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里的佛莲》村行

4、第 4 章

　　五年后，魔界的天尚未亮，雾气还未散，只见天边一道细长的闪电劈了下来，隐隐约约看见一条黑色，长着犄角的魔龙在云海中遨游，后面有一毛发乌黑的凶兽张开骨翅追赶着他。

　　折竹披着墨青色的大氅，毛茸茸的白色狐毛衬得他的脸宛如无暇美玉，眉目俊朗，他站在一座华美的宫殿门前，唤道：“池清，回来吃饭了。”

　　毛发乌黑的凶兽顿住，看着飞得越来越远的黑龙，只好张开骨翅，离开了云海，化为眉目间自带英气的女子，降落在殿外。

　　折竹牵过她的手，轻轻拂去她发尾上雾气凝结成的水珠，他抱怨道：“为何一早就跑去和玄烨打架？”

　　池清看了他一眼，避而不答，小心翼翼道：“昨夜，我喝醉了酒，说了不该说的话，你还生气吗？”

　　昨夜是他们两人的新婚，池清被魔界的人灌醉了酒，竟忘了将袖中常年带着的金莲香囊拿了出来，洞房花烛时，掉落在了地上，被折竹抓了个正着，她喝醉了酒，一时竟将所有的事告诉了折竹，包括一开始替他赎身，也是觉得他像佛莲。

　　床榻上，折竹被池清压在身下，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一滴泪在翘长的睫毛上欲坠未坠，哑声问道：“我十六岁就跟着你，你居然还敢想着别人？”

　　池清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擦去那滴泪，心疼哄道：“那已经是万年前的事了，况且那时候他还是个禅师，不可能会对一只毛团子动心的，你信我，好不好？折竹。”

　　折竹闭眼，那滴泪顺着肌肤，流入鬓角，他松开了攥紧池清衣角的手，道：“下去，不准碰我。”

　　池清低头，轻轻吻在他的眉心，他眉心的红印其实是花楼里的老鸨画上去的，早已消退，她道：“我从未见过他的容貌，现在也不会将你当作他，若你不愿，我自然不会碰你。”

　　她就要下榻，手却突然被牵住，十指相扣，折竹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脖颈，将她拉了下来，层层的芙蓉色帐子落下，掩盖住两人的身形，帐子上挂着的银白铃铛响了许久。

　　折竹手一顿，眼眸是浓郁的黑，他摇头，道：“不生气了。”

　　池清没想多，只是听到了回答，松了一口气，握紧了他的手，道：“回去吧，我们去吃饭。”

　　晚间，折竹收拾着魔界之人送来的贺礼，翻出来两颗红鲜鲜的果子。

　　一旁的池清看了一眼，道：“哟，谁送来的，这可是个好东西，到省的我自己找了。”

　　她看见折竹疑惑的眼神，向他解释道：“我们凶兽繁衍子嗣的时候，都需要吃这个果子。据说我们祖辈里也有雄兽服用过这个果子，到最后居然也诞下来子嗣了。”

　　折竹耳根发红，他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瓣。

　　池清伸出手，摸了摸他发红的耳朵，笑道：“不会让你吃的，你放心好了。不过我想晚些年再吃这个果子，我现在还不想要小崽子。”

　　折竹若有所思，将两颗果子放进了储物袋里，确保它们不会坏掉。

　　池清则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翻找出来一坛长生醉，她想要打开，尝一口，却被折竹拦住。

　　折竹一脸严肃：“不能再喝了，你忘了你昨天都喝醉酒了吗？”

　　池清放下酒坛，无奈道：“好吧。”

　　不过，一个月后的半夜，折竹从半夜惊醒，手不自觉摸过旁边的软被，摸了个空，他赤着脚，踩过微凉的地面，连大氅都没披，就打开了房门，他唤道：“池清。”

　　池清耳朵动了动，将酒坛收回了储物戒，踩过瓦片，低下头，看向屋檐下的折竹，道：“我在这。”

　　折竹眼尾带着些微红，他带着委屈的鼻音，道：“你去屋檐上做什么？”

　　池清跳了下来，见他赤着脚，细白的脚踝露出，立即将他抱起来，抱回了榻上，道：“在赏月。”

　　折竹抱住了她，埋在她怀里，闷声道：“你是不是在偷喝酒？”

　　池清一脸讨好地笑：“被你发现了。你怎么醒了？”

　　折竹搂紧了池清的腰，闭眼道：“做噩梦了。”梦见你和别人在一起了。

　　池清见他闭上了眼睛，以为他是困了，便扯过软被盖上，安慰道：“没事，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如果你做噩梦了，我就喊醒你。”

　　第二天，饕餮来家里蹭饭，池清和外面的魔龙打架，还未归家，折竹问他：“饕餮，你那里还有长生醉吗？”

