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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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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中旬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早晨,空气中飘着洗衣粉的香气和新鲜的草腥味。张承呈刚刮完胡子,穿着整洁干净的衬衫,系着领带,坐在饭桌前。昨天他刚过完生日。他手里拿着一片吐司,却没有吃的意思,只是透过厨房的窗户,凝视着修整过的草坪。草坪正中间杵着绵绵的可升降晾衣架,一小片绿被邻居的木栅栏紧紧围起来。
“怎么了?”绵绵察觉到张承呈有心事,他从来不会在餐桌上对着食物犹豫,迟迟不下口,他认为,那是对食物的不尊重。
“她……病了。”
“严重吗?”
“治不好了。”
“会死吗?”
“不出意外的话,三个月,最多。”
“你去吧。”
已经过了十一点。张承呈从挂衣钩上取下防水外套——绵绵喜欢他把衣服挂在那里,打开门,一股温暖、微咸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刚抬起脚,绵绵就叫住了他。
“会去很久吗?”
她依然抬头看着他,用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纤细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真希望自己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好,但偏偏事与愿违;至少没有什么话能改变目前这种状况。他渴望能像旧时那样触碰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好好歇息一下。但现在太迟了。
“待会儿见,绵绵。”他小心地把门关上,以免发出太大的响声。
门外,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好像稍微有点声响就会惊扰到什么,害怕她因为声响受到惊吓离开这个世界。她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又怎会听到;害怕绵绵因为声响而改变主意,不让他去见她。他们之间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她根本不在乎。
门内,绵绵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三个词循环播放“小哇、死亡、碧海青天”。
碧海青天是c城位于CBD的一处豪宅区,原本小哇应该在这里和马叶伽享受下半段的人生,却被突如其来的病魔带进了医院。她说她做了一个梦,她想从梦里出来,却感觉有只手紧紧的按住了她,让她无法逃离,因为那次梦魇,她患上了这该死的不治之症。
她说自从那次之后,每天都感觉有虫子在身上爬,好痛,后来她开始试图从皮肤里抽出“虫子”,却也只是撕扯自己的皮肤,她说扯出来的时候,流出来的血是蓝色的,不痛,没有虫子爬的时候痛。她不在意那些伤口,是一天晚上,她正要和马叶伽感受男女差异交汇的美好时,马叶伽发现她的身体在淌血。
她躺进了私人医院的病房里,之后,再也没出来过。
马叶伽也再也没有去看过她,只是定期给她钱,只是让医院好生照顾。
医院里怎么也拦不住她撕扯皮肤的欲望,只好将她绑在病床上,吃饭上厕所都有专人照顾,不让她下床。长时间的封闭,使她渐渐麻木,不再觉得有虫子爬,皮肤慢慢愈合,心理却严重受损,无法控制自己开始吃一些奇怪的东西,于是医生封住了她的嘴,只在规定时间打开,喂她食物和水。起初,她对这些新鲜的食物反胃,饿久了,也慢慢接受了,只是会间歇性呕吐,长此以往,患了胃癌,医院再也没办法,看她可怜,也不再束缚她,只想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快乐一些。
她好像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除了出不去医院,她的生活和普通人没差,除了没有普通人那么穷吧。马叶伽的私人医院是个别墅区,外面看起来和别墅没差,小哇的私人病房就是一栋别墅,只是里面的管家和仆人变成了医生护士。她喜欢画画,把别墅里所有的白色墙面都添上了颜色,她说那些都是她梦里出现的画面,不是花花草草,是一些奇形怪状的虫子,那是她的朋友,她只和他们说话。有一天,为她守夜的护士听到她喊出了一个新的名字,张承呈。
护士小声询问,换来的是一阵沉沉的呼吸声。
第二天,她托护士买来画板,她本不喜欢画板,她喜欢在墙上画,喜欢破坏它的洁白。
她开始在画板上画张承呈,从一开始只有一个影子,到慢慢出现了五官,四肢,头发,几天前,她画出了他,虽然只有半张脸,马叶伽一眼就从护士发给他的照片认出了张承呈,他见过这个人。
小哇从护士那里得知了张承呈的电话,是马叶伽给的,马叶伽?小哇不记得,只觉得名字有些熟悉。
还没打通电话,小哇突然就晕倒了,躺了好几天才醒过来,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要水,而是疯狂找手机,拨出了号码。
昨天,张承呈接到了这个电话,一夜无眠,电话里,他只是听到她不停的念他的名字,是护士大致讲明了情况,他问了地址,说一定会去看她便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绵绵一定会同意,可是他无法向她开口,没想到她自己问了。
绵绵站起来,往另一间卧室走去,她习惯性地敲了敲门便走了进去。
“张子赫,你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她开始痛哭起来,张子赫走过来抱紧她,轻拍她的背。
“不会的,爸爸那么爱你,从来不对你发脾气,也从来没有反驳过你的任何意见,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你,他不会抛弃你的,他知道你爱我,他也不会抛弃我的。”
