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遇刺 永兴十六年 ...

  •   永兴十六年,秋。

      日照锦衣,遍地似金。

      运河的终点,漕运的起点,千船聚泊于三江口岸,天子独有的仪仗卤簿拱卫在龙舟四角,执起的五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那龙舟高数十丈,连延百米,金玉为饰,檀木为料,形似宫殿,仙乐不绝,由万千锦袍纤夫拉动,不尽楼船画舫追寻,一眼望去,如同日落秋江,断霞流光溢彩,壮丽非凡。

      岸上百姓在数万骑兵的守御之下,看这旌旗招展水面,日月之影随之浮动;听这鼓声直上云霄,浮云星辰随之震动,莫不感天子之威仪,骄大昭之豪强。

      颜其枝独坐窗边,静静地看着岸上欢呼雀跃的民众,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再无心练字,羊毫笔被随意搁置于毛竹笔架之上。

      她与父亲一同随宣帝巡视江南,乘坐楼船于京杭大运河之上。

      此运河起于京城,终于江浙,贯通大昭南北,历经数十年修筑,终于在去年建造完成,自此半天下之财赋,悉可由此路而进,本应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乐事。

      但今年初,宣帝忽然在朝堂之上提出要巡视江南,不顾朝臣阻拦,征万民,造巨船,散千金。

      此番巡视的排场空前绝后,但花费的人物之力也是空前绝后。

      圣世之君,存乎节俭。

      大昭自立朝以来厉以恭俭,敦以寡欲,开国皇帝昭太宗以身作则,食不重肉,多尝些五卯、苔菜。

      彼时朝臣感念君之俭约,布衣鹿裘以朝,省下来的钱财泽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臣相得,一时传为美谈。

      然而三朝过去,奢纵之风弥漫京都,重臣贵戚斗富争豪。

      无忧王爷李唯秀在宫宴之上叹息无下咽之食,言官弹劾其日食万钱,宣帝笑骂两句,便特许其自带膳食。

      观前代帝王,未有因奢华而得长久者,而今宣帝穷极绮丽,务在华侈,怎能令人不感到忧心。

      江风袭来,宽袍大袖迎风鼓荡,薄衣少女愈发显得身影清寂。

      宣纸上的字迹却如铁画银钩,遒劲有力,上书八个大字: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

      水殿龙舟,子午堂中的宫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宣帝坐于案首,怒不可遏的将一道折子掷于地上,清脆的声音响起,堂内的宫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异动。

      沉水香燃,只有几缕袅袅升起的白烟自由自在。

      一个小宦官小跑进来,谷内监刚要训斥他不懂规矩,就他见伏跪在地:“陛下,王爷来了!”

      轻快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天子一句“宣见”还卡在喉咙里,见一少年满头大汗的跑进来,脱口而出的话自然而然的变成:“快喝盏引子消消暑,怎么热成这样了?”

      唇红齿白的俊秀少年迫不及待的举起手里裹着绸布的小碗,几步上前:“皇兄快看,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来人正是先帝遗腹子,太后小儿,宣帝亲养长大的幼弟,本朝一顶一尊贵的无忧王爷李唯秀。

      先帝宠信妖道媚宠,去的不大光彩,皇家为了颜面,便称先帝是邪风入体而亡。

      而后四十多岁的太后生下一子,本是喜事,然而小儿体弱多病,宫中求医又拜佛,坊间竟有传闻称此子是因克死帝王才惹得勾魂使者要吊走他的命。

      卧床修养的太后听闻此言勃然大怒,斩杀了一批无知愚民,却也心忧真有什么妖魔鬼怪,留不住这个孩子。

      太后思量一番,天子身边,鬼神辟易,小娃娃便被送入天子寝宫。

      他的名字都是李唯泽取的。

      权力之巅,称孤道寡,17岁的李唯泽刚登上皇位,膝下无子,心还算热乎,许是血脉的奇妙缘分,见到这么个弱弱小小的肉团子,天然便有几分喜爱。

      他点点小娃娃肥嘟嘟的脸蛋,取名唯秀,软嫩嫩的小爪子握住他的手指,似是应和,乌棱棱的大眼睛里全然是他的身影,日日都乖巧又可爱,于是他不多的慈父心肠便都给了这个孩子。

      予他封号无忧,便是一个如兄如父的帝王最真挚的期盼。

      此刻见了自己的孩子,宣帝的脸色缓了下来,招手示意李唯秀坐到身边,边给他擦汗,边数落他身边伺候的宫人不尽心,让主子热成这样。

      少年人最讲义气,李唯秀笑嘻嘻的,半撒娇半抱怨的转移天子的注意力:“皇兄你还要不要看我的好东西了。”

