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塘守灯人》弦理论S

2、第 2 章 故梦

　　七年前，南塘祠堂。

　　黑色檀木的供桌上，秩序井然地摆着三只青瓷香炉，边上两只分别插着三炷香中间那只插着一根烛。青烟慢慢悠悠绕到房梁上，视线看过去便能注意到那一方神明，和其他地方的神像都不一样。

　　这尊神像和那些象征着悲悯的形象全然不同，神像未塑金身，通体不过是肉色，且世间神像大多能看出人的样貌，这尊却像一个圆球，上面长满了器官，眼球、鼻子、嘴、耳朵、心脏、肠子、胃……以及生殖器官，各种各样的，肠子一条条地耷拉下来，相互交错着蠕动。

　　“yue~”

　　宋烬只看了一眼便忙低下头，发出了极低的几个音节，那玩意儿有些恶心，只一眼便让宋烬全身细胞都在抗拒，胃里翻江倒海，汗毛竖立，就连鼻腔里也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在脑海里思索了一圈，贫瘠的语料库也找不出任何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暂且就称之为不可名状之物吧，他只能这么叫它。

　　身着青衫外挂月白中单的少年就这么跪在中央的蒲团上，膝盖抵着蒲团边沿，强忍着心中翻滚的不适与恶心，阻止着昨夜食物想要喷涌上来的不适。那时候十五岁的宋烬，不敢再抬头望神明。在他周围十二盏红灯笼呈放射状排成一个圆圈。烛火在灯笼里摇晃，晃动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这些灯笼色彩大小并无二致，只有一盏隐隐散发着紫色的光芒，很细微，寻常人怕是注意不到，但宋烬注意到了。他跪步挪过去提起那盏灯，又挪回来，将灯放在自己脚边，等待着。

　　苏玄清一身蓝色道袍站在他背后：“我们南塘，世代都会选一位守灯人，你选了这盏灯，以后就是守灯人了。灯在人在，灯灭了，你就离开，守的住灯的才是南塘人。”

　　“是，师父。”宋烬颤巍巍地向头顶的不可名状之物再叩首，才站起来，面对着苏玄清，“我会守好这盏灯的。”

　　老头道袍广袖一挥，剩下的灯笼便消失了。

　　“师父，我刚刚看见……”宋烬低垂着的头抬起，犹犹豫豫想说些什么，被老头一句话呛了回来。

　　“烬儿，神明面前，不可妄言。”苏玄清似乎早猜到他有话要讲，苏玄清也朝着所谓的神明作了个揖，宋烬再看那神明，似乎没那么恶心了，只是一尊普通的佛像，虽然未镀金身，也不瘆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宋烬不知道苏玄清有没有看到，他只知道：师父的话，是要听的。

　　苏玄清当年捡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儿，他不会说话，身上还长着鳞片，周围人视他为异类，走到哪都被欺负，直到苏玄清来，带着他回到南塘，才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苏玄清，定是不会害他。

　　“走了，老头。”宋烬提着灯笼，走出祠堂，那种紧张感全然褪去，他食指扒拉着下眼睑，回头对着苏玄清做了个鬼脸。

　　*

　　画面一片闪白，谷雨夜，大概是宋烬成为守灯人的一个月前，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宋烬有些睁不开眼，他拼命往前面跑，耳边雨声雷声混在一起，他感觉五感皆失，只一味向前跑，却在几乎能看见潭边时，清晰地听见“扑通”一声，穿着红色嫁衣的少女往后一倒跌入潭中，比当天的雷声雨声更为沉重地击打在年幼少年的心上。

　　或许是雨水蒙花了眼睛，少女倒下前口中喃喃说着什么，他没听见，口型也辨认不出。

　　“阿姐~”少年踩到湿滑的青苔边瞬间跌跪在地，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阿姐~”雨水从头顶落下，冷暖混合，他的眼泪被稀释了，连带痛苦也被稀释了吗？他不知道。

　　“阿姐~”他复又站起来，再次往前跑去，又被一管玉笛拦住。

　　“阿烬，回去。”

　　拦住他的人也是一位少年，比宋烬高半个头，他是宋烬的师兄周岸，印象里，周岸一直是温和的笑着的，此刻脸上却凝聚了一丝怒意，平日里总是温柔地看着他的双眼也没了那份温柔。

　　“阿兄，你让我过去。”宋烬双手扒着周岸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说，回去！”周岸只是手臂轻微用力，宋烬就弹出去十余步远，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宋烬的哭泣声止住了，愣愣地看着这位师兄，表情从痛哭流涕变成如今这般算是茫然无措的样子。周岸从未打过他，在南塘的这几年里，大家都对他很好，因为年龄相仿的缘故，他与周岸、苏梨更能玩到一块儿去。

　　不过，到底是同性之间更有共同话题，与他相处最多的还是这位比自己大两岁的师兄，周岸向来对他惯是宠溺，不管宋烬怎么闹他，他也不恼，只是温柔地笑笑，宋烬赌气了，就喂给他一颗甜甜的桂花糖哄着他“阿烬，不要闹了。”哪怕宋烬犯了事，比如偷拿苏玄清炼的那些灵丹宝药乱吃一通，周岸也义无反顾替他挡下来，让他免收老家伙的责罚。

　　此刻，那位护着他宠着他的师兄却对他出手了，下手可不算轻，宋烬顿时觉得有些委屈，方才的痛苦还尚未消散，乱七八糟的情绪又翻涌上来，化作汩汩泪水倾泻而出。十五岁的少年一双桃花美目已经初见形态，因为哭泣红肿变得丑丑的。

