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一场雨》北纬七十二度三

3、抑郁

　　茵茵走后夜里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坐在床头在无数声叹息里抽完一盒又一盒的烟。

　　每一天的夜都是漫长的，是少年无尽的思念和胡思乱想，是一次次难以言说的心思，是放不下的面子，到最后害怕黑夜的来临。

　　我朋友说她肯定是在大学有了新男朋友了，所以，才会急着和我撇清关系。

　　我摇着头想反驳朋友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有沉默，沉默着摇头，我也只能沉默，只剩沉默。

　　那一年的情人节，我坐上了火车去找她。

　　我承认自己的害怕，说不明的情愫，想她，也怕失去，更怕她真的不选择我。

　　漫长的路途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我不信我这么多年的感情抵不过别人几个月的新鲜感，我不信我的茵茵抗拒不了外界的诱惑。

　　我都想好了，要是她有了新欢，那我就强要了她，强娶豪夺也要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我不是圣人，也没那么伟大，我不允许自己多年的心血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

　　我也没那么博爱到能够眼睁睁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然后成全她们。

　　来到她学校的门口，我看见形形色色的男女成双成对出入。

　　那里的男生，穿着光亮，谈吐斯文，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穿了几年的体恤，抠了抠裤腿上干涸的泥巴。

　　那一刻，我不禁自卑起来。

　　他们风华正茂，而自己什么都没有，落魄，难堪。

　　那一刻自卑笼罩了这个少年。

　　是的，自卑，大字不识几个，没有钱，也不再年轻，自己什么都没有，就连和茵茵说话都没有多少话题可讲。

　　我蹲在花坛旁边，抽了半包烟才有勇气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我紧张地拔着地上的草等待电话被接通，那感觉就像是凌迟一样漫长，痛苦。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砸碎鱼缸的鱼一样，缺氧的同时，拼命拍打尾巴想要寻求生命之源。

　　接通的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呼吸过来了就像是濒死的鱼找到水源。

　　“钱坤哥，你有什么事吗？”

　　茵茵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

　　“茵茵，我想你了。”我想告诉她，自己的害怕，想让她告诉自己她是否也喜欢自己，我不想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钱坤哥，我也想你，但是我现在很忙，先不聊，拜拜。”

　　茵茵急冲冲地挂了电话，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她那样迫切，那样紧张干什么，是怕被谁发现。

　　我失落地在花坛下蹲了好久。

　　最后蹲的脚麻了，才起身，跺了跺脚。

　　我游荡在这灯红酒绿的街道，这样纸醉金迷的地方就是自己也会迷失最初的心吧。

　　我走得肚子有些饿了，随便拐进了一家便利店，拿了一瓶矿泉水，又在靠窗的地方找到了放面包的货架，我拿下一袋，拿出来的空隙里，透过光亮的落地窗，穿过明亮的街道，越过一道门，我，看见了茵茵。

　　没有所谓的新欢，也没有所谓的厌倦，有的是努力做临工只为还清我钱的茵茵。

　　我蹲在街边，视线穿过街道看着正在挣钱的她，别的女孩在这个节日里在逛街，在和男朋友甜蜜，而我的茵茵，在努力撇清我。

　　我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死死揪住我胸前衣服，满眼泪水抬头哭着和我说她爸不让她读书的那个少女了。

　　她年轻，干净，没有和世俗同流合污，她风华正茂，她前途光明。

　　她不想被我束缚住，不想被我用道德绑架，她要自由，要向往，要泾渭分明，可我这么多年的付出，茵茵，你真的能两清吗。

　　我郁闷地蹲在这里看了她一晚上。

　　是我把她从山雀变成大雁的，现在她要飞，我却自私地想将她困在身边。

　　我大口吃着手里的面包，没等咽下又拧开矿泉水咕噜噜地灌进胃里。

　　她很好，只是不爱我。

　　后来，我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进了校门，十分钟后她给我发了一条情人节快乐的短信。

　　我也回了一条，就灰溜溜地逃回了县城里。

　　回到县城后，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

　　我终究还是不忍心她这样辛苦挣钱，我不想让她成为第二个自己，拿命挣钱。

　　按下她号码的那一刻我手都是颤抖的，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里面传来她温软的声音。

　　“钱坤哥。”

　　她喊我的那一刻，我感觉如鲠在喉，我真的说不出口，也不想放手。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茵茵一遍遍叫我，她的声音就像一道道催命符一样，我咬着牙妥协着说，

　　“茵茵，我们……到此为止吧。”我抬起头，额前的碎发已经长的能够遮住眼睛，两行泪水从里面流出。

　　“为什么！”茵茵似乎很紧张，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

　　她是觉得我发现了她要离开的企图吗。

　　我沉默了很久，我想告诉她自己喜欢上了别人，但我始终说不出口，这些年的感情用这样拙劣的借口掩盖，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这么多年了，茵茵，我累了，真的很累了，我们，”我苦涩地开口，“就这样吧。”

　　电话的那头是沉默，安静地我好像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我的心像是被生生破开，拿着钝刀慢慢割磨一样。

　　我受不了这样凌迟的痛苦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隐隐期待着她能够拨回来，只要她拨回来，就算把她困死身边，我也决不放手。

　　我等了很久，黑屏的手机上砸满了眼泪也没亮起，我心如死灰，手机甩在墙上，碎的是我的心。

　　失去了她，我的心都好像被挖走了，这一个跟头我栽得再也爬不起来。

　　整整一晚上我枯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空了一包又一包。

　　第二天我没有请假穿着茵茵送给我的白衬衫上班去了，但是上班的过程并不顺利，平时细心的我连连犯错，管理人也说了我好几次，可我的心毫无波澜，好像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触动。

　　总管给我放了半天假，让我回去好好休息。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绕到了曾经和茵茵一起留下回忆的地方，我一遍遍地回顾，我多想一回头就看见她可爱的笑脸。

　　我走了很久，天已经黑了，我停在了一个高架桥上，下面是这城里最繁华的街道。

　　入目的是满满的喧闹和烟火气。

　　我坐上了高架桥的围栏上，闭着眼张开双臂幻想自己是一只大雁。

　　从这里跳下去，明天最热的话题一定是我，为情所困，因爱自杀，这个死因好像还不错。

　　这样茵茵就可以用最快的方式看见我，虽然惨烈，但也因为足够惨烈，我就可以在她心里永远都无法抹去。

　　我活着，她以后就会有新的生活，迟早有一天会淡忘这份情谊，而我，要她在最青涩的青春里永远都记住我，以伤痛的方式，哪怕以愧疚地形式。

　　就算以后她有了爱人，我也会成为她心里永远的疼痛，是后来者永远都改变不了的存在。

　　我承认自己的自私，变态，就让我再任性这一回，最后一回。

　　空中好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密密麻麻地落在我的脸上，我缓缓往前倾去，我好像听到了嘈杂的喊叫声，汽车按喇叭的声音，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又好像什么都没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