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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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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沙潮逐渐停息,沙尘风暴也慢慢平息下来,环境能见度一点点地提高了,小队里没有一个人掉队,随着风沙的沉睡,磁场再度苏醒。
指南针恢复正常了,小队找出了正确的方向,向大本营前进,期间没有遇到残暴的变异生物,他们安全地走过了这一天。
晚上的沙漠气温骤然降低,每人吃一块已经融化成浆的巧克力,拿出发热的晶石塞进衣服里,裹紧衣物挤在一起,熬过寒冷彻骨的长夜。
在营地的人没有这种发热晶石,这是专门为外出探索的小队准备的,他们只能在营地里烤火取暖,营地里的砖瓦房子却是比外面小队睡的沙地舒服多了。
小队清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吃上一块被重新冻得稍硬一些的巧克力,几人搀扶着继续出发。
远处的荒地上有淡淡的灰色雾气,雾气中有生物的身影若隐若现,它们在缓慢地移动着,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有腐朽的死亡气息。
熬了两天,伤员的情况也许一开始因为有酒精的原因,身体状况好了不少,但是长途跋涉和无法得到舒适环境的修养,他的伤口再次发炎,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可能是感觉自己不太行了,队员一次次请求脱离,但队长没有批准,在队员的剧烈反抗下,连上药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我不管你想不想死,总之在我面前你就不准死,你再给老子浪费一滴药品试试?老子先把你四肢废了再上药。”
看着队长狰狞的模样下,干燥的皮肤和黑眼圈,疲惫的神情透露着一丝的哀求和若火般灼烧的生之意志,队员最终还是妥协了,确实也是因为他的原因,队伍的速度放慢了不少,也因为他,浪费了不少好药,他何德何能……
“队长!又起风了!”队员显得有些焦急,风沙的作用下,指南针的效果大大的降低,若是黑沙再起,指南针便彻底没用了,不仅如此,黑沙还对人的身体有害。
队长咬咬牙,继续向前走,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看到了营地的旗帜。
守门的人用望远镜早早就发现他们了,起风的时候他们还担心小队会错过营地,视野也受限了,好在他们平安抵达。
“展晋队长,老大找你。”
“好,马上去。”展晋转身看向队员,“你们俩把他带去医疗房,你带着他跟我去。”
“是。”队员扶着疲惫不堪的少年跟在队长身后,连续两天的赶路,少年白皙地不像活人的皮肤也稍微变得像活人了,肤色变黄了一点,皮肤变得粗糙了,身上多了很多细小的擦伤和磨伤。
脚疼的少年自苏醒以来没有好好地休息过一次,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扶着他的人身上。
营地的屋子搭得歪歪扭扭的,可能是没有专业的人才,那些墙壁也是奇形怪状的,好像是用粗糙的泥浆将一块块参差不齐、残破短缺的砖块堆起来的,看出来堆得很认真,起码盖得有模有样。
有一个全身白衣裹得很严实的人站在一个屋子门前,营地虽然用高墙围成了一圈,但是露天的,风沙还是很大,所以哪怕已经在营地里,所有人都还带着口罩,只有闷得慌的人才会进屋子里拆下面罩放松一下。
看样子应该是个医生,他戴着兜帽和面罩,看不清样子,少年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人才移开目光,落在面前修整得最难看的屋子上。
这个屋子根本没有门,只有一块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木板挡在门口。
展晋推开一条缝后,捉起木板的边缘移开到一边,他们弯腰走进了屋子里。
“老大,我们回来了。”展晋带着队员向里面的一个高瘦的人影鞠躬。
少年被扶着坐在一块石板上,他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被称为老大的男人转过身,一头白发,高个子,身材瘦弱,偶尔传来抑制不住的咳嗽声,皮肤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皱起一条条经络,肉都没有几两的样子,像一棵快要油尽灯枯的老树。
自离开冷冻舱两天有多,少年已经可以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过了一会,又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人走进屋里。
“这是我们营地的主事人,叫老大就行了。我是拾荒一队的队长展晋,请多指教。”展晋先介绍了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然后再介绍自己。
坐在主位的老大在观察少年的同时,少年也在观察老大,老大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但少年看到了老大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注意到老大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脸上,少年心下惊慌。
他沉睡了不知多久,脱离了社会,脱离人群,脱离了交流,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因为自己的细致过人的观察力,还发现了对方的表情变化,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但他潜意识觉得害怕。
“这是我们拾荒二队的队长莫路,我是副队长陈曦。”后面进来的一男一女由女的来介绍,男的紧抿着唇,如鹰一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少年身上。
除了少年,所有人都自我介绍完了,他们的目光全部落在少年身上,少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斗篷之下的双手紧紧地捉着衣服的边缘,垂下眼脸看着地上被吹进屋里的沙尘,说话有些磕磕绊绊。
“我……我忘记,自己的,的名字,对不,起……”少年坐立不安,他想要离开这个狭窄得让他透不过气的屋子,他的双眼已经在无意识地搜索逃离的路线和出口了。
空气仿佛带有黑色的沙尘一样,产生了扭曲的气旋,周围人的脸也开始变形,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门口的木板被敲响,少年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他快速地转身往门口看去,是那个穿着灰白的衣服的人。
那人走进来后摘掉了遮掩脸部的布料,他快速地看了少年一眼,又很正常地将视线移过所有人,“老大,这位是?”
