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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出意外的话出意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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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的话,果然还是出意外了。
育黎君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玉榻。
又是那个梦。
梦中他总在瑶芳池沐浴,水雾氤氲间,一位少女猝然从天而降,直直撞入他怀中。他尚未看清对方容貌,那惊慌失措的少女便欲抽身飞离。他下意识抓住她雪白的手腕,不料那皓腕竟倏然化水,从他指缝中流走,又在半空凝聚出朦胧的人形轮廓,仿佛无声笑了笑,旋即彻底消散。
以及……那张永远看不清的脸。
何方神圣,竟有如此神通?不仅能随意化形,还能从他这战神手中轻易脱身?九重天内,除帝尊外,无人神力在他之上,遑论女神仙。
方才午憩方醒,育黎君独坐榻上,以手支额,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梦境残留的疲惫与困惑。他将仙界女仙、乃至魔族妖界的厉害角色皆在脑中过了一遍,无一相符。
殿内燃着的沉水香已燃至中段,烟丝绕着梁上悬的鲛人珠灯慢悠悠转,冷白的光落在育黎君银白的袖摆上,连衣料暗纹里的星子图案都泛着层淡淡的冷意。
“帝君。”忆卿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梓潼仙君携一小仙侍求见,称…请罪。”
育黎君眸光微敛。请罪?时机巧得令人玩味。
“宣。”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并未移步正殿,只依旧斜倚榻上,看着梓潼仙君领着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进来。那小仙侍几乎缩成一团,脑袋垂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帝、帝君…我…我撞坏了…桃花…”声音细若蚊蚋,抖得不成样子。
说话时还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脚边落了滴晶莹的眼泪,她又慌忙用鞋尖碾了碾,像是怕那点湿痕脏了殿内光洁的玉砖。
梓潼仙君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却语带沉痛:“是吾管教无方。此乃吾莲池菡萏所化,灵智未开,竟误入汇园,损了那人参蟠桃的灵花!吾愿领全责,请帝君重罚!”
他说这话时,殿外恰好吹进一阵风,卷起几片落在阶前的桃花瓣,其中一片竟绕着那小仙侍的衣角飘了半圈,才堪堪落在地上。育黎君的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眸色深了深 —— 莲池离汇园足有三里地,寻常风根本吹不过去,这花瓣的动向,倒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育黎君的视线掠过梓潼看似焦虑的脸,最终落在那团“小东西”身上。恐惧是真的,颤抖也是真的。
完美无缺。
过于完美了。完美得像提前演练过千百遍。
他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却温和如春风:“一株灵植罢了,虽三万年一熟,但坏了,再等便是。何须请罪至此。”
那小仙侍猛地一颤,像是没料到如此轻拿轻放,懵懵懂懂地就要叩谢。
“抬起头来。”育黎君的声音不经意般落下。
那小仙侍僵住了,动作慢得像生了锈,一点一点地抬起脸。乱蓬蓬的刘海下,是张糊满眼泪和鼻涕的脸,肤色是刚化形的苍白,五官平平无奇,连眼睛都透着股未开智的懵懂,怯懦地躲闪着他的目光,看不出半分灵光。
育黎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淡淡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灵智既未开,便去文俊院修习些时日吧。梓潼,你安排。”
“谢帝君恩典!” 梓潼仙君似大大松了口气,连忙拽着还在发懵的小仙侍行礼,退出去时,那小仙侍还差点同手同脚,慌乱得更像个真正的 “萌新”。
殿门合上。育黎君指尖停住。
那脸,那神态,那恐惧,无一不真。
唯独那背影——退出殿门时,那脖颈微弯的弧度,肩线绷紧一瞬又强行放松的细微控制,每一步距离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竟与他梦中那化水而去的朦胧轮廓,离奇地重合了一瞬。
“玉茗。”他声音不起波澜。
“帝君?” 一直候在屏风后的玉茗立刻转出,他方才在屏风后听得真切,此刻脸上满是不解,“您为何要将那闯祸的小仙侍送去文俊院?人参蟠桃三万年才结一次果,就这么轻饶了她?”
“汇园的桃花,是不是毁了?”
“正是!” 玉茗点头,语气里满是惋惜,“方才去汇园查探的仙娥来报,主花枝断了不说,连带着旁边的花苞都落了大半,怕是真要等三万年才能再开花了……”
“不必查了。”育黎君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眼底晦暗不明,“方才那罪魁,已认下了。”
玉茗愕然:“既如此,为何仅罚入文俊院?此罚是否过于…”
这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其他小仙觉得‘犯错也无妨’,乱了天界的规矩?
“过于宽容?”育黎君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叩,“一株能化形即毁掉人参蟠桃的灵植,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请罪现场。有意思。”
他抬眼,看向玉茗:“去文俊院打声招呼,好生‘照料’这位新学生。她每日见了何人,学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报与我知。”
玉茗心神一凛,瞬间明了:“是!”
转身退了出去,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帝君并非不罚,他是要…放长线,钓一条可能震惊九重天的大鱼。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育黎君站在窗边,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的冰纹,眼底的光越来越深。
一出沅芷天宫,那“哭得”快晕过去的流心瞬间直起腰,抹了把脸,长出一口气:“憋死我了!怎么样?我这‘绝望又愚蠢’的眼神到位吧?”
梓潼仙君失笑:“上神演技登峰造极。只是……”他回想帝君最后那一眼,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
“安啦安啦,他不是没看出来么?”流心摆摆手,浑不在意,“走走走,赶紧去那个文俊院报到。啧,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得回去上学。”
她一边走,一边揉着刚才绷得太紧差点抽筋的后背,嘴里嘀嘀咕咕:
“不过话说回来,那育黎君长得是真不错,就是眼神忒吓人了点,跟能扒人皮似的。”
“还有,我当年随手种的破桃树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还得劳烦我演这一出……”
她的声音渐行渐远,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懒散和鲜活。
而她身后,沅芷天宫最高处的窗边,一道身影静立,银发垂落,目光如终年不化的积雪,沉沉落在那个“灵智未开”的小仙侍突然变得轻快灵动的背影上。
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
“流心……是吗?”
“本君,亲自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