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门打开时,冰箱贴旁的A4纸簌簌响了一声。
林栀把高跟鞋踢到墙角,光脚踩在凉得硌人的地板上。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终于回到这间月租三千八、带独立卫生间的一居室。帆布包扔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装着没吃完的半份沙拉。
她走到冰箱前。
纸上列着十行字,黑色水笔写的,工整得有些刻意。旁边打了六个红勾,每个勾都画得很认真,像是小学生完成作业后那种郑重的确认。
1. 养一盆能活过三个月的植物
2. 午夜十二点去便利店吃一碗关东煮
3.对咖啡店那个总是大声敲代码大声讲电话的眼镜男说:“你的贴纸真土。”
4.坐一次夜间巴士的末班车,直到终点站
5.一个人在下雨的夜晚跑步
6.一个人吃火锅
7.一个人去旅行
8.街边体验一次画自画像
9.去livehouse听一场完全陌生的乐队演出
10.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
第7项被划掉了。黑色水笔狠狠地涂过那行字,几乎划破纸张。旁边用同样的笔,重新写了一行,字迹潦草,下笔很重:
让周屿后悔。
林栀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钟,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易拉罐拉开时“嗤”的轻响,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周屿。
她的前男友。也是她项目组的新任副总监。
分手是三个月前的事。在她们常去的那家云南菜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这盘汽锅鸡有点咸”:“林栀,你有没有发现,你活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那天她穿着新买的米色针织衫,为了这次约会特意卷了头发。她捏着筷子,看着他。
“每天七点起床,八点出门,坐同一班地铁,买同一家便利店的三明治。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在家看剧。你连外卖都只点那三家。”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上个月去学了陶艺,虽然只去了一次;想说我有张愿望清单正在慢慢实现;想说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活得惊心动魄才算有意思。
但最后她只是问:“所以呢?”
“所以,”周屿给她夹了一筷子薄荷牛肉,“就到这儿吧。你是个好人,真的。但我们不合适。”
后来林栀回想,那盘薄荷牛肉她一口没吃。她付了自己那半的钱,背上包走了。走出餐厅时回头看了一眼,周屿已经在扫码结账,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很专注。他没抬头看她。
挺好的。成年人的体面分手。
直到今天下午,公司内部系统弹出全员邮件——关于周屿晋升项目部副总监的公示通知。
十分钟后,项目组小群里跳出一条消息,周屿发的:“感谢大家,请大家喝咖啡,已经订好了,前台取。”
林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人喊她一起去拿咖啡,默了会儿,她端着水杯去茶水间,在门口听见他的声音,和另一个同事的轻笑。
“有些人,再努力也就那样了,格局决定上限。你说对吧?”
玻璃门映出她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她转身回了工位。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密苏晓发来的微信:“宝,周末有新生代乐队巡演,票我搞到了两张!你清单上不是有这个吗?姐们儿陪你实现愿望!顺便看看有没有帅主唱勾搭一下!”
清单某一项:去livehouse听一场完全陌生的乐队演出。
林栀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看向冰箱上那张纸,又看了看苏晓的消息。
一个模糊的念头慢慢成形。
她回复:“好。”
周六晚上八点,Livehouse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林栀穿着黑色牛仔裤和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衬衫。苏晓则一身亮片吊带加热裤,耳环大得晃眼。
“你就穿这样?”苏晓打量她。
“不然呢?”
“我们是来听摇滚乐的,宝贝,不是来开小组会议的。”苏晓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至少涂个口红吧?”
林栀接过来,对着手机屏幕随便抹了两下。正红色的,不太适合她,但苏晓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
检票进场。里面比想象中小,灯光暗得只能看清脚下。空气闷热,混杂着汗味、香水味和隐约的烟味。舞台很低,背景墙上涂着抽象的荧光涂鸦。
人越来越多。林栀被挤到靠前的位置,离舞台不到五米。九点半,乐队上场了。
四个年轻人,看起来都不到二十五岁。主唱是个清瘦的男孩,穿件 oversize 的灰色T恤,头发遮住半边眼睛。他没说话,直接拨动了吉他。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瞬间,林栀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太响了。
不是那种经过修饰的、唱片里的响亮,是直接、粗糙、带着毛边的声音。鼓点砸进胸腔,贝斯的低频让地板都在颤。主唱开口时,声音是撕裂的,又带着某种奇怪的脆弱感,唱着她听不懂的词。
周围的人开始跳动。手臂举起,身体碰撞,汗珠甩到她脸上。林栀僵硬地站着,像误入一场狂欢仪式的异教徒。苏晓早就钻进人群里不见了,手机信号在这里微弱得只剩一格。
她应该完成愿望了,到场,忍受,等待结束。但此刻,她只觉得呼吸困难。
想出去。
转身时撞到一个人。手里的半杯啤酒晃出来,泼在对方胸前。
深色的衬衫,瞬间湿了一片。
“对不起!”林栀下意识道歉。
对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她。
是个年轻男人。很高,她得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光线太暗,只能看清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着衬衫上的酒渍。
动作不慌不忙,甚至有些过分从容。
“真的不好意思,”林栀又说了一遍,“我赔你干洗费——”
“不用。”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反正也听完了。”
林栀这才注意到,他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相机包,胸前还挂着一台相机。
“你是……摄影师?”