      宣帝知晓他的小心思,见汗擦得差不多了,帕子随手一递,故意沉着脸:“寡人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好宝贝,让这么个尊贵小郎君疯疯癫癫的。”

      李唯秀不怕他,自顾自的解绸布,这天青莲花瓷碗间,赫然是几块要融尽的碎冰。

      宣帝眉毛一挑,狭长的丹凤眼里满是笑意,:“了不得,了不得,这三伏天里竟被你找来一碗冰。”

      李唯秀得意洋洋:“这可不是我从冰室里取来的,是我自己造出来的。”

      宣帝想起昨夜宫人来报,小王爷学习造化之术,跟一群道士耗费了几罐子的硝石尝试造冰,心道这还不如直接从冰室里取冰呢。

      难得的硝石被浪费倒是小事,重要的是化学之道神秘莫测,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

      只是孩子大了,总不能时时刻刻拴在眼皮子底下,少年人总是不服长辈管教的。

      宣帝心中几番思量,面上倒是笑意吟吟的,先是夸赞几句巧思妙法,吾家麒麟子初长成,真是聪慧过人,学什么都一点就通。

      李唯秀被夸得美滋滋,心里不住点头,面上还要装模作样的推诿谦虚一番。

      话音一转,宣帝便狭促的打趣他:“这冰寡人也瞧见了,造的好,只是这造冰的小郎君不修边幅,等下赴宴的小姐见到了,怕是都要惊呼王爷怎么是这么个落魄模样,这就不太好了。”

      宣帝唉声叹气:“秀秀啊。”

      天子叫着他的小名,很是为难的样子:“等会的观海宴,就听你的,你莫去了吧!”

      “这哪行!”李唯秀顿时急了,对上皇兄惊诧的目光,白嫩的脸皮涨的通红。

      他还是个很要面子的小郎君,先前闹着不肯赴宴,这会倒不好直说自己又回心转意了,嘟嘟囔囔的扯着些杂七杂八的事。

      先是埋怨天子怎么又叫他的小名:“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说好了叫我无忧的!”

      这无忧王爷的名头原也不是很有男子气概,但周围人起哄,这同冠军侯的名讳多像,未来又要出个小将军呢。

      那个儿郎没向往过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李唯秀封了这个号,心里头美得很,自此三令五申再不许人家喊他秀秀了。

      下面的人自然知晓如何讨王爷欢喜,但权贵宗室圈子里的总也改不了。

      太后和天子听信民间偏方,土名好养活,又不想给这么个伶俐的孩子起个猫儿狗儿的名,灵机一动便用个女孩的名要压他一压。

      李唯秀小时候不懂事,谁叫他秀秀都乐颠颠的,待大一点,同玩伴们一耍,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浑不似个有威仪的小郎君,气的躲进床底大哭,谁劝也不肯出来。

      太后和天子拗不过他,最后当场给定了无忧的封号,才把抽抽搭搭,哭的鼻子通红的小郎君抱出来。

      但到底叫了这么多年,太后和天子还是更习惯称他秀秀,关系亲厚的人家便有样学样,李唯秀实际并也不为此烦恼,左右只是些长辈的亲昵。

      这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养的实在是脾气好,太后看着他又是喜欢又是发愁,小儿子大孙子,他是太后的心头肉呀,实在想不出要配个什么样的妙人。

      此番南巡,太后便下定决心,要从北到南,一路相看,高门贵女到能臣娇儿,非要从中选出一个十全十美的王妃辅助李唯秀。

      这观海宴名义上是共赏海景,实则大家都知道这是要给王爷相看正妃,李唯秀一心向往话本里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爱情故事,原先还很不高兴,觉得这选妃活动俗不可耐。

      然而少年情怀是首诗,李唯秀躺在床上枕着玉枕,又情不自禁的幻想起了未来要共度余生的人。

      她应当是个漂亮的闺阁小姐,喜欢华服美饰,女红厨艺无一不精,管家算账无一不通,也许有些脆弱爱哭,但他总是会及时察觉,安慰她,保护她的。

      李唯秀想的脸颊通红,又担心遇不着天命之人,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宴会还是要参加的,多一条途径找媳妇也没什么不好。

      宣帝先前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只想着少年人经不起激,万一就愿意去了呢。

      现在看到李唯秀的别扭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放声大笑。

      天子胸中被谏言的郁气一扫而空:“不是嫌宴会俗不可耐吗,寡人可告诉你,颜御史家的小姐也被母后选中参宴了,听说她智计无双,很有乃父之风,这么个妙人当无忧王妃,寡人也不用事事操心你了。”

      李唯秀被笑的恼羞成怒,扫一眼地上的奏折,冷哼一声:“那倒是好事,想来成了姻亲,颜御史每次上朝进谏也不用提前备好薄棺了。”

      宣帝哑口无言。

      李唯秀反过来劝慰他:“皇兄总跟这些田舍汉计较什么,他们只看到南巡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见此行扬我国威,威慑四海,实乃降服南人之攻心大计,盖因布衣出身,目光短浅了些,这也是为了制衡权贵世家必要的手段。”

      “言官的职责不就是劝这个谏那个吗,无事也要搅出三分浪,若有一天田舍汉同权贵们站在一起,言官无论何事都称好,皇兄你才该忧心呢!”

