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塘守灯人：此世仙途有误》弦理论S

23、第 23 章 歌声

　　陆尘才迈出一步，土灶里的灰便又向上鼓起。

　　那动静极轻，像灰烬下面藏着什么东西，正在随着宋烬口中的曲调缓慢呼吸。

　　宋烬仍闭着眼，他唱得断断续续，每当一个音节从唇间漏出，火堆里便有一粒火星暗下去。熄灭的火星贴着地面滚向墙角，钻进土灶。原本已经塌落的人形再次从灰中立起，先是两条细长的腿，随后长出躯干与垂至膝下的手臂。

　　它弓着背，头颅低垂，面孔上只有一张向内凹陷的嘴。宋烬唱一句，那张嘴也跟着张合一次。

　　陆尘快步走到宋烬面前，俯身推了推他的肩膀，“宋烬。”

　　宋烬毫无反应，嘴唇还在动。

　　陆尘加重力道，又叫了一声：“醒醒。”

　　灰人猛地抬头，凹陷的嘴里钻出一条细长的舌头，拖过灰烬，向火堆伸去。火苗瞬间被压低，屋内随之一暗。那东西的手臂越过火光，五根手指张开，抓向宋烬。

　　陆尘转身挡在前面，灰手碰到他的肩膀，衣料迅速泛黑，一层灰白色的东西沿着衣袖向上爬去。陆尘抬手抓住那条手臂，掌中的触感轻软冰冷，像抓进一捧雪里。他五指骤然收紧，整条手臂顿时散开，灰烬却顺势缠上他的手腕。

　　灰人另一只手已经伸到宋烬面前。

　　陆尘来不及阻拦，反手捂住宋烬的嘴，歌声戛然而止。

　　宋烬的舌头却还在动，一下下撞击紧闭的嘴唇，像口中藏着另一张想要挣脱的嘴。

　　灰人的手停在半空，它歪了歪头，凹陷的嘴逐渐向两侧裂开。

　　“借……到……了……”声音从它腹中响起，每个字都混着灰土摩擦般的沙响。

　　宋烬猛地睁开眼睛。

　　陆尘还按着他的嘴，另一条手臂已经被灰烬爬至肩头。那张与薛义生一模一样的脸离得很近，脸上却是属于陆尘的沉静。此刻他的眉头紧紧拧着，眸中倒映着墙角缓慢直起身的怪物。

　　宋烬抬手扣住陆尘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拉开。

　　“退后。”他一开口，舌根便猛地抽动了一下。短促的曲调从喉咙里漏出，灰人应声向前跨了一步。

　　宋烬这才看清，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从自己的舌根延伸出来，穿过火堆，连在灰人那张凹陷的嘴里。随着它靠近，细线越绷越紧，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他的口中扯出去。

　　他用拇指抵住下颌，强行将嘴合拢。

　　灰人拖着双臂扑了过来。

　　宋烬取下腰间的珠玉算盘，拇指扫开算珠，清脆的碰撞声霎时压过灰人腹中的低语。

　　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出现，绕着驿站缓慢行走。宋烬听着那串脚步拨了几下，指尖每拨过一颗算珠，眼前便熄灭一条暗红细线。

　　连向门窗的线最先消失，随后是火堆与灰人身上的线。最后只剩一条，从宋烬的舌根探出，穿过灰人的嘴，一直钻进土灶深处。

　　“找到了。”

　　宋烬一掌拍向地面。

　　暗红火焰穿过细线，瞬间烧进灰人的嘴里，它腹中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骤然向后弯折，凹陷的嘴被火光撑开。无数细小的声音从灰烬中挤出来，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借个火。”

　　“冷。”

　　“让我进去。”

　　“借个火……”

　　那些声音有老有少，重叠在一起，挤满了半间驿站。灰人的身体也随之不断变化，皮肉般的灰层下面浮出一张张模糊的脸。有的人张着嘴，有的人只剩一排牙齿，还有一张孩童的脸被压在它胸口，两只眼睛睁得很大。

　　他们似乎都曾在这里借过火，宋烬五指收紧，他将珠玉算盘横在膝上，一手压住算珠，另一只手按向自己的喉咙。

　　暗红火焰沿着舌根烧出，剧痛顷刻穿透麻木的血肉，宋烬身体一僵，口中涌起浓重的铁锈味，那条连接双方的细线也随之亮到极致。

　　灰人的躯体从中裂开，暗红火焰在裂口中一闪而过。支撑身体的余灰轰然落地，那些重叠的声音也在同一瞬间消失，只剩火堆里木柴炸开的一声轻响。

　　宋烬低头咳了几下，他吐出的唾液中混着几粒暗红色的细屑，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动。

　　陆尘抖落手臂上的灰，走到土灶前。灰烬里面埋着一截烧黑的东西，他扒开表层，将其捡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一截舌头，被火烧得干瘪发硬，表面缠着几圈红线，根部还钉着一枚生锈的铜钱。

