切外伤修复如初,包括陈年疤痕,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但是再顶尖的医疗设备也有无法顾及的地方——总没有打开人脑袋治疗心理问题的办法。
      “先生现在还好吗?”
      柯蒂斯先生如实回答:“看起来,很好。”
      “请让先生睡个好觉吧,在我到来之前。”安瑟吩咐。
      于是安瑟匆匆赶回帝都星府邸的时候,看到的是沉睡着的先生。
      老实讲,先生看起来和一年前离开帝都星去三号星念研究生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除了失血后面色苍白显出的眼下乌青。她太熟悉这样的先生了,以至于很难想象,这是只有安眠针起效时才有的模样。
      安瑟坐进了床边的沙发里,仔细地看起先生的诊断报告——加上了专有名词注释的版本。术业有专攻,她对医学一窍不通,于是也请医生在旁为她答疑解惑。安瑟偶尔会抬头看先生一眼,却很难把他和报告上那些名词对应起来——严重失眠、焦虑、抑郁、自虐倾向……
      先生不该是这样。
      柯蒂斯先生站在医疗室门口,给安瑟汇报短短一刻钟内的消息:“我的殿下,君主与王后已经收到您回到帝都星的消息,派遣了人员来,给您送了许多东西,并表达对您的思念。另外,希利尔殿下已经启程前来了,如果可以的话,请您稍稍克制一点。如果让贵族大阁会知晓您是为了一位奴隶回来,并为此与长兄起纷争的话,恐怕对您的名声不好。”
      安瑟的确是位有着良好修养的贵族小姐,这却不代表她的脾气像她的礼节那样好。她总是任性妄为、随心而行、不在乎别人目光,就像她执意要在念完军校后跑去三号星念研究生当个小画家一样,这与良好教养并不矛盾。
      “没关系,柯蒂斯先生。”安瑟并不在乎,绝对的权力之下,所谓好名声只不过是美化冷酷现实的装饰物。
      “我又不是艾洛斯哥哥,需要纯洁无暇的好名声。更何况,在帝都星的贵族里,哪一家不知道我对先生好,做事不合规矩又不是第一次了,又有谁敢提到我面前来呢。”
      先生是位奴隶,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如果要深究的话,帝国贵族无论哪家都有这样受主人重视的奴隶。先生唯一了不得的事情,是贵族皆知的,长盛不衰的十七年。
      十七年,本就是个足够漫长的时间数字,更何况和安瑟的年龄对比——安瑟今年二十五岁。

      先生今年三十八岁,在这个经过基因优化人均高寿的时代正值壮年,却远超贵族身边陪侍奴隶的黄金年龄。
      人们普遍喜欢青壮年或是青少年交界的奴隶——一点点教养到成熟,被使用,被玩腻,然后被弃置一边。了不得的能够无所事事老死主家得个善终,不幸的以回收价被奴隶教养所买回作为廉价的招待品。
      这是他们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尽头的人生,帝国千年来也没有谁与众不同——没有哪个贵族在奴隶身上倾注过多的感情,人的喜爱总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奴隶还不如一只寿命短些的猫猫狗狗,至少在它们有生之年都得到了主人的钟爱。
      易征活过这三十八年,也算是波澜起伏,却远远达不到人生壮阔的标准。三十八年走过,他再没有经历过比这一年更加安稳平静的时光了——没有战火、没有训诫、没有鞭打、没有欢爱、没有需要操心的任何事情。
      同样的,也没有人需要他这个人。
      易征没有睡过几个安稳觉,时常深夜惊醒,然后难以入眠,直到天光大亮。他也做了许多的梦,大多荒诞不经,却又有迹可循。
      他偶尔会梦到幼时长大的那座老屋,十三岁告别它时在门口红柳树上挂紧的小风车。然后他会忽然惊醒,闭着眼睛回忆起七年的前线战争,从维修官到代指挥官,最后战败被俘,准备迎接他那即将被碾碎的荒诞人生。
      他常常也会回忆起那些可以用糟糕透顶形容的日子,和那个算是他看顾着长大却至今都看不懂的姑娘,他的公主殿下。
      易征本以为自己会死掉的,没想到还能够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熟悉的玫瑰纹样白色天花板——这种样式他看过太多遍,是在医疗室里。
      大约是柯蒂斯先生发了善心吧,易征想,他应该立刻去感谢一下柯蒂斯先生,毕竟掌管医疗器械的索菲娜夫人那么的厌恶自己——她总觉得是他带坏了她的安瑟殿下。
