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出乎池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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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池亿的预料，他与贵族小姐在隔日相遇了，还是在校园的教室里。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都是帝都星系大学的学生，勉强能算是校友关系。
那是个晚上，让人困倦的数学课后，池亿在教室里自习，准备和折磨人的数学题奋战。刚摊开书摆好习题，瞥见前桌有人坐下，他抬头，看到用宝石发冠规规矩矩盘起来的金棕色的头发，然后是贵族小姐微笑着弯起的金棕色眼睛。
池亿惊讶地看着安瑟，忘记了打招呼。
“查了你的课表，知道你上一节在这间教室有课，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见到你出门才进来的，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安瑟单手撑着下巴微笑，轻声说。
池亿连忙摇头，问道：“不打扰，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起那日没有和你道歉，所以特意过来一趟，向你表达我的歉意。是我情绪不太好，让这么好的一顿晚餐画了个糟糕的句号。如果方便的话，我今天请你吃东西，换一家一样美味的餐厅，怎么样？”
优雅的贵族小姐语气十分诚恳，尤其是在请吃饭上。
“没有，是我该对您道歉，对不起，我……”池亿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能直接开口说自己想要问有关对方的事，那实在是把问题又一次摆在桌面上，尽管对方今日表示不在意，他不敢冒这个险。
“没关系。”
安瑟截断了对方有些为难的话头。
池亿想一口答应下安瑟的邀约，可总有些不得不考虑的事情摊在眼前，并非事关金钱的大事，却与成绩有关。除了很多钱，他还需要一份拿的出手的好成绩、高学历——用以弥补公民身份上的不足。他从小就认识到自己是位二等公民，尽管日后无论是工作机会还是薪酬都比不上一等公民，但好歹能多挣一些。
他不是安瑟这样可以将钱看作一个数字的人。
为金钱犯愁的普通人里，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明天我有一份很重要的作业要交，真不好意思，我很想和您共进晚餐，但今日可能没法和您一起出去了。”一番纠结后，池亿委婉地拒绝了安瑟的邀请。
安瑟低头看到了他摆在桌上的书：“数学题？”
池亿点点头。也许是因为在教室这样他熟悉的环境里，池亿感觉自己和安瑟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很多，语气也添了些普通学生面对难题时的抱怨：“是的，这真的很难，在数学上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天分。虽然只有六道题，每次我却几乎要花费掉一整个晚上，有时候还需要看答案解析才能明白。”
“那你先试着做做吧，如果不会的话，我可以帮你。”安瑟看到池亿有些不解的表情，笑着解释，“请别这么惊讶，军校也需要学数学的，这是所有大学生的必修课，没人逃得掉的。刚好，这一门我学的不赖，和专业的比不了，但大学必修课还是没问题的。”
“您……”
“你可以叫我教你，如果需要的话。”
安瑟起身从前排坐到了池亿右手边，从空间纽里翻出一本画册与铅笔，做起了自己的涂鸦。她闲着没事儿的时候，总喜欢画几笔，花鸟、建筑、人物都有。
池亿也翻了自己的作业纸出来，可怎么也静不下心去看书上的题。他偷偷地拿余光瞥正在画画的安瑟，看着一幅风景画渐渐在纸上成形，好像和她从前的油画很像，也是原野上的树木和小风车。
他悄悄看了她很久。
他们就像是这座大学校园里普通的情侣一样，池亿突然想到，至少在外看起来是这样。安静的自习教室，窗外偶尔经过的学生，再加上并肩坐着的两个人，虽然在各忙各的，可这样才像是情侣，像是普通的爱人，不是吗？
他们靠得比这更近过——他们亲吻、拥抱、身体交融，还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可池亿想，他们现在才像是真正靠近了、熟悉了，自然且融洽。这会儿池亿不会想要去打探什么过去的事情，甚至连开口说话都睡突兀且多余的。他只想要现在，和她并肩坐在一起，就很好了。
安瑟察觉到了池亿的视线，放下笔，摘掉耳朵里的微型耳机问：“不会做吗？”
“不太会。”
池亿撒了谎，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看那道题。这个时候池亿只能寄希望于那道题真的很难，不然他大概要露馅儿，或者十分丢脸地让安瑟对自己的智力产生怀疑。
