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芹》李禾西

8、08 平安夜

　　入冬以后，天黑的越来越早。

　　南珂和李宴临之间，早已形成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没有约定，也非刻意等候。只是每天放学铃响，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总能在走廊尽头看见他的身影。他或许正倚窗望着楼下的树影，或许在和同学闲聊，但只要她一出现，他的目光便会自然地落过来，然后不疾不徐地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里，话不多，步调却出奇一致。

　　他总是雷打不动地走在外侧，替她挡着栏杆那边的风口；她也会下意识地收半步，不让他落单。

　　这种安静挺舒服的，像每天准时下山的太阳，平淡，但让人觉得踏实。

　　南珂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混熟了吧”。

　　她没多想，也不敢深究这默契底下是不是藏着别的意思。

　　平安夜这天，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大概是巧克力和苹果混合出来的香气。

　　最后一节课还没打完铃，班里就已经躁动了。女生们兴奋地翻抽屉找苹果，丝带系得花里胡哨的，互相递来递去，压低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连平时最闷的角落，都被这股热乎劲儿烘暖了几分。

　　南珂的同桌温晴早成了焦点，桌上堆了俩红彤彤的苹果，一看就是隔壁班或者同班男生的手笔。

　　“温晴，拿着！平安夜平平安安啊！”前排男生回头扔过来一个，笑得一脸灿烂。

　　“谢啦！你也平安！”温晴性格好，笑着接住，脸颊微红，顺手把另一个包装稍微次点的苹果推到南珂面前，“哎，南珂，这个给你。”

　　南珂正收拾笔袋，闻言抬眼：“给我？”

　　“昂，反正我也吃不完，太甜了腻得慌。”温晴眨眨眼，压低声音，“咱俩分赃，一起平平安安。”

　　南珂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个极浅的弧度：“行，谢谢。”

　　她把苹果塞进桌肚，指尖碰到包装纸凉凉的质感，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放学铃一响，教学楼瞬间炸了锅。

　　学生们乌央乌央往外涌，手里大多拎着苹果或者小礼盒，笑声能把房顶掀了。校门口更是热闹，小贩推着车挤在校道两边，纸箱里的苹果红得刺眼，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在路灯下闪着廉价又诱人的光。

　　“苹果十块三个！包装好的十五！送女神必备啊同学！”

　　吆喝声混着冷风往耳朵里钻，整条街都泡在这种嘈杂又真实的烟火气里。

　　南珂背着书包慢悠悠往外走，刚到楼梯口，四班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起哄声，动静大得有点离谱。

　　她下意识停脚，抬眼看过去。

　　透过攒动的人头，她看见李宴临的座位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个男生正拍着他肩膀怪叫，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眼神闪烁地偷瞄。

　　而他的课桌上，此刻正堆成了一座小山。

　　好几个包装精美的大苹果，还有一叠厚度惊人的信封，甚至夹杂着毛绒挂件和暖手宝。在这满是试卷和教科书的教室里，显得特别扎眼。

　　“卧槽，阿宴你可以啊！这也太受欢迎了吧！” 旁边的男生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扒拉那些礼物，“让我看看，这暖手宝哪个富婆送的？”

　　“简直是人生赢家，嫉妒使我质壁分离。”

　　“那些信你不拆？万一里面写着‘我喜欢你’呢？念念呗！”

　　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宴临站在风暴中心，校服拉链拉到顶，显得下巴线条格外利落。面对众人的调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南珂站在走廊阴影里，静静看着。

　　奇怪的是，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轻、很淡，像是被羽毛尖端扫过心尖般的异样感，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那感觉并不强烈，却真实得让她无法忽视。

　　紧接着，她看见李宴临动了。

　　他伸出手，毫无留恋地将桌上那些象征着少女心事的玩意儿一把拢起，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直接怼到了旁边那个起哄最欢的男生怀里。

　　“分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冷得像冰碴子。

　　那男生捧着那堆东西，差点没抱住：“啊？不是吧兄弟？这可是人家心意！你一个不留？这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不吃甜的。”李宴临淡淡回了一句，理由简单粗暴。

　　“那信呢？信也不看看？万一是校花写的呢？”男生不死心，还想八卦。

　　李宴临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在那叠花花绿绿的信封上冷冷一扫，声音淡漠得仿佛结了冰：“不看。麻烦。”

　　周围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叹和哀嚎，有人骂他不解风情，有人替那些女生感到惋惜。

　　但李宴临显然已经失去了兴趣。他单手拎起书包甩到肩上，直起身的那一刻，视线越过层层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走廊口的那个身影上。

　　仅仅一眼，他就看见了站在那里许久的南珂。
　　她安安静静地立在风口，几缕发丝被风吹乱贴在脸颊边，神情依旧是一贯的清冷疏离。

　　但他看不见的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股淡淡的异样感，像潮水一般，在她听到那句“不吃甜的”时，变得更加汹涌，却又被他那个坚定的眼神瞬间抚平。

　　李宴临大步朝她走来，步伐稳健，带起一阵干净清冽的风，那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像晒干的被子混合着薄荷。

　　“发什么呆？”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不少，“走了。”

　　“嗯。”南珂回过神，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熟练地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汇入放学的人潮中。楼道里挤满了嬉笑打闹的学生，有人手里挥舞着苹果，有人大声讨论着晚上的安排，空气被加热得有些浑浊。李宴临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肩膀替她隔开一个试图冲过来的篮球社男生，手臂的衣袖轻轻擦过她的书包带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南珂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

　　出了教学楼，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楼道里的燥热。校门口的小贩吆喝声、汽车的鸣笛声、同学们的谈笑声混成一片。

　　“有点吵。”李宴临微微偏头，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清。

　　南珂点点头：“嗯，平安夜都这样。”

　　温晴挽着几个女生从旁边经过，看到并肩而行的两人，调皮地吹了声口哨：“哟，南珂，李宴临，你俩这也太形影不离了吧？”

　　南珂脸上一热，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李宴临却先开了口。

　　“顺路。”他神色淡淡，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温晴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拉着朋友笑嘻嘻地跑远了。

　　回家的路依旧漫长，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他依然固执地走在外侧，替她挡住拥挤的人流，偶尔随口聊两句今天的数学题太难，或是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台阶。

　　她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轻声回应，乖巧得像一只收起爪牙的猫。

　　只是南珂自己并没有发觉。

　　她的目光虽然看着前方，焦距却有些涣散。

　　心底那片淡淡的、无法言说的轻颤，始终没有平息。

　　它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着她的心弦。

　　平安夜的风很冷，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