哭声渐止,张子赫松开了拥抱的手,把瘫坐在地毯上的绵绵扶了起来。
十五岁的男孩子应该这么懂事了吧,绵绵想着,离开了儿子的房间。
厨房还备着菜,这个时间本应该是和张承呈平静的用餐,谈论着早晨刷微博看到的新闻,现在的科技真厉害,随时能知道遥远的另一端发生了什么令人震撼的事件。绵绵忍不住感叹。
绵绵无意午餐,每天和张承呈遵守着时间限制的条条框框,两个人相敬如宾,现在张承呈走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家里变了样,她也想打破机器般的生活,从不吃午饭开始。
她点开手机里的橙红色软件,实时热搜第一条,“宋雨轩马叶伽争夺c城首富,今日于邶骅国际会面。”
她本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屏幕前的两个名字实在太熟悉了,好奇心让她点开这条热搜,宋雨轩的脸映在屏幕上,她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
手机突然的震动把她从回忆中拉出来,是张承呈打来的。
“绵绵,对不起,我需要那张卡,她在c城,我无法开车过去,我需要机票。”
“好的,注意安全。”她停顿了一会,又接了一句“那张卡里的钱都是你的,不用征求我的意见”便挂断了电话。
楠嶙路位于A城的一座小山上,是房地产经纪口中居高临下的好地段,有绵延的乡村景观可供欣赏,只是家家户户的花园都颤巍巍地向低处的马路倾斜,园里的植物都保命似的紧紧缠绕着竹栅栏。张承呈没有选择开车去机场,大步走下颇有点陡的水泥街道,速度有点快了,但他留意到有五朵新开的蒲公英。
如果绵绵看到,一定会摘下,轻轻吹开,让它们随风而去,获得自由;如果是小哇……他停顿了,如果是小哇,她不会选择摘下,她会让它们听从命运的安排,留在角落还是跟随风都应该顺应天意,她无法替它们做主。
走了半个小时,他才意识到机场离家有二十多公里,他无法靠步行到达,于是他又一次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是这样讨好,像孩子一样叫着她的名字,仿佛决定权在她手上。
“绵绵,你能把车开过来接我吗?”
“你没开车,你要去哪?机场?走路过去!”
绵绵怒从心起:“地址告诉我。”电话突然出现一串断断续续的杂音,她拿着话筒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度,仿佛抓着的是张承呈似的。“你因为她失了智了?”
绵绵害怕开车,她会,但是只开过两次,一次是提新车,一次是接儿子放学。张子赫13岁之后,她就再也没碰过。今天,她不知为何有了勇气,重新握上了方向盘。
她把张承呈接回家,脱掉了他的防水外套,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甚至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她把外套挂上了衣钩,张承呈从背后抱住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什么?抛弃她去找另一个女人还是因为自己错误的选择麻烦她开车来接自己?他不知道,他也不用回答,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
他亲上她的脖子,吻上她的唇,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动情地接吻了,两人之间培育了十年的沉默与距离已经太深太远,连老生常谈都感觉空洞,直刺人心。
今天不是周二也不是周六,他们不在乎。
张承呈紧紧抱着她,为她扯下阻挡她奔向自由的屏障,一股力量使她双脚腾空,接而被轻轻放下,她躺在云层里,洁白而柔软,一束光从云层穿过,刺激了她的眼睛,她止不住流泪,但此刻她是快乐的,快乐的想喊出声音,却不知道该喊些什么,只是断断续续的发出嗯啊之声。云朵太舒服了,她渐渐睡去,一群赤裸的小天使扇动着翅膀,在她的周围守护着她。
绵绵醒来时窗户因为反射了朝霞而变成了橙色,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她就这样一个人坐着,坐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琥珀色的灯光映入夜空。傍晚暮色在树底投下长长的影子,变成黑暗汇聚成的另一片深林。她意识到晚饭还没做,张承呈一定饿坏了。
张承呈不在。
他会去哪?去找那个女人?在我睡着的时候?她害怕起来,她害怕黑夜,于是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她不敢给他打电话,她怕他真的把她抛弃了。所幸半个小时后,张承呈出现在了房间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快餐。
那时候张子赫还没长高,每到星期四就念叨着要吃这家店的快餐,绵绵从来不允许他吃,她觉得这种食物是垃圾,是下水道的老鼠吃的,是排泄物上的苍蝇吃的,怎么能让自己的儿子吃。她知道张子赫总会背着她和张承呈偷偷溜出去,用自己省下的零花钱买这些“垃圾”,她和张承呈假装不知道,也就随他去了。可是在张子赫15岁生日那天,她给他买了一桌的“垃圾”,可是张子赫一口都没吃。
“今天周四?”
“你从来没尝过,试试吧。”
“张子赫!吃饭了!”她喊道,“我醒来没看见你,很害怕。”
“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再睡会,今天开车辛苦了,不想让你再操心晚饭。”
她知道开的是哪辆车。
她从没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她想,怪不得连老鼠苍蝇都愿意从黑暗里跑出来,品尝这个美味。
张承呈告诉她,他定好了去C城的机票,明天就出发。他向她保证,他一定会回来,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