　　宋烬接过那截舌头，用指腹擦去铜钱上的锈迹，上头的字已经被磨平，只剩背面刻着几道杂乱的划痕，犹豫了一会儿抬手将东西丢进火里。

　　舌头碰到火焰迅速蜷缩起来，墙外忽然传出一声叹息，那声音沿着驿站外墙缓慢远去，渐渐消失。

　　陆尘走到门边，正欲开门。

　　“别追。”宋烬擦去唇边的血，舌头抵过上颚时，他才察觉舌面变得异常粗糙。

　　陆尘回到他身旁：“你刚才在唱歌。”

　　宋烬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渡河之后。”他抿了抿唇，“隔一阵便能听见。”

　　宋烬从行囊里取出朱砂和符纸，借着火光画下一道止魇符，贴在门槛上用来护住四周。

　　*

　　天色微亮时，宋烬推开驿站大门。昨夜的风吹散了荒草上的露水，门外泥地里却多出一串灰色脚印。

　　脚印从门槛内开始，穿过院子，走向官道，每一个都与宋烬的鞋底一般大小。

　　陆尘低头比对片刻，又看向他。

　　宋烬踏过那串脚印：“走吧。”

　　两人离开驿站后，灰色脚印仍留在原地。直到他们走远，最后一个脚印才缓慢抬起，向着二人离开的方向，重新向前落了一步。

　　*

　　山路被露水浸得湿滑。

　　宋烬走了大半个时辰，舌根的灼痛依旧未散。，每隔一阵，舌头便会自行抵住上颚，卷起又放下，像在反复练习某种口形。

　　前方传来水声，山涧从两块巨石间穿过，水流清浅，下面铺着一层颜色乌黑的卵石。宋烬蹲在水边捧水漱口，吐出来的水中混着几缕淡红。

　　他拨开水面，借着倒影张开嘴，暗红色纹路已经覆盖了半条舌面。纹路从舌根开始向外生长，弯曲细密，乍看像一层浮在血肉下的经脉。细看之下，每一道纹路都由更小的符号组成，随着舌头的动作缓慢改变位置。

　　陆尘站在他身后，也从水中看见了。

　　“和铜钱上的一样。”

　　宋烬合上嘴：“很像。”

　　“那东西留下的？”

　　“昨夜之前便有了。”

　　陆尘听到这句话，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宋烬从水中的倒影里看见了他的动作，回头时，陆尘已经放下手。

　　“怎么了？”

　　陆尘摇头。

　　宋烬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张脸与薛义生相同，藏事时的神情却完全不同。薛义生若想瞒住什么，眼睛总会先向旁边飘。陆尘只会站在原地，安静地与人对视，像是笃定别人无法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宋烬起身继续赶路。

　　“若有异常，告诉我。”

　　陆尘跟上去，应了一声：“嗯。”

　　走出几步后，他落在宋烬身后，轻轻张开嘴。舌尖浮着一小片淡红色纹路，颜色很浅，只有米粒大小。纹路在日光下轻微蠕动，仿佛正从舌头内部一点点钻出来。

　　陆尘用舌尖抵住牙齿，将它重新藏回口中。

　　*

　　黄昏时，两人走出山涧，官道逐渐变窄，前方出现大片荒废的田地。田埂上插着几根歪斜的木杆，每一根都系着褪色的白布。风从远处吹来，那些白布却垂在杆上，一动不动。路旁有一座废弃的土地祠。祠堂只到人腰高，泥塑的土地像已经碎了半边脸，供桌上积着陈年的香灰。宋烬在附近寻了一圈，确认周围近期无人走动，便决定在此歇上一夜。

　　陆尘捡来枯枝。宋烬看着他将枯枝放到地上，片刻后才取出火石。

　　火苗升起时，远处田地里的白布同时晃了一下。

　　两人都看见了，谁也没有过去查看。

　　入夜后，宋烬舌面上的纹路又深了一层。他靠在土地祠旁，始终保持清醒。可到了子时，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意识随着那一瞬的空白向下沉去，等他重新睁开眼睛，火堆已经矮了许多。

　　陆尘坐在对面，正看着他。

　　“我又睡着了？”宋烬问。

　　陆尘点头。

　　“唱了多久？”

　　“从月亮到那里。”

　　陆尘抬手指向头顶。月亮已经越过祠堂的屋脊，照在荒田中央。照他的说法，至少过去了一个时辰。

　　宋烬按住喉咙：“还是听不清？”

　　陆尘迟迟没有回答。

　　他的脸隐在火光与月色之间。相同的眉眼让宋烬短暂想起另一个人，可陆尘注视他的方式太安静，眼里没有薛义生惯有的笑意。

　　“听清了一点。”陆尘说。

　　宋烬抬眼：“唱的什么？”

　　陆尘用舌尖抵了抵上颚，像是在确认那两个字应当怎样说出口。

　　“一个名字。”

　　荒田里的白布又晃了起来。

　　可是现在分明没有风。

　　宋烬胸腔中的心脏突兀地重跳了一下，他看见陆尘张开嘴，舌尖上已经浮起一层与他相同的暗红纹路。

　　“你一直在叫她。”陆尘说，“苏梨。”

　　火堆里的火焰骤然向下一伏，田野深处，紧接着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回应，“苏……梨……”

　　宋烬望向黑暗，许久没有动，他已经太久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