“咳咳,展晋在外面捡的人。”老大对着那人有些随意,那人直直地走到老大身旁,姿态随性,并未见上下位之间的谦卑恭敬,少年猜测那人和老大一定是交情很好的朋友,他们交流的口吻很随意。
“哦?这可很少见。”那人绕着少年走了一圈,他一靠近,少年就往反方向躲避。“捡回来的如此干净,看样子在外面也没受多少苦,很可疑哦。”
在座的各位都是这么想的,听到那人玩笑般的语气,少年却更紧张了,他觉得眼前的男人像是一只狐狸,他的眼角弯弯,显得很是狡诈。
“叫什么名字?”男人问了一句。
展晋回答道:“他不记得了,问什么都是不记得,也不知道在冷冻舱里睡了多久。”
“冷冻舱?”男人好奇道。
“放置有冷冻舱的屋子已经被黄沙掩埋,现在怕是再也找不到了,之前指南针失灵,我们也是误打误撞找到的,我以为我们回不来了。”
“你们队是损失了一个队员是吗?”男人站直身子走回老大旁边坐下,和展晋等人交流起来。
在右边站着的莫路和陈曦安安静静地听着谈话,没有插嘴的打算。
展晋脸色变得沉重,他艰难地点点头,他等下要亲自去找队员的家属,告诉他们这个坏消息,每一次出去探索总会有危险相随,这是营地的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失去亲人的痛苦会让他们无法理解,而展晋也并不打算得到他们的谅解,换作是他失去亲人,他也无法做到坦然接受。
身为队长,他只能冷着一张脸,说一句节哀顺变,随后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带着队员去往生死边缘,为还活着的人们找寻那一线生机,直到自己长眠于荒沙之中沉入沙海。
“好好安抚情绪。”老大咳嗽了几声,脸色沉重地吩咐道。
展晋点点头,心里苦涩却控制着不显露出来。
“既然说完了,那么,你是谁,为什么会睡在冷冻舱里,是谁帮你维持冷冻舱的运转。”男人声音陡然变大,似乎是想击破少年的心理防线,让他处于惊吓之下说出自己的身份信息。
少年果然被突然的厉声喝道吓了一跳,心里更是害怕。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不知道!”少年看着老大急声辩解起来,因为激动,肢体语言也丰富了起来。
在场的几位都是渡过生死危机活下来的人精,看到他的样子心里有了判断。
这个少年真的在害怕,看样子他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面对生人或者多人在场时会局促不安,眼神游移,呼吸急促,他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精神却很集中,他紧张状态下回答的问题都是对着老大说的,他知道老大才是最有话语权的人,看样子这个少年也是个脑子灵活的家伙。
“好吧好吧,瞧你这怂样,还急眼了,这样吧,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叫不知得了,我是营地唯一的医生,你叫我医生就行了,老大,这孩子我要去了,先走了。”
医生给少年起名叫不知,其他几人沉默着,医生这取名技术有几斤几两他们可是一清二楚,营地里新生婴儿全部都是他起名的,最近新生的一个孩子被他取名为面包,只因为他接生完孩子后想吃面包。
不知低着头跟着医生走出了这个窒息的屋子,回到了医生的诊所里,医生自己拥有一件屋子,这是医生的特权。
两人离开后,展晋和陈曦进行了更为详细的报告,散会前,老大看了莫路一眼,莫路侧脸看了陈曦一眼,陈曦立刻明白队长的意思,点点头。
展晋有些在意不知,但他还有事,就先不多管闲事了。
“小子,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知赶紧重重地点头,好像要把脑袋都点掉的架势。
“那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医生给他倒了一杯还算干净的水,他们水源不足,全靠一个人。