      他坐起来,还没有离开床,看到了一旁沙发上坐着的姑娘。她在画画,很专心的样子。赫兰德星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金棕色的头发像夕阳下的湖面般闪着光,这是如母星时代般真正的阳光,比起其他任何一座星球的人造日光都要美。
      “先生醒了。”
      她抬头,对他微笑。
      易征愣了一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有些艰难地保持礼仪应有的微笑,与她问候:“您回来了,我的殿下。”
      安瑟看脸色不好的易征还打算从床上爬起来,扬了下手中的画板,吩咐道:“先生躺着休息吧,我还没画完,稍等我一会儿。”
      “是,殿下。”易征回答。
      安瑟低头作画,说:“许久没有听先生这样称呼我了,还有一点不习惯。先生大可以和之前在学校一样,在私下场合称呼我的名字,安瑟,反正这儿我说了算。”
      “请问您在画什么呢?”易征问。
      “你。”
      易征像个哑巴,张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有用的声音。他眼睛更酸了,只好乖乖地躺进被子里,低头让这种糟糕的情绪散去。他的小画家一如既往,那么他也该保持原状。
      过了一小会儿,可能是安瑟画完了这一部分,才想起来接方才的话,抬头说:“先生方才很美,理应画下来留念。”
      她大多时候都很礼貌,是贵族优雅体面的温柔,只有偶尔才会显露出所谓贵族教育下的残忍。易征当然了解她温柔皮囊下的真面目,可大多时候,还是会为她的温柔体贴动容。
      “是吗?”易征放松了下来,没有了刚见面时候的紧张。
      “当然,先生自己看。”安瑟拿着画板毫不避讳地坐到易征床边,给他展示自己刚刚的画作,是先生闭着眼睛在纯白色床单与暖黄光下的模样——安瑟尤其喜欢这种有别于平常的脆弱病态美。
      “先生真的很美。”安瑟又一次重复感叹。
      她从不吝啬自己对先生的赞美,好像这样一张面孔看了十多年也还新鲜一样。可事实明明不是这样的,易征想,她会疲倦、会厌烦、会温柔却强势地告诉他她要离开了,留他一个人在帝都星。
      “我以为您已经厌烦我了。”易征顿了顿,又垂下眼眸,欲盖弥彰一样地开口,“我是指您已经厌倦了画我。”
      “怎么会?”安瑟有些意外,解释道,“只是画画需要灵感,我画了十年先生了,即使先生不在面前我也能够把先生的线条、眉眼、细节画下来。虽然不敢说已经发掘了先生所有的美,但是我所想到的美的瞬间都已经用光了,或者说灵感找不到了,再画先生只会千篇一律,这是对先生美的亵渎不是吗?我想我该向先生道歉,因为我原先没有说明白,但我那并不是厌倦的意思,我的先生。”
      易征依旧保持垂眸地姿态,轻微地点了点头。
      安瑟很少见易征露出这种低落的模样——他总是隐忍、包容,却很少会因为什么而难过。安瑟不希望看到先生难过。
      想起柯蒂斯先生送来的诊断报告与医生的话,安瑟说:“先生这段时间不开心吗?我原本以为留在帝都星先生会放松一些的,看来是我想错了,真的很抱歉。”
      “不用道歉,我只是有些不习惯。”易征很快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抬起头说,“您回来就好。”
      安瑟放下画板,真诚道:“柯蒂斯先生说,您的心理状态不太好。这段时间是我疏忽了,是我的错。请先生和我一起回三号星吧,我想您会习惯那儿的,和二号星布置得很相似。或者先生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我和先生一起去。”
      “好,三号星有什么有趣的吗?”尽管身为奴隶,很多地方他都没有资格进入,但易征还是问。
      “当然。”安瑟这时候像个出远门回来的孩子,愉快地向家中的人讲述所见所闻。
      她往床上挪了挪,靠在易征曲起的腿上,甩掉鞋子晃荡着脚丫,丢掉了贵族小姐的一贯模样,喋喋不休地向他讲述自己能够记住的,有趣的事情,诸如和帝都星复古风格完全不同的高楼大厦、她最喜欢去的顶层餐厅、第一次尝试的电影院、口味很棒的甜品店。
      最后,她才想起来补充道:“还遇到了个很可爱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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