      宣帝回味过来,这是有人见他发火搬来个小救兵啊,他斜眼瞪了一下谷内监,蓝袍内侍揣着袖子立在一旁笑的温良。

      李唯秀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的教训他:“皇兄还瞪眼,当三省自身,少动肝火,我瞧你最近落发不少,没准哪天就成了个突秃。”

      “秋颜入晓镜,壮发凋危观。皇弟我青葱年少,实在是心疼这三千青丝,就不在这触景生情了。”

      不待天子反应过来,他抓着自己的小碗,一溜烟的跑了。

      宣帝生生被气笑了,让宫人赶紧追上去看着点这小兔崽子。

      李唯秀回房好好打扮了一番,臭屁的对着镜子仔细研究。

      镜中的男孩眉毛浓密,鼻梁挺直,唇珠饱满嘴角微翘,一条赤红织金抹额更显少年贵气,实在是俊极了。

      他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镜中的男孩也眉眼弯弯,面部的婴儿肥嘟嘟,十足的孩子气。他又赶紧抿住嘴巴,微微侧头,明显的下颌骨让他充满男子气概。

      李唯秀心中满意,面上还是绷住表情,带着一派骄矜高冷找媳妇去了。

      开宴还早,太后和一众夫人都还在翔螭舟上闲聊,权把九艘浮景水殿留给娇娥们游玩,小王爷一登上主船漾彩,便有几个性格活泼爽利的小姐注意到了。

      她们也不扭捏,欢声笑语的就走了过来。

      小王爷被一群穿红带紫的女孩子围住,视线却不自觉的落在一个独倚船弦的小姐身上。

      他刚刚隔船走来一打眼就看到了她,明明形单影只却不显的孤独,云鬓高绾,金栉箍中,两排珍珠流苏对称簪于金笄之下,一袭竹纹大袖纱衣并黛绿襦裙,如剑影水波在风中粼粼。

      身姿慵懒也难掩仪态风流,自有一股从容的潇洒意气。

      围着的姑娘们注意到李唯秀的心不在焉,顺着他的视线,黄衫女孩狡黠一笑,娇俏开口:“真羡慕颜姐姐的清静自然,到底是御史女儿,高洁无尘,我们都是些俗人罢了。”

      姓颜,御史家的,李唯秀知道她是谁了,萌动的小火花迅速被掐灭,他可不想给自己找个管家婆。

      带着一丝失落,他安慰黄衫女孩:“颜家家风纯正,养出来的女儿自然品性高洁,你羡慕也正常。”

      颜其枝似有所感,浅浅回眸一瞥,瞧见人群里一张英气勃勃的脸蛋,大红袍,高马尾,带着一丝少年气的美好,正低头同几个女孩小意温柔。

      王爷模样虽好,性格却非良人。

      她神色淡淡的转过头去,漠不关心,反正她又不想当王妃。

      既然是观海宴,主船漾彩自然位于海口的位子,三江奔流入海,前方再无船只阻挡,,阳光穿过云层,洋洋洒洒的落在人间。

      颜其枝不禁微微眯起双眼,让目光放得更远,看的更清,那是一片多么恢弘的场景,层层鳞浪染上金光,随风而起,向广阔无垠的海平线一路亮去。

      天地茫茫,凝聚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感,她感叹着自然的博大,人力的渺小,心里忽然有些许的惶恐不安,心砰砰的跳的厉害。

      下意识的捏紧船舷,指尖的酸痛让她回过了神,颜其枝暗笑自己的敏感多思,见个大海便软了筋骨。

      下一秒狂风大作,漾彩号随大浪一起重重跌下,惊慌的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摔倒在船边的女孩慌乱攀扯着船舷想要稳住身子,装饰性的金玉小象被无意推入水中。

      颜其枝刚直起身,强烈的危机感让她侧身一转。

      刺破空气的尖锐声音陡然袭来。。

      一只铁钩子直直的飞往她刚刚的位子,没勾到颜其枝,却牢牢地扣在了船弦边缘。

      颜其枝悚然一惊,掰下身旁的青铜饰物奋力一砸,一个刚冒头的黑面人掉入水中。

      然而“咻咻”的破空声接连不断。

      无数的铁钩如雨点一般袭来,数道身影破水而出,手持利器,直冲船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