不出意外的,不知摇了摇头。
医生微微抬起头,好似叹了口气,仔细一听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感叹地说道:“三十年了啊,灾厄发生到现在将近三十年,每一天都活在恐惧当中,为了活下来,我们学会了战斗,为了活下来,我们吃怪兽肉,为了活下来,我们不得不看着老大一点一点衰弱。”
“荒沙外面的景象,你都见过了吧。若只见荒沙弥漫,倒还好一些,若是看到黑沙飞扬,那便要小心了。”
黑沙对人没有害,但藏匿在黑沙之中的东西对人有害,黑沙本是深层的沙子被掀起的才有的颜色,但不知何时起,只要卷起黑沙,就会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直赤色的细小粉末,这种粉末吸入人体内会一步步毁坏人的身体,体现出来的病症就是皮肤龟裂,肤色变黑,身体疼痛,随着摄入量变多,突然之间就会暴毙,让人束手无策。
这还仅仅是小问题,带上面罩,捂住口鼻就没事了,最令人头疼的是,这种赤色粉末会引来怪物,这些怪物是突然出现的,毫无征兆,等回过神来时,人类社会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这些怪物面貌诡异,不同于世界上任何一种动物,难以形容,事实上见过的人几乎没有,因为见过的人都被杀死了。
哪怕是目前营地里最强的莫路也不敢逗留在黑沙之中。
怪物神智混乱,但听到声响就会聚集一起,若是招惹了一只怪物,最后必然是一群怪物紧追不放,直到双方任何一方死亡。
怪物有痛觉,但越痛,它们就越暴躁,杀伤力和所受的伤是成正比的。
所以营地里的人都知道,看到黑沙立刻捂住口鼻转移,切记轻手轻脚,莫要急躁。
“说了那么多,口水都干了,你可以去里面的石板上躺一下,好好休息一下吧,这里很安全。”医生一口喝完杯子里的水,指了指屋子里的一块石板,留下不知一个人走了出去。
不知看了看医生指的那块石板,他看到旁边有一瓶展晋拿回来的酒精,和几把粗细和锋利程度不同的小刀。
这个,是病人躺的病床吧……
虽然忘记了很多东西,但是一些本能和生活知识他还是记得的,躺在病床上睡觉总觉得怪怪的。
医生回来的时候看见不知蜷缩着身子,双手环着自己,侧躺在病床上睡着了,眉头微皱,好像是睡得不舒服。
“这孩子缺乏安全感,我倒是觉得可以信任,而且我们不是缺少人才吗?”医生好似在自言自语。
老大从他身后走出,他刚刚站在门边听他们讲话,他不太放心这个陌生的失忆者。“他果然是……”
“嗯,他是。”医生看着不知被头发遮住的侧脸,伸手拨开他的头发,没有惊醒不知。
那被长发遮住的脸颊侧边,有一道黑色的细线,像是裂纹,又像是黑色笔画上去的。
“他很有可能长期处于异化环境下,他的□□开始崩坏了,之前在冷冻舱的时候可能还未显现,但离开了静止状态下的身体开始运转,他身上的异常也开始运转了。”医生叹息一声,他不喜欢看着生命消逝,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却时时提醒着他,他所有的不得不作的努力终将在绝对的失败面前化为灰烬。
老大最开始表情微变的时候,就是看到他的黑线,后来因为不知很紧张,把兜帽拉紧了一些,才看不全他的黑线。
“既然你说可以信任,那我便信你,我知道你没有办法救他,虽然这样说很残忍,但我还是要为了所有还活着的人说的,趁他还没死,让他在死亡来临前多为我们做些贡献吧。”老大慈悲的目光落在不知身上,但说出来的话却寒凉无比,残酷无情,这是人性吗?伪善?这是当前最现实、最优的选择。
医生没有说话,只听得老大一声沉重的呼吸声,随着离开的脚步声,一声声咳嗽也传进医生耳朵里。
老大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了,说句不好听的,老大走了之后,他们又该怎么办?