　　饕餮十分痛快地从储物戒里拿了三坛子出来，池清要付灵石给他，他也没要，说：“就三坛酒而已，我要是收你灵石，老大会揍死我的，我平时多来你们这里吃顿饭就是了。”

　　池清进了殿门，问：“收什么灵石？”

　　折竹指了指桌子上的三坛酒，道：“我向饕餮要了三坛长生醉，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池清看着那三坛长生醉，觉得折竹大有秋后算账的意思，灰溜溜地洗了手，坐在了板凳上。

　　折竹亲自倒了杯酒，放在了池清的面前，池清夹菜的手有些颤抖，折竹见她视而不见，道：“这次喝过瘾，接下来半年不准碰酒。”

　　池清立马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饕餮在一旁啃着酱肘子，笑得不亦乐乎。

　　一炷香后，池清喝完了三坛长生醉，趴在桌子上不动了，饕餮总算意识到不对劲，拿着个没吃完的酱肘子，向折竹告辞。

　　待饕餮走后，折竹叫醒了池清，池清单手撑着脸，看着他，道：“折竹，你真好看。”

　　折竹眼波流转，道：“我和你的心上人像么？”

　　池清伸出手，触到他的眉心，摇头道：“不像，他说他眉心有一点红，你没有。”

　　折竹牵着池清的手，回了房间，拿出他特地准备的胭脂和眉笔，递给池清，他鸦羽似的长睫微颤，道：“你画吧。”

　　池清喝醉了酒，没什么思考的能力，拿起眉笔，在他眉心轻点了一下，端详着他的脸，轻声唤道：“佛莲。”

　　折竹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明明是他自己要试探池清，可到最后接受不了的仍然是他。

　　池清突然远离，从袖中掏出金莲香囊，道：“这个还给你......”

　　折竹打断她，带着哭腔道：“池清，你把这个香囊烧掉，好不好？”

　　池清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手中业火点燃，将香囊烧成了灰烬，却独留下一片折竹看不见的金莲花瓣，慢慢地飘到了折竹的眉心，融了进去。

　　池清眉头微蹙，温热的手重新放在了他的眉心，摩挲着那一点红，折竹却受不了，他眼尾带着些红，眼中含着柔润的水色，他慢慢凑近，双唇带着些殷红，触到池清的唇瓣。

　　□□好。

　　子夜，折竹早已睡下，池清戴着面具，穿着黑斗篷，去了阴间。

　　忘川河边，彼岸花开，一块巨石矗立，这便是三生石。

　　池清划破手掌，将血迹涂抹在三生石上，红色的字迹出现在石面上，却始终只有一个名字，穷奇，她试了上百次，直到忘川河上石桥的孟婆走过来。

　　孟婆向她屈膝行礼，道：“魔君。”

　　池清哑声道：“这三生石为何没有他的名字？”

　　孟婆看向三生石，划破手掌，摁在石面上，血色的字迹显现，出现了两个名字：孟婆叶昭，赤渊。

　　孟婆道：“千年前，仙神皆陨，界门关闭，为保安全，只有阴间知道些消息，现在仙神陆续归位，若魔君的伴侣是仙神，现在正在历劫，三生石上是不会有名字的。”

　　池清阴沉着脸，道：“多谢了。”

　　她化为原型，半个时辰后，回到了魔界。

　　庭院中，池清以血祭阵，在青石板上用鲜血勾画出繁复法阵，赤红的鲜血发着光，肤色惨白，带着张鬼面的魔神悬在半空，无喜无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阵中站立的池清，古朴而苍凉的神威如巨浪席卷而来。

　　“有意思，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用心头血召唤本尊，穷奇，说出你的问题吧，本尊为你解惑。”

　　池清脸上的面具早已摘下，拿在手里，她问：“折竹是佛莲下凡历劫的化身吗？”

　　魔神直接道：“是。”

　　池清手里的面具握紧，她道：“他历的什么劫？”

　　“情劫，若渡完情劫，断情绝爱，回归大道。”

　　池清手中的面具捏碎，碎片掉落在地上，她近乎失声，道：“我......有没有误了他的情劫？”

　　魔神有些怜悯地看着她，道：“天道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你们所有的经历，不过都是命中注定。”

　　“多谢。”

　　魔神叹了一口气，道：“穷奇，看你可怜，送你个礼物。”

　　祂挥了挥手，一道白光从他手中飞出，飞进了折竹在的房间。

　　魔神消失不见，鲜血不再发光，干涸在青石板砖上，夜色如凉，阴风飒飒。

　　池清站在原地，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她回头，看见折竹身着中衣，赤着脚，走了出来，他轻声唤道：“穷奇。”

　　池清充耳不闻，回过头来，化为原型，月光下，漆黑的骨翅张开，凶兽的利齿露出，她往前助跑了几步，骨翅扇动，消失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