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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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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风是条过山风,又被叫眼镜王蛇,当年逃过了偷蛋贼和同类的捕食出生,又逃过因为出生那年干旱,森林里猎物太少差点被亲妈吃掉的危机后,终于度过了仔蛇和幼蛇阶段。
但是出生时的干旱高温还是一大生存危机,最紧要的就是食物短缺。不过他天生就要比本就聪明的同族更加聪明几分,再加上动物,或者说眼镜王蛇天生就要残暴很多,他那些同窝出生的姊妹兄弟得以长大的,都成了他度过那个酷暑的养料。
在确保了食物来源,又靠着天生比同类强壮巨大些的身体盘踞了一处山腰上的地盘后,玄风遵循本能找到了一处让他觉得很是舒服的潮湿洞穴,更是成功的活过了亚成蛇期。
而他就这样在这无名山上扎下了根。
眼镜王蛇每日白天捕食,而夜里先是同山里其他开化了的飞禽走兽一般吸收月华精粹,又在明月落下中天时回到那处洞穴,盘踞在一块漆黑的石头上睡下。
他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过到难熬酷暑变成萧瑟悲秋,长眠一觉又迎来新一年万物重生的春季。过到洞穴口的青葱嫩苗随着每一次长眠醒来变得更加高大,直到高过了其他的林木,变得顶天立地。过到他从小树枝干一样粗细的身子长成了能整个盘踞住洞穴门口那颗林木的大小,也过到他见着过往无数人类从他洞府门口路过上山砍樵的身影从轻快健壮变成耄耋佝偻。
他不像无名山东山的那头蠢狼,自觉学会妖法就觉得高于山下那些山民多少,通人智后就每日施法拐上一两个少女孩子做口粮,最终被山民找来的秃头和尚一棍打死。
他也不像和他同住一个山里的山顶邻居赤狐,听多了那些油嘴滑舌的人类编出来的话本就觉得寻一个书生相公就是她此生最好的归宿,结果和凭着好样貌勾搭上的那如意郎君如胶似漆地过了没几年,就因为不慎暴露原型被吓破胆的书生找来老道打没了百年修为。
他睡了三百多年的黑石头里似乎有些天赐缘法,每日在他梦里孜孜不倦地给他诉说些什么大道无名,万物刍狗的屁话,他天生冷心冷肺,又是条天性吞噬同族同类的毒蛇,根本参不透这些道理,听多了看多了只觉得这世上生灵没什么不同,都不过是同样的活,活着就很麻烦了,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更没必要分什么高下好坏。
不过他年轻点,也就是大概一百多岁时,还有些和赤狐一样的意气。总觉得天生有智的人类比起他们这些撞了万中无一的大运才能开化的禽兽不一样,多少被那所谓的大道庇佑着点,于是兴冲冲地化形下山求道,还给自己取了个人名叫玄。
可惜他从小运气虽好,但是对人类终归还是不大了解,虽然不像赤狐一样遇到了孬包相公,可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和他讨论黑石头夜夜所讲道理的师父却是个不求上进的。
老道道号清静,但并不符合他的道号,非常碎嘴暴躁。每每玄风写错字背错经都要吹胡子瞪眼地冲他好一顿说教。不过清静对他却又不算差,知他只给自己取了一个字,便添了他本族诨名里的风凑成了玄风这名,还整日念叨什么小蛇蠢笨,不求大有为之但只求自在的话。
清静老头其实精通道法,功力深厚,却只和玄风这个刚出山的蛇徒弟整日守着一个破道观。
玄风跟着清静后识了字习了文,便承担了道观里大部分采买等杂务,和人的往来多了,也知道了他们这里并不是人们眼里的好地方,甚至称得上贫苦。
可是回去问清静,他只说自己自在就是了,还是每日只写两道符以供观内银钱,天天坐在漏风的三清殿里名为清修实则睡觉,玄风总觉得他这种懒样比起自己更像条蛇。
就这样过了几十年。或许动物都是有本能的,玄风原来从未在意过别的山里走兽生死,却在某一日突然发觉,清静要死了。
“人的一生太短了,”清静对突然丢下手里扫帚跑到自己面前还吓掉了他筷子的玄风说,“你当年化形时小小一个跑到我这来跟我论道的时候,我就已过了半百,如今一百有五,在人类里算是长寿咯。”
清静说完这句话后就捡起地上的竹筷,在洗得发白还有不少补丁的大襟袖口一勒又放进嘴里一咂,接着吃饭,便不再理又急出人颈后若隐若现扁颈的玄风。
玄风第一次这么执拗,他从那天开始就夜夜守在清静房门那,每当发觉清静忙完这一天的诵经后,就开始劝说清静,“师父,我知道你如果再精进道法是可以延寿的。”
