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愿望清单》我遇春风

2、第 2 章

　　夜里做了断续的梦，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林栀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垃圾车声，起身把那张A4纸从冰箱上揭下来。纸的边角已经卷了，红勾晕开一点。她把“让周屿后悔”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对折，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周一晨会，周屿坐在长桌主位。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她攒了三个月工资送他的表。

　　“林栀”他忽然点名，“上季度的数据复盘，今天下班前能给我吗？”

　　林栀抬起头：“上周已经发过你了。”

　　“是吗？”周屿滑动鼠标，故作恍然，“哦，看到了。做得不错。”

　　旁边有同事瞥来一眼，很快移开。

　　午休时林栀在楼梯间撞见苏晓抽烟。苏晓递过来一根，她摇头。

　　“昨天那个摄影师，”苏晓吐着烟圈，“加了微信没？”

　　“加了。”

　　“然后呢？”

　　“没然后。”

　　苏晓凑近些：“长得怎么样？近距离看。”

　　林栀回想昨晚便利店的白炽灯光：“还行。”

　　“什么叫还行？”苏晓笑了，“有戏？”
　　“没戏。”林栀推开安全门，“走了。”

　　下班前收到陈邺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地铁通道里卖唱的盲人老人，配文：“今天没拍乐队。”

　　林栀放大看了几秒，回复：“你在哪儿？”

　　“你公司楼下。”他回得很快，“刚结束附近的拍摄。”

　　林栀走到窗边。暮色里，陈邺正靠在对面街的栏杆上，相机挂在胸前，低头按手机。白天的他看起来更清晰些，头发有点乱，卡其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

　　她下楼时他抬起头，没说话，只是扬了扬手里的便利店袋子。

　　“又是乌龙茶？”林栀走过去。

　　“升级了。”他递过来一盒草莓牛奶，“甜的。”

　　他们坐在花坛边缘。晚高峰的人流从身旁涌过，没人注意他们。

　　“拍老人比拍乐队积极向上？”林栀插上吸管。

　　“至少主编不会说消极。”陈邺也喝着自己的那盒，“其实都一样。活着，发出点声音，等人听见，或者等不到。”

　　林栀侧头看他。夕阳余晖落在他睫毛上，染成淡金色。

　　“你说话一直这样？”

　　“哪样？”
　　“像在念旁白。”

　　陈邺笑了：“职业病。”

　　草莓牛奶太甜，林栀喝了一半就放下。她看着自己的高跟鞋尖，忽然说：“我前男友说我活得像机器人。”

　　陈邺没接话，等她继续。

　　“我有个清单，想完成了证明他不是对的。”林栀顿了顿，“但完成了几项，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清单给我看看？”

　　林栀将图片递了过去。

　　陈邺把空盒捏扁，笑，“挺有创意的。”

　　林栀耳根发烫，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哦了一声。

　　陈邺站起来，把空盒扔进垃圾桶，“你应该把第7项换回来。”

　　“一个人去旅行。”他转过身，“比让谁后悔有用。”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周五晚上有趟去青岛的夜间巴士，末班车。我正好要去拍海，要不要一起？”

　　林栀怔住。

　　红绿灯变换，车流重新涌动。林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做一个决定：

　　“好。”

　　周五下班时下雨了。
　　林栀背着双肩包跑到车站，陈邺已经等在车旁。他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相机包用塑料袋仔细裹着。

　　“迟到两分钟。”他说。

　　“地铁故障。”林栀喘着气。

　　夜间巴士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一对打盹的老夫妇。他们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陈邺把相机包放在腿上。

　　车开动时，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度。城市灯光被雨水晕开，像融化了的彩虹糖。

　　林栀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什么：“我搜过你们单位的公众号，你有粉丝，有自己的栏目，不会是坏人，那你呢，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你？”陈邺调整着相机参数，“坏人一般不会请人喝乌龙茶。”

　　“那坏人请什么？”

　　“至少是咖啡。”

　　林栀笑了。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车驶上高速后，陈邺睡着了。他睡得很安静，头微微靠着车窗，呼吸轻浅。林栀调暗了头顶的阅读灯，打开手机。

　　周屿在三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合照里是他和新团队，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香槟杯。配文：“新征程。”

　　林栀划过去。

　　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被雨水切割成碎片。她忽然觉得，那个坐在云南菜馆里、穿着米色针织衫的自己，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巴士在夜色中平稳前行。穿过雨幕，穿过隧道，穿过沉睡的田野。

　　陈邺醒时天刚蒙蒙亮。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看向林栀：“你没睡？”

　　“睡不着。”林栀把耳机摘下来，“听了一夜播客。

　　“什么内容？”

　　“如何不做机器人。”

　　陈邺挑眉：“结论呢？”

　　还没听到结尾。”林栀收起耳机，“海还有多远？”

　　“下个出口。”陈邺望向窗外，“雨停了。”

　　果然，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云层裂开缝隙，漏出浅浅的金光。当巴士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那片灰蓝色的、无边际的海，突然就铺展在眼前。

　　陈邺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林栀没拍照。她只是趴在窗边，看着海浪一层层扑向礁石，碎成白色泡沫，再退回去，周而复始。

　　巴士到站时，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陈邺跳下车，转身朝她伸手。

　　林栀犹豫了一秒，握住他的手跳下台阶。

　　他的手心很暖，有常年握相机留下的薄茧。

　　“现在，”陈邺松开手，指向海岸线，“你想跑去哪里都可以。”

　　林栀看向他指的方向。漫长的沙滩上，只有早起的渔民在收网，几只海鸥低低掠过。

　　她忽然开始奔跑。

　　高跟鞋早就换成了帆布鞋，踩在潮湿的沙子上，陷下去又拔起来。风灌进衬衫，鼓成一面帆。她越跑越快，头发散开，喉咙里涌上铁锈味，可她不想停。

　　原来一个人跑步是这样的。没有计步器，没有目标配速，只是跑，因为想跑而跑。

　　陈邺没有跟上来。他在远处拍她，镜头追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林栀一直跑到礁石区才停下。她弯腰喘气，抬头时看见太阳正从海平面跃出，万丈金光瞬间洒满海面。

　　她想起清单上被划掉的那项。

　　让周屿后悔。

　　此刻她站在一千公里外的海边，忽然觉得，那个愿望太小了。小得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一个浅坑，下一次浪来，就会被抹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邺发来的照片。

　　画面里，她正跑向日出，身影在巨大的海天之间显得渺小，却带着一股决然的劲头。

　　配文：“这张不卖给杂志。”

　　林栀保存了图片，设置成屏保。

　　回去的路上，她打开那张A4纸的照片，在“让周屿后悔”后面，轻轻画了个叉。

　　然后在旁边写下新的字迹，微微倾斜的，像被海风吹过：

　　“去看更多的海。”

　　巴士启动时，陈邺递过来一副耳机：“听吗？”

　　林栀接过一只。旋律流出来，是livehouse里那支乐队的歌，但这是录音室版本，柔和许多。

　　主唱在唱：“我们都是迷路的星星，但迷路本身，就是方向。”

　　林栀闭上眼睛。

　　车窗上，她的倒影和陈邺的肩并肩靠在一起，随着车辆行驶微微晃动，像两株水草，在晨光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