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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章 绣着山鸡的嫁衣 佑之,你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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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转圜余地,我会回来救你。”仙瑛蹲在周桓面前微微一笑,语气信誓旦旦。“我们。”想了想又补了两个字。
周桓心中一动,体内丹田中两股内力已斗出势弱一方,吐出气息越发平稳有力,调息疗伤快结束了。
他嘴型微张,吐出几个无声的字:我也会。
周桓心想,我们。
黑暗中仙瑛只感觉他嘴唇动了动,没看清是什么意思。
顾不上正反面,她窸窣利落地将地上的衣裳一套,仿佛给自己做了好大的思想工作,深吸一口气,从石缝中挤了出去。
她刚一出来,身后的石门便轰然关上了,吓一大跳。
石门外豁然开朗,身前就是一间背靠山壁的木屋,听得到不远处瀑布的轰隆声。
她推门走进去,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那灯油浑浊,灯芯只剩短短一截,已然油尽灯枯之势。
仙瑛突然联想起那老道的眼睛也正如鱼目般浑浊,有呆滞萎缩之征。
抬手看了看,这才看清套在身上的衣裳竟是一套喜服,喜袄上歪歪绣着不知是凤凰还是山鸡。
裙摆衣领是双重锁边,收尾时倒了一针,这样能将针脚密密藏好,不算好看但大致是平整的,袖口泛黄,有些年头了。
拙劣的鱼骨绣样,妥帖藏好的针脚……
仙瑛心中一动,忍不住摸了摸,她的手指还算修长,长期做绣让她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更添几分沧桑磨砺后的特别触觉。
闭上眼睛好像能看到以前的这里,一个母亲每日坐在枯灯下,满心欢喜地学着如何做虎头绣样。
因为孩子体质特别,皮肤尤其敏感娇嫩,细微的针脚都能在孩子身上留下红肿印记,不得不将每一件衣裳都拆来细细改过。
日复一日,孩子就这样长大,窗外漏进来的风催着她时不时咳嗽两声,冬雪秋雨又催着她变老。
仙瑛睁开眼,思绪又回到现在的这里。
她懒懒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起来。
老道斜眼看她,神色莫测:“你倒是不客气。”吱吱呀呀地像漏风的木板床发出难听又古老的声音。
“既是要成亲,总不至于不让新娘吃饱吧。”仙瑛抬手:“拿些吃食来。”
老道惊讶:“你不问与谁成亲?”
仙瑛双手撑着下巴,没声好气:“说得好像我能决定似的。”
“好好好,你能有此觉悟就更好。”老道脸上露出几分喜气洋洋:“嫁给我儿是你的福气。”
本是打算下山捉个看得过去的女子,谁知竟撞上这么个佳品。
刚见面时,还觉得这一张巴掌大的脸寡淡素净了些,瘦瘦弱弱的模样还不像是个能生养的,如今火红嫁衣穿上身,竟也生出几分小女儿媚态来。
老道欢欢喜喜钻进厨房里生火去了。
儿子?这人还有个儿子?
祁佑之失踪和这老道有关系吗?
仙瑛脑子里一团浆糊,呆在布庄织织布绣绣花多啊,唉。
环绕四周一番,这家人家徒四壁,陈设破败简陋,怪不得要靠着抓人来成亲呢。
唯独墙上悬着一柄镶着蓝宝石的剑与这里格格不入。
仙瑛心生疑惑,这家人穷得纸糊的窗户都漏风了,还不把这剑拿去当了换口饭吃吗。
等等,这剑……好似在哪里见过,在哪见过呢……
想着想着,她伸出食指碰了碰那把剑的剑柄,倾斜剑身如同一杆秤,开始上下摇摆起来。
原本剑柄朝上,剑尾朝下的倾斜剑身颠倒了方向,变成了剑柄朝下,剑尾朝上。
木屋靠山壁一侧的墙发出巨响,颤抖着挪动了方向,墙后藏着一个石洞,潮气扑面而来。
这剑竟是密室机关。
老道闻声急急忙忙从厨房跑出来,一手拿着炒菜的铲子,一手拿着烧火的火钳,脸色铁青。
雾气萦绕中,有一人从里面走出来。
正是祁佑之。
仙瑛?祁佑之看见仙瑛原本又惊又喜,但是怎么只她一人?眉头又皱起,什么情况?
祁佑之目光又落在一旁的老道身上,神色变幻几番,收敛了情绪,乖乖走到老道身边叫了声:“师伯。”
师伯?
师伯是什么情况?