好在那道题真的不简单，见安瑟扯过自己的画册准备演算，池亿赶忙把自己的本子递了过去，说：“别用您的画册吧，那么好的纸，做草稿太浪费了。”
“我这也只是草稿而已，随便画来打发时间的。”当然安瑟还是接受了池亿的好意，在他的本子上慢慢演算，给池亿小声地讲完了一整道题。
安瑟放下笔，笑道：“怎么样，我厉害吧？”
池亿看着安瑟讨要夸奖的笑脸，她本就长得显小，露出这种孩子气的表情就像是比他还要小几岁一样。他由衷地笑着点点头：“特别厉害，比我自己看答案要清楚多了。”
后来池亿也静下心来自己做题，虽然没有再叫安瑟教他，进度竟也比自己一个人钻研要快了些。他三下五除二把六道大题都做完了，心中有些窃喜，一气看下来的确是第一道题难一点，不算是在安瑟面前丢脸了。
转头想叫安瑟的时候，却发现她已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想起做题间隙中偷偷看她的几眼，从板正坐着到撑着脑袋画画，再趴在桌子上直到睡着，真像个学生，睡眠不足，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睡着了。他有些想笑，想摸摸她的头发，伸出了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这一点也不礼貌。
“安瑟……”
他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因为池亿看她换了只手臂枕着，怕她睡得手臂发麻不舒服。
安瑟睁开了眼睛，皱眉眨巴了好多下，才像是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哪儿的样子。她赶紧坐直了，有种被上课抓包的小孩子模样，从空间纽里掏出眼镜戴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数学题写完了啊，有让你等很久吗？”
“没有，我刚做完。”
安瑟笑着提议：“那我们一起吃个晚餐？”
“不早了……”池亿内心蠢蠢欲动，可惜明日早上还有课。
“食堂也可以！”安瑟看了一眼腕表，已经过了食堂晚餐供应的时间，不过还有一些整日供应食物的食堂开着门，“如果你想吃一顿夜宵的话。”
“那我请你吃吧，食堂我还是请得起的。”池亿自嘲。
“南七食堂？”
池亿一愣，那一般是贵族与富人们才会去的食堂，价格高昂不亚于外面的餐厅，请是一定请得起的，虽然用的还是安瑟的钱——上次安瑟转给他的五千块还有剩，只是这样就必须要节衣缩食一阵子了。
“放心，我逗你的。怎么能够让你请客呢，那实在太没礼貌了，如果让母亲知道一定要训我了。”
安瑟当然不会让池亿请客，他又没钱，家里也没什么钱，因为贷款生了一个经过基因筛选的弟弟，现在还在育婴园里进行出生监测，还有一个生病常年吃药的母亲，从小康之家落到贫困线上挣扎。
这种情况在帝国的下等公民家庭中不少见。
在三千多年前的科技革命后，刚刚成立的帝国已经有了无与伦比的科技力量，至今代代更新，各个领域的科学家们层出不穷，绝大部分可知的疾病都能够轻松治愈、基因筛选也让后代免于天生疾病的困扰，更大大增加了寿命。
这是个无比美好的时代，帝国将其命名为赫兰德时代，与伟大的帝国同名。
前提是有足够的金钱或者社会贡献值。
帝国宣称“让每一位帝国公民都能够不愁生存、接受教育”，当然帝国也是这样做的。但是帝国同样阶级分明，对帝国贡献值低或者没有贡献的人只能够占有少量的资源。做科研是贡献，在餐厅服务也是贡献，只要不是什么都不做就都能够得到贡献值和酬劳，只不过有多少之分而已。
帝国贵族高层始终信奉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道理，没有价值的人还能够得到救助，这已经是帝国的人道主义了。
即便同样接受教育，是否经过基因筛选的孩子在智力上有很大的区别，从而差距越来越大。想要改变命运只有花大价钱申请帝国的人工母胎系统，生出经过基因筛选的孩子，且不是一代之功。
贵族们经过三千年的基因优选已经接近完美，而无能者三千年还在传承着劣质的基因。穷者愈穷，富者愈富。无能者终将被社会淘汰、优秀者始终统治一切。这是自母星时代起不变的真理。
尽管千年来总有改革派提及所谓公平，但从星航时代一直拼杀至今的贵族才不会和一事无成的人谈公平呢。不仅统治者们，就连普通公民也不会认同这样的道理——这是断了他们获取更多金钱与权力的道路。
安瑟早早查了池亿的所有资料，母亲在南部边境稳定后从原敌占区移民进密特尔星，移民时已有孕，父亲系敌占区平民且早亡，继父是密特尔星的原住民，一位普通的文职员。所以池亿的身份是二等公民，不能够跟随继父入一等公民的籍贯。
一个很普通的家庭，又背负上疾病与基因筛选贷款的重担。
安瑟想，她完全可以多照顾一下池亿，毕竟还是个刚进入成年门槛的青年人。而且说老实话，她对池亿的感觉还不赖。
他们一起去了南七食堂，当然也还是安瑟请客。
安瑟洋洋洒洒点了一桌子小点心，一份只有两三口的量。池亿在一旁看着菜单上的价格连勺子都不敢动，他果然高估了自己的腰包，剩下那点儿钱连这桌小甜点都付不起，然而这些钱足够他生活到下次新闻稿的钱到手。
