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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车祸 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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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清水镇,已经是物是人非。
卖糖水的赵婆婆去世了,经常在大树下玩躲猫猫的小姑娘也嫁了人,同丈夫搬到大城市里去生活。
一晃眼,也是三十年。
我已经四十,如果他还在,应该是四十七吧,在男人里也算是一枝花。
但这个男人向来瞧着老气,双手比同龄人糙得多,瘦弱单薄的背也总是卑微地佝偻着,也许现在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模样了......
在清水镇呆了几天,美名其曰是调查市场,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找寻那个人的踪迹。
“乔总。”助理小张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听人说,您要找的馄饨摊老板已经好多年出不来了。”
就这他还是找了上年纪的人打听的,像是小年轻,根本不知道镇子东头有过卖馄饨的人。
听到他的话,虽心里了然,却还是多问了一句:“他上一次出摊......是什么时候?”
小张想了想,憋出了一句:约莫得有二十年了。
我愣了愣,我第一次来这是十岁,走的时候,是二十岁。
不会我刚走,他也跟着走了吧?
摇摇头,我把这个念头抛于脑后,只觉得他不会想见我的,更不会跟着我走。
也许是到别的地方了吧,再支个馄饨摊子,然后娶妻生子,过上他一直想要的生活,兴许再过几年他连孙子都要有了,开始享受起天伦之乐。
他是喜欢女人的。毕竟当初宁愿自杀也不想接受我的爱,看起来是十分讨厌我,甚至拿棒子赶我走,让我滚去上大学,永远也不要回来。
一向温柔,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男人,这般动怒,可见他有多么厌恶我。
不,应该说,当我作为一个侄儿时,他愿意用一切爱来对待我,但当我作为情人时,他嘶吼着,怒骂着,让我不要做该死的txl,自毁前途,更不要去爱他。
我同意了。趁着考上了京城的大学而远走高飞,将那十年抛之脑后。
我再也没回来过,一次都没有。
哪怕在京城的某饭局上偶遇了清水镇的老熟人,那人问我何时回去看看,我也都是笑着说工作忙,过几年就回去。
就这样,时间如白马过隙,曾经是青葱少年的人,现在眼角却有了皱纹,头发看着茂密,也是虚假繁荣,早晚得掉光。
助理们都说我不老,毕竟四十可是男人的黄金年纪。酒会上也有不少年轻女性向我张开柔软的怀抱,在她们的口中,我是钻石王老五,而不是什么土鳖的大款。
但其实我觉得我老了,是身体上的老,也是心灵上的老。
人老了,就想落叶归根。
我的根不在那淡忘于记忆中的出生地村庄,不在我读大学,工作小半辈子的京城。
思来想去,我觉得我的根,在清水镇。
夜晚梦回,我总觉得那馄饨的香气就围绕在鼻尖,而那男人朦胧的歌声就在耳畔。
他总是喜欢像哄孩子一样哄着我入睡,俊秀的眉眼那般温柔专注,仿佛我的睡颜是无上的珍宝,他要小心守护,才不会被抢走。
......
小张说总部人发了好几次信息,催我回去。
我本来还想去参加糖水婆婆的葬礼,但是小张催的很急,我也只能给包了个大白包,托人给了赵婆婆的儿子。
坐上车,看着缓缓向后移动的风景,我久违地开始感性起来,心里酸胀疼痛。
车速并不快,恍惚间透过玻璃,我好像看到了他的脸。还是那般笑容恬淡,眉眼却带着忧郁。提着菜篮,瑟缩地靠着墙走,整个人像是只容易受惊的小犬。
鼻头被冻的通红,眼睛无神,嘴巴干裂。衣服还是黑灰棕搭配,便宜宽大的围巾将他的脖颈围绕得严实,小半截尖尖的下巴都盖住了。
就是这样狼狈的姿态,也秀气得跟女人似的,怪不得当时有男人会去欺负他。
要不是有我在......
算了,我怎么会想这么多,再定睛一看,那街道早就开过去了,就是我特意往后瞧,都什么也看不到。
话虽如此,我的心,还是泛起了涟漪。
“乔总,您是哪里不太舒服吗?”小张回头担心地问道,他看上司捂着胸口,像哪里不太舒服。
福至心灵般,我说了一句:“靠边停车吧。”声音不知为何有点小,跟蚊子似的,许是心脏疼的,连说话都开始岔气。
“您说什么?”
小张没听清,他侧过头,方向盘也朝右打了点。
“我说.....”
砰!
一辆货车的前车头从对面迎面而来,因为刹车失灵,它直直撞向了轿车的右侧,而我坐的位置,正好是后乘车坐的右侧。
仿佛是电影里的慢动作。
我亲眼看到了货车车灯破碎的样子,轿车右侧的玻璃裂开,有一小片滑过了我的脸颊,紧接着下一片,就要割断我的喉咙。
在那瞬间,我脑子里想了很多。
我想起了我在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拎着行李箱,坐上离开清水镇的大巴。
我还想起了我初三的时候,因为长个子,吃得多,脾气差,腿也也有生长痛。
狗都忍不了的年纪,男人却还是那般耐心细致,起大早去卖馄饨,用赚来的钱给我买大骨头,牛肉炖汤。
我叫他穷鬼,让他滚,他就轻捏着我的脸蛋,笑着骂我小混蛋,小没良心的。等晚上了还是悄悄上我的床,将我拥入怀中,轻柔地按摩那两条疼得抽搐的腿。
我还想起了我小时候,跟瘦猴似的,脑子也笨,明明十岁了才读小学一年级,最后因为长大开窍了学习好跳级,才在二十岁考入京城的大学。
还有好多好多的记忆,要不就是有他的脸,要不就是没有,但是关于他的。
人死之前总会后悔。
我也是如此。
我的心越发疼了,我开始觉得,心脏病会比失血过多而更快地要我命。
在意识丧失的前一秒,我只有两个念头。
第一:我刚才应该早点让小张停下,如果可以,我还想倒车去验证,那个人是否是他。
第二:我不应该赌气离开,至少走时,哪怕打晕也要把他带上。
落叶归根,清水镇不是我的根。
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