祁佑之藏在身后的手给仙瑛比了比,仙瑛心领神会,两个人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若二人认识,自己之前随口捻来的借口不是自相矛盾了。
老道颇有些生气,冷冷应了祁佑之一声。
“我看你这手不老实得很,”老道冷哼一声:“那你就先去跟我儿培养培养感情吧。”
他从身后掏出一捆绳子递给祁佑之:“佑之,把她捆起来带到右边的屋子里去。”
祁佑之身子一僵,垂下眸子温顺应着:“是。”走过去扣住仙瑛的手腕就往右边屋子里一扯。
老道转身又进了厨房不知在忙活什么。
失修木门咯吱一关,屋子里一片漆黑,适应了一会儿直至窗外月光打进来才看清了彼此。
二人小声将自己的遭遇交换了一番,信息七零八碎拼凑起来,似乎已有一个故事脉络。
突然仙瑛轻拍自己的脑袋想起什么。
“饿了吧,佑之,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仙瑛献宝似地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小心裹了两层,最里面裹着五个色泽诱人的蜜汁鸡腿。
“开心吧!”仙瑛笑眯眯地指着这几个鸡腿介绍道:“这鸡是陈淮挑的,他这个人眼光最好了,挑的鸡仔都是又肥又嫩的,那个管事道长可心疼了哈哈哈……”
“宰杀拔毛可费劲了,周桓面无表情被溅了一脸鸡血,他这个人下手又凶又稳,我们都说鸡不是被杀的,是被他吓死的,笑死我了……”
“做呢,是商红说鹤笔门的厨子教她的方法。把鸡腿先卤后炸,冰糖勾汁,裹蜜红烧,最后放进罐子里密封好,在井水里浸着,可以放好久,吃起来凉丝丝的又甜又香,前院的小道士们闻着味儿都蹲在厨房门口不肯走,可把通玄道长气坏了……”
这五个鸡腿经过了两天一夜,经过千难万险,也经过重重心房,出现在这里。
祁佑之愣了愣,捏起一个来。
他轻轻咬了一口,鸡腿的甜蜜从舌尖涌上心头,全然是冷了,尚且带着一丝仙瑛的体温,祁佑之转过身去,不知为何眼眶一热有些哽咽,抬手无声擦了擦眼角。
“馊……馊了吗?”仙瑛像是被他的样子烫到,犹豫着拍了拍他的背,有些结巴地问。
原本带了六个,她路上已经偷吃了一个了,一时间有些心虚。
“没有,”祁佑之又笑了,带着几分傻气。他把咬了一口的鸡腿放回纸包小心叠好,揣进自己怀里。“留着吧,咱们五个人一人一个。”
仙瑛:“……”这下好了,剩下四个鸡腿也沾上你口水了。
算了,饿的时候吃起来也不嫌口水脏了。
祁佑之正准备出去,被仙瑛叫住:“他做的饭你别吃,说不定下了药。”
刚刚她趁那老道事先没有准备才敢喝上一口水。
祁佑之点点头走出门外。
耳边一声嘤咛,仙瑛大惊,差点忘了这房间里还有人。
那岂不是他们的对话都被听到了……
仙瑛在房间里寻找着,终于和缩在角落的一个人对上眼神。
竟是个秃头……!
秃头男子缩在角落看着她,眼神惊恐,形状痴呆。
竟是个痴呆秃头男子……!
她捂住自己的嘴,差点把心中所想说出口,岂不是冒犯人家。
仙瑛步子往前挪了挪,男子身体抖得更加厉害,眼睛猩红,愤怒低吼着。
奇怪,我长得很可怕吗?她捏了捏自己的脸。
仙瑛蹲下仔细看他。
男子终于忍不住,难以自控地将头重重往墙上撞去。
仙瑛被吓到往后退了两步,连忙挥挥手:“我,我不过来了,你别,别伤害自己。”甚至有些结巴。
挥手时看到袖间一片猩红,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喜服。
难道他怕的是这身喜服?
退开几步,男子果然慢慢镇定了下来。
***
“佑之,我欲传授心法于你。”老道眼珠转了转:“只是师伯有个小小的请求需得你帮忙。”
面前是一道野菜小炒,烩鲈鱼,两碗清粥。
祁佑之咽了咽口水:“师伯请讲。”见他不动筷子,自己也不动。
“师伯想要取你头顶一撮头发。”老道眼睛眯起来,他拿出一本册子,推到祁佑之面前,册子有些旧,赫然写着《玄清聚气功法》。
这人果真与玄清观关系匪浅。
祁佑之咧嘴一笑:“不过一撮头发,师伯想要就拿去便是了。”他装作一副急功近利的样子,伸手去摸那本册子。
“小子,猴急什么!”老道嗔笑道拍掉他的手。
老道起身绕到他身后,轻柔抚摸他脑后的头发,发出嘎嘎的粗声:“你有所不知,这撮头发取自你百会穴,道教讲究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百会穴乃是天宫内院之顶,此处头发汇聚人的阳气……”干枯的手指在祁佑之头顶的穴位打圈。
老道动作轻柔,语气神秘,祁佑之却全身汗毛都竖起了。
“那又如何……”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紧握拳头不使自己惊慌得跳起来。
“世人崇尚修习内力,各宗招式心法俱不相同,内力深浅不一,不同人的内力阳气汇聚于头顶,故而百会穴上生长的头发多硬朗杂乱,自有其性格。但没有内力的人则不同,此处头发最是柔软服帖,可以移植到任何人头上……”老道站在祁佑之身后,眸中精光一闪,毫无声息从身后掏出一把匕首。
祁佑之毫无察觉,他正欲趁其不备下手。
“咚咚。”有叩门声。
他眸色一暗,迅速收起匕首,快步走到门前打开。
来人是个红衣女子,腰间别着条紫纹交错的蟒蛇皮鞭,像是落过水,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眉眼英气十足,仪态大方,神采飞扬,湿身后尽显玲珑曲线。
“我与朋友走失落入水中漂流至此,不知可否借宿一晚。”她随意拨弄了一下湿发,越显得泼辣娇俏,让人挪不开眼。
老道眼中一热,上下打量一番,倒像是个好生养的,不由得心生欢喜,低喃着什么:“一下子娶两个,也不错。”
他的算盘打得叮当响,喃喃自语细弱蚊蚋,偏偏声音难听得让人无法忽略。
红衣女子疑惑四顾,心想怎么深夜了还听得到鸭子的声音。
“快请进,快请进!”老道用拂尘掸了掸凳子,弓腰殷勤邀请。
祁佑之与她对视一眼,面上波澜不惊,心想,人快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