“请尝尝吧，这些我觉得味道都还不错，就是分量小了点。”安瑟解释起自己为何会点这么一桌的东西，“很遗憾我们没有一起吃过晚茶，不太了解你的口味，所以都点了一份，希望你会喜欢，池亿同学。”
池亿说：“什么都好，我不挑食的。”
“不挑食与真正喜爱一种事物是两回事儿。”安瑟笑了笑，“就像衣服都可以蔽体，又何必分那么多种款式与搭配呢？当然是个人喜好不同了，不同的场合需要的衣服中都有自己的偏好。食物也是如此，不随大众、不要勉强。”
“很多人没有能力追求偏好的。”
池亿无奈，他也想选择味道更棒营养更丰富的东西，如果不用考虑有没有下一顿的话。生来就拥有一切的贵族小姐理所当然的认为人都拥有选择的权利。
“力所能及范围内的偏爱，也是给生活增加满意度和愉悦的一种吧。就像是在食堂吃饭，你可以更喜欢虾肉或者鱼肉、面食或者米饭、果汁或者汽水。你只有十八岁，一切哪有那么糟糕！”
安瑟挖了一大勺样式精美的甜点，塞进嘴里。
“别把生活过得一潭死水，就像是工厂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一样。”那样一点也不像个真正的人，而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安瑟想，实在太无趣了。
并不是，池亿在心里反驳。
即便死水也已起了意外的波澜。
池亿当然不会说出口，他也不知道应该接什么话。必须承认的是，安瑟说的十分有道理，他无法反驳。她像个睿智的心理导师，却又多多少少带了点儿理所当然的天真。
道理确实如此，只是能够做到的又有多少人呢？已经被生活压得站不起身子来，谁还会去想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安瑟也不在意池亿有没有回答，推了两样甜点到池亿面前：“都尝试一下，告诉我你今天最喜欢哪个，我再给你打包一份。”
池亿点头，乖巧地品尝每一份甜点，单就他没有什么见识的嘴巴来讲，味道都棒极了。他最后选了份绿色的蛋糕，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有超越其他的美味，而是她挖了那一道蛋糕两勺。
“我送你回去？”安瑟问。
“请让我送您回去吧，如果您愿意的话。”池亿难得提议道。他脸上有些发烫，在等待安瑟回答的两次呼吸中，紧张得手都不知掉该放在哪里好。
安瑟挑眉笑了下：“当然，乐意至极。”
他们租了辆临时代步车回去，是池亿花的钱——贵族小姐的生活经验里不包括租车。车子可以自动驾驶，但座位还是一前一后，很像是偶像剧里母星时代的自行车，坐在后座的女孩总会羞涩的搂住男孩的腰。池亿想起这个，有些好笑自己一瞬间讨厌起了代步车的平稳装置。
池亿送安瑟到楼门口，贵族的宿舍楼装潢明显不同。
“祝您好梦。”安瑟——他偷偷在经过昏暗处时，无声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要上来坐坐吗？”
安瑟站在几节楼梯上，少女一样地偏头微笑，询问他的意见。
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邀约了，成年人都明白它背后的意思。
他们站在灯光与昏暗的分界线两头。
看着明亮灯光下站着的安瑟，池亿一瞬间心动，几乎要点头，可又在理智回笼后想要拒绝，他为自己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明早他是有课的。事实上，是他不敢心动、不敢靠近。
“我可能……”
“请先别忙着拒绝我，池亿。”
安瑟很少会只叫他的全名，大多会加上同学、先生一类称呼。
“想想你的第一感觉吧。不用担心任何事，相信我都可以摆平。今天你可以随心所欲，当然也可以包括明天，如果你想的话。”
池亿眼睛有些发酸，心如擂鼓。
他点点头。
安瑟的公寓在十七楼。
她拉开门换上毛绒绒的拖鞋，抬头时被走到面前来的池亿吻住，有些意外，更多的大约是惊喜。
那是个不带任何情.欲意味的吻，蜻蜓点水，有些像一片湿巾从嘴角擦过，留下一点很快会被风干的痕迹。
她下意识舔过他吻的地方，见池亿低着头仿佛犯错孩童不敢说话的模样，一时间兴起，推他至柜门上，扯着衬衫领口强迫他低下头来，稍稍仰头吻上去。
“这才是吻，我来教你。”
安瑟看着他半湿的眼睛，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珠，吻过他的面颊，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哭啊，相信我。”
她贴近他的身体，那是个很普通的拥抱，却十分紧密，大概要比第一次最亲密距离时还要靠近。严格来讲，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真抱歉，让你难过了。希望今天可以补偿你，让你忘掉这些难过。”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