“算是。”他把擦过的纸巾捏在手里,“来拍点素材。”
台上,主唱正嘶吼到一段高音。鼓点密集得像暴雨。人群突然一阵涌动,林栀被推得往前踉跄,额头差点撞到对方的相机。
他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掌很稳,温度透过衬衫袖子传过来。
“第一次来?”他问。
林栀点头。
“看得出来。”他松开手,“站这儿吧,前面太挤。”
侧身让出一点位置,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林栀犹豫了一下,站到他旁边。确实没那么挤了,但离舞台也远了些,鼓点不再直接捶打胸口,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音。
你不喜欢?”他问。
“什么?”
“这个。”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舞台。
林栀沉默了几秒:“太吵了。”
是挺吵的。”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有时候,人需要一点噪音。”
林栀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舞台,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忽明忽暗。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开着,但他没拍,只是看着。
“你经常来拍这种?”
“偶尔。”他转过头,“你呢?为什么来?”
林栀想说“为了完成愿望清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听起来太傻了。
“陪朋友。”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就这样并排站着。他没再说话,她也没有。台上乐队唱了什么她没太听清,周围人群的欢呼和尖叫也像隔着一层玻璃。只有偶尔,当灯光扫过时,她能看清他衬衫上那片没完全擦干的深色水渍。
奇怪的是,她没那么想逃了。
演出在十点半结束。灯光大亮时,林栀眨了眨眼,有些不适应。人群开始往外涌,她转头想找苏晓,却看见那个摄影师正把相机装进包里。
“走了。”他说。
“等等,”林栀叫住他,“衬衫……”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说了,不用赔。”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
林栀等着下文。
“请我喝杯东西吧。”他说,“门口有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白炽灯光刺得人眼睛疼。
林栀从冰柜里拿了两瓶乌龙茶,走到收银台。那个男人,他说他叫陈邺,正站在门口,低头按手机。
“给。”林栀递过去一瓶。
陈邺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谢了。”
他们走出便利店,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夜风凉了不少,吹散了livehouse里带出来的黏腻感。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所以,真是陪朋友?”陈邺突然问。
林栀握着冰凉的瓶子:“嗯。”
“朋友呢?”
“……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邺低低笑了一声。不是嘲笑,就是觉得好笑那种。
林栀也喝了口茶,苦味在舌尖漫开,“你呢?拍完素材了?”
“拍了几张。”陈邺把相机包放在脚边,“不过可能用不上。”
“为什么?”
“主编说这期专题要‘积极向上’的,这支乐队太丧了,不合适。”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栀想了想舞台上那个主唱嘶吼的样子,确实跟“积极向上”不沾边。
“那你还来拍?”
“来都来了。”陈邺说,“而且,丧有丧的真实。”
林栀没说话。
街对面的霓虹灯牌闪烁,红色蓝色交替映在陈邺脸上。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
林栀想起周屿,周屿是那种标准的“好看”,皮肤白,五官精致,戴金丝边眼镜,永远穿着熨烫整齐的衬衫。而眼前这个人……更粗糙一些。不是贬义,就是一种更随意、更无所谓的感觉。
看什么?”陈邺突然转过头。
林栀慌忙移开视线:“没。”
陈邺没追问,又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住哪边?”
“西边。你呢?”
“东边。”完全相反的方向。
林栀看了眼手机,十点五十。
苏晓发了三条消息问她去哪了,最后一条是:“你不会跟哪个帅哥跑了吧?!”
她回:“门口便利店。”
“最后一班地铁是十一点,”陈邺站起来,“再不走赶不上了。”
林栀也站起来。两人一起往地铁站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又分开。
地铁站口,陈邺停下脚步。
“走了。”他说。
“嗯。”林栀点头,“再见。”
“再见。”
他转身下了楼梯。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乌龙茶还剩半瓶,她握了握,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多。
林栀洗了澡,吹干头发,走到冰箱前。她从包里翻出笔,在清单第八项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勾。
完成了。
但她没觉得轻松,也没觉得高兴。只是完成了。
她打开冰箱,想再拿一罐啤酒,手却停在半空。视线落在第八项上。
让周屿后悔。
怎么让一个人后悔?升职加薪?变得光彩照人?找到比他更好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的她,仍然穿着洗旧的睡衣,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冰箱上那张可笑的清单发呆。
手机亮了。一条新微信。
来自一个陌生头像,黑色背景上一道白色裂痕。
“衬衫干了,没事。”
是陈邺。
林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那就好。”
对方正在输入。
“下次请点贵的。”
林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
“乌龙茶嫌弃了?”
“有点。”
林栀想了想,打字:“那你下次别穿那么贵的衬衫去livehouse。”
发送。
过了大概半分钟,陈邺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好]
林栀没再回。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光彻夜不熄。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像这个城市平稳而永不停歇的呼吸。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