而清静也每天雷打不动地回他一句,“我知道,可我活那么长干什么。”
如此过去三月,清静死了。他还是跪在三清前的蒲团上,就像以前当着三清的面睡觉一样,一动不动。
清静死之前曾经把玄风叫到膝前,“其实我三十多年前就要死了的,”他看着虽然不会落泪却好像在痛哭流涕的这条小蛇,“可是那时候你还没学完经,也没见遍人间,我怕你跟你说的那头小狐狸一样被骗了。”
玄风印象里,那是清静第一次那么温柔地摸他的头,玄风当时想说什么,但是他总觉得这时候不能打断清静。
清静对他笑了笑,接着说:“你现在懂了人情世故,也学了我一身道术,你生来便晓道法,又不曾害人伤人,你来那天我就知道,你虽然是个妖兽,但是个好孩子。所以我本不想继续只为延寿成仙而修道的,但还是又为自己延了这些年的命数。玄风,我不求你成为一个人,只要你认清自己的道心,好好自在的做自己就够了。如今我心愿已了,不再挂念人世,你也不要为此悲痛,你葬了我就回去吧。”
这也是玄风印象里清静第一次这么平和地说了这么多话。
他感受着清静的手从他头上滑下,感受着他生命在自己身前流逝,最后一刻,玄风抬头,看到清静嘴脸含笑,微风吹进了三清殿。
玄风把清静埋在了三清殿旁清静年青时栽下的枣树下。清静平日总盼着哪天来道惊雷劈了这枣树,也好让他们两师徒发笔横财,好歹能让从小吃肉的玄风能每天吃到点鸡蛋以外的荤腥,可惜他在收了玄风那天从山下捉来的一对鸡都已经到了不知道第几代了,还是没盼到这雷。
清静死前一个月给玄风说过,他死了别买棺材,太贵,剩的钱让玄风带走去山下吃顿好的。但是玄风还是把以为瞒住清静下山去挣的钱拿来订了棺材,是山下棺材铺里第二档的,第一档的太贵,玄风的钱不够。
下葬时玄风给清静穿上了他从不穿的紫法衣,清静原来不舍得穿,也不让玄风碰,每次都扣扣搜搜念念叨叨地,可是玄风第一次这么想念他敲他头念叨他的样子。
玄风葬好清静后没有离开,而是化成原型,缩小了身形,盘在他给清静立的碑前睡了下去,他那时只觉得可能是这几十年每天打扫念经太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睡了很久,直到一声惊天的雷响和刺目的白光把玄风惊醒。
那天是又一个己巳年的惊蛰,玄风醒来只看到碑后破败的三清殿和被天雷击倒的桃树。
玄风把被击中的那节桃树用气切下,挖开自己师傅的坟墓又给他放到棺木里,看着里面躺着未曾如凡人一般腐化的清静,玄风跟着他嘴角的笑一同微笑起来,随后重新将清静下葬,乘风而去。
玄风自那日惊蛰后又在人间游走了十数年,每日都会为落脚处的城镇写两张符,回报有时是村中里正的干粮鸡蛋,有时是城里府尹的一箱银钱,对方给什么他接什么,也不做解释,只说明用法。往往又花半日给有心人解惑,日落之前必定离开。
他这十数年看过了更多人间百态,也更觉得自己果然同清静老头说的一样,是不会当人的,便随便挑了个日子时辰,从正在宴请他的皇帝宫里飘然离去。
他回了无名山,又盘进了自己多年未归的洞府里,打扫干净黑石头上积的灰,又顺手把不知道何时占进他洞府里,看到他后就直接开始假死的小兔崽子提溜到洞口处放下,便舒服地又睡了两年。
玄风只感觉才闭眼就被那只小兔崽子靠着咬尾巴尖给痒醒,他睁开大如灯笼的眼睛懒洋洋地斜了眼耳朵都在发抖的兔子,示意他有话快说。
小兔子也是凑巧闯入这处留了他大妖气味的洞穴,靠着狐假虎威很是快活地逃了段被虎狼戏弄追逐的日子,虽然不敢太接近那块黑石,但还是在日积月累下开了智,土黄色的小兔子颤抖着开口:“谢…谢大王不…不杀之恩,我是,是来报信的…”
看这小兔子怕得话都说不清,玄风有些嫌弃,满身黑鳞华光转动,“好好说话,我不吃开了智的东西,况且你敢在我府中常住,又何必现在才知道怕。”
黄兔子人模人样地长舒了一口气,再开口便冷静了不少,“大王,我是来报信的,山下来了一群衣冠漂亮的人类,还有不少道士,他们说要来镇压蛊惑皇帝的无名山蛇妖!我一想我们无名山的蛇妖只有大王您,连忙返回报信,看到道士来了别的妖早已跑了。”
托百年前拖着被打得不能再化形回来养伤的赤狐的福,无名山百里内的妖都知道了道士长什么样,但玄风只是懒洋洋地说,“他们打不过我,你可不一样,快跟着他们一块走吧,免得被那群老道给波及。”
黄兔子人立向他躬身,蹦跳着便依他所说走了,他们这些小妖,不论是否开智都最懂如何保命,这次回来也只是为了偿还玄风默认的袒护一举。
眼看小兔子要跳出洞口,玄风叹了口气还是叫住了他,“你且等等,”黄兔子回头看向洞穴幽深处,只见一枚深褐色弹丸慢慢浮至他眼前,“你我也算有缘,你吃了这丹药,可得自保之力,往后就不必再东躲西藏了。”
黄兔子顺从吃下,对着洞内深深一揖,而后顺着别的妖兽撤离的方向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