　　少年踉跄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询问道：“阿兄，我能不能……去看看阿姐。”方才嗓子已经哭哑了，此刻声音有些发虚。

　　“回去！”周岸的声音依旧冰冷，往日那个温和伟岸的大哥哥形象荡然无存，横亘在宋烬与阿姐中间的，是越不过的大山。

　　他没有把握赢过周岸，只能无奈转身，一步三回头的往家里走去。哪怕撑着伞，周岸的银白色道袍还是被大雨打湿，衣料贴着身体，栗黑色油纸伞和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雨幕中。

　　那天之后，宋烬沉浸在失去苏梨的巨大痛苦中，才想起来周岸，竟然一直没有来找自己，莫不是，还生他的气？宋烬只好去找他，却怎么也找不到，四处打听才得知他已经四方游学修行去了。

　　宋烬原本想去寻他，出镇的时候却被苏玄清给拦了下来。

　　“烬儿，你不能走。”苏玄清挡住他的去路。

　　“为什么？”少年时期的宋烬也有梦想，想成为天下第一的修士，“老头，你再拦我，我就要被阿兄抢占先机了！”

　　苏玄清叹了口气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

　　宋烬没走成，留下来成了南塘的守灯人。

　　苏玄清告诉他：清心灯南塘世代守护，有重要的意义，而且他手里的这盏灯，有苏梨的半分残识，他须得好生守护着，或许终有一日，苏梨还能回来。

　　宋烬日夜守护着那盏灯，和苏玄清那个老头子相依为命，苏玄清对他也算得上是娇惯，直到第三年，苏玄清也走了。

　　“老道我要游历四方去喽！”

　　苏玄清只留下这么句话便离开镇子了。

　　宋烬又成了一个没人爱没人要的孤儿。

　　不过这次，已经没人能欺负他了。十八岁的宋烬有能力保护自己，况且这不还有苏梨的半部残识陪着他吗？倒也不算太孤独。

　　宋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盏灯。

　　直到第五年，灯里的烛火一晚间骤然变暗，起初宋烬还能施法逆转，后来法力的作用越来越微乎其微，施法的次数也变得频繁，这些都不要紧，但是最后，哪怕是他穷尽毕生所学，也没能救下那盏灯。

　　灯，灭了。阿姐，没了。宋烬来不及伤心，反而感到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回头又想这样的想法实在卑劣。但是自责与愧疚是没有用的。守灯的这五年，说不清是他在守护苏梨，还是苏梨在守护他。

　　他又变回了无处可依的浮萍，苏玄清说过灯灭了他就离开，他提着不再发光的灯笼走进祠堂，这回没有看见蠕动的恶心的器官，只有高高在上的神明。宋烬把灯笼放在祠堂的供桌上，施法隐去了它的存在便离开了。

　　他想找到师父和师兄。宋烬寻了他们许久，半年前才在望水镇停住了脚步。

　　天下之大，望水镇灵气最为充沛，生活最为安定，天下修士，皆为灵气而来，若是要提高修行，望水镇便是最为合适的，师父和师兄必然会经过这里，于是便有了云梦泽。

　　*

　　明明都封在祠堂了，而今这盏灯笼为何又回到了他手里呢？

　　宋烬手掌覆在灯笼上面，手指摩挲着那些字迹，仿佛在贪恋上面残存的余温，可惜冰凉凉的竹片传递过来的触感只有冰凉凉的。

　　这些年他似乎忘记了很多事，现在又记起一些了，秘密可能就在那潭底，他需要回去看看。

　　宋烬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叠了几件衣服，然后打开抽屉，指尖触碰到那罐朱砂的时候顿了一下，还是带上吧。苏玄清当初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三宝：一罐朱砂、三张符纸和那把珠玉算盘。

　　那盏灯笼也被折叠收进了行囊中，虽然苏梨的意识早就不在了，但始终算个念想。

　　*

　　宋烬整理好这些东西的时候，窗外墨色依旧，东方天际线悄悄洇开一抹极浅的鱼肚白。

　　他走进后院，青石板间铺着的鹅卵石给足底做着完美的按摩，后院有一棵老槐树，大雨过后树木混合着泥土的味道格外清新。

　　“我要走了。”宋烬将手放在潮湿的树干上，轻轻抚过，就像在和一位老朋友握手，做着最后的告别。

　　一阵清风拂过，树木的气息更浓郁了，老槐树似也感受到了他的来意，将他包裹在这翠郁中。

　　*

　　“掌柜的，您走了，云梦泽怎么办？”

　　宋烬刚走到门口，被小七叫住。小七站在木质楼梯上，身上只穿着白色里衣，头发也是凌乱的，应该是刚睡醒。

　　“你来打理。”

　　“不要，我要跟着掌柜的。”小七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跑过来，一把抱住宋烬，话语间隐隐带着些哭腔。

　　到底还是少年，总是讨厌离别。

　　“不可。”此去必定凶险万分，宋烬自顾不暇，也担心无心顾及他，“客栈不能没人。”

　　“好吧。”小七纵有千般不舍，也不好拒绝，“那昨日您带回来那位客人……”

　　小七想起了那位无脸少年，仍觉惊魂未定，不由得一哆嗦。

　　“他我带走。”宋烬正说着话的时候，那少年已经下楼了。

　　小七一回头又对上这张脸，忙不迭躲到了宋烬身后，两条细腿儿直打颤。

　　无脸少年偏偏还又向宋烬靠近，逼得小七又只好躲到了柜台后面。无脸少年扯了扯宋烬的衣角，站到他身旁，宋烬便了然对方的意思，这是愿意跟着自己呢！

　　“宋掌柜，一路平安。”

　　此去山高路远，不知几时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