晚上的时候,医生给不知塞了一块暖石进怀里,又给盖了一床被子,不知被惊醒了,但他闭着眼睛装睡,直到身后传来医生回床边的脚步声,然后是掀被子的声音,屋里安静下来,屋外风沙飞扬,沙子撞击在门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被放大数倍。
脑子开始有些晕乎乎,昏昏沉沉中,不知努力撑起的眼皮就要合上,他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桌子旁边走来走去,随后好像身体穿过了桌子一样,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不知心里一惊,不敢动弹,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时,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合上了,他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大喘气,他梦到了,一个全身是血的男人在桌子边不停得喝水,但是不管喝了多少水,他的表情都还是那样的惊恐无助,他突然扭头看向不知,眼里带着破碎的绝望和陷入地狱的疯狂,他快步走到不知面前,惊恐不已的不知无法动弹,他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男人蹲在他床边,露着惊悚笑容的脸和缩小诡异的瞳孔刺激着不知的视觉感官,不知陷入了一种害怕到极致的无法呼吸状态。
男人笑容越来越大,嘴角还在往两边勾起,已经不是正常人所能做出的表情了,他轻飘飘的声音飘进不知的耳中,“只要喝血就行了啊,我真笨……”
不知在他扑过来的一瞬间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是做噩梦了?”医生关切地问道,“没事儿,不就是噩梦吗,都是假的,莫慌。”
看到医生调笑的语气和狐狸一样的笑容,不知不知怎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心里升腾起一股敬佩之情。
不知不知道他们之前是怎么走过来的,但作为这里唯一的医生,他必定是见过许多生离死别的,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他竟然露出轻松的笑意,不管是故意的还是本性荒唐,在苦难中调笑本就是一件异常的事情。
不知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把昨晚和噩梦的事情说给医生听。
医生听了之后,又露出了招牌的狐狸笑,“昨晚肯定没人来过,我们外面有人守夜,有人进屋来会被外面的人发现,其次,你说那人穿过了桌子,那不是人吧,人怎么可能穿过桌子,你怕是在做梦。”
可就在下午,不知又看到了诡异的景象,只是这次看见的人影稍微和善一点,就在医生的身后,那人影伸出手穿过了医生的身体,好像拿出了什么东西,然后他转身径直地向门外离去。
注意到不知的异常,医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不知的行动。
医生私底下和老大说了这件事,老大不发表任何评价,展晋则问了一句,“他是不是有幻觉?”
“你的意思是他的精神出现了问题?”莫路旁边的陈曦接话道。
“睡太久睡疯了吧,又或者在进冷冻舱之前,他就已经疯了。”展晋给出了自己的见解,还算是客观。
“你见过一个生活常识完善,人怂胆小观察力过人的疯子吗,如果连失忆都是装出来的,那他是一个多可怕的人,我注意到他经常在空地走动,好像有意锻炼自己身体。”目前医生和他一起住,医生一直在观察不知的一举一动,“他说话也流利了很多。”
老大看向莫路问道:“你怎么看。”
“若有威胁,杀了便是。”莫路冷眼看向医生,他觉得医生优柔寡断,本来莫路就支持外人进入营地,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那些人都在打什么主意。
医生摸摸鼻子,托着下巴看向另一边的空地,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试图蒙混过关。
“哼。”看到医生这副样子,莫路冷哼一声,离开了屋子。
“展晋,你们下次出发带上那个人,咳咳,盯紧了,若他真的有问题,不要心慈手软。”老大最后说一句。
展晋张口欲言又止,老大的目光和他对视,还是败下阵来,抿着唇离开了屋子。
老大:“你看出来他有什么特别吗?咳咳……”
医生扭头看向老大,摇摇头说:“完全没看出来,我还得再观察一下,他脸上的裂纹好像变多了。”
“还能活多久。”
医生心里暗自估算,“如果是现在这个速度,还能活两个月。”
与此同时,在营地里散步的不知在空地上捡起了一块取暖晶石,他看不到的地方,旁边的屋子后面传来声响,随后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经过了不知的身边,从他身上掉下来一块取暖晶石。
不知想捡起来,还没弯下腰,一个女人冲了过来捉住他的手,高声大喊起来。
“就是他杀了我弟弟!你这个杀人犯!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那声音很大,营地的人都听到了,惊动了老大和医生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