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纱漫

13、阿瑜

　　我叫阿瑜。
　　从我出生开始的那一刻，我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的世界里，只有黑色和寂静，但是总有一双柔软的手牵着我，那双手会教我走路，会轻拍着哄我入睡，会教我认字，在我感到不安或焦躁的时候，会在我的手掌心上不断地画圈安慰我，后来的有一天，我知道这双手是一个叫“妈妈”的人。
　　两岁的我虽然看不见我的妈妈长什么样子，但我能感受到，她是一个优雅温柔的女人，有次，她把我带到一间空旷的地方，妈妈说过那是她上班的地方，好像叫“教师”。她教我如何用手脚跳舞，她松开我的手，想让我自己走，可是我看不见也听不见，我好害怕，我想趁手上的余温还未消散，找回妈妈的手，我只能向前冲，奈何还没站稳，就“啪唧”摔倒在地上，我的膝盖和手掌都好疼，我想哭，可是我不会哭，只能张着嘴，从喉咙里咿咿呀呀发出点声响。
　　我伸着手，企图得到妈妈的怀抱，但是妈妈并没有来抱我，而是在我的手心里画着圈，我渐渐平静下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自己站起来了，还没等我站稳，妈妈就把我抱在了怀里，把头搭在我的小肩膀上，身子在不断颤抖，隐约中觉得妈妈应该很高兴。
　　妈妈还特地用自己的大手附上我的小手，然后鼓掌，还用手指，把我的嘴角往上提，这是开心的表情吧，我妈妈也一定是这个表情吧。
　　这之后，妈妈时常带我到这个地方来，教我跳舞。
　　一开始我就跟妈妈手下的提线木偶一样，需要摆动左手，妈妈就会过来把我的左手举起，需要摆动右手，又会把我的右手摆到正确的位置。偶尔时候，我想在妈妈面前展示一下我记得的动作，妈妈就会用我的手鼓掌，我就会知道妈妈一定很开心。
　　就这样妈妈教了我两年的舞蹈，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舞蹈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芭蕾”，可是这个字好难写，我学了好久才会的。
　　四岁那年，不知道什么缘故，妈妈很少有时间来教我跳舞，而是把我托付给了另一个女老师。我不喜欢这个女老师，她身上很想，感觉有好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搞得我打了个喷嚏，我还是最喜欢妈妈身上的味道，甜甜的，还带点橘子的清新。妈妈把我交到女老师手上的时候，我用力挣脱了然后向身后跑去，可是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很快就撞到了墙上，于是妈妈那天很生气了，还打了我。妈妈再次把我交给女老师后，我就被女老师冰冷冷的手给死死拽住，当我直觉妈妈要离开了的时候，我好害怕，我只能咿咿呀呀的叫，以往每当这时候，妈妈都会在我的手心画圈圈，但这一次，我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
　　五岁生日那天，妈妈说我长大了，已经不需要妈妈再陪着自己睡觉，以后要学会一个人做事情。可是我觉得我还很小，老师说过小朋友爸爸妈妈都是要陪着睡觉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妈妈问我许了什么生日愿望，我说“妈妈，睡觉。”
　　妈妈温柔的摸了摸我的脑袋，然后挤进我的被窝，和往常一样拍着我的背，我也和之前一样抱着妈妈，可是妈妈最近变得好胖，我的手都没办法给妈妈抱起来了。但这不重要，我希望每天都是我生日，那样妈妈就能一直陪我睡觉了。
　　隔天，妈妈说给了我一个惊喜，还问我，“喜不喜欢妹妹？”我想也没想说不喜欢，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那天妈妈没有送我去上学，是爸爸送我去的。到学校才想起来，妈妈的惊喜还没有给我呢！
　　真奇怪，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妈妈了，我上完舞蹈课的时候，女老师把我交给了一个手上都是老茧的人，我好害怕，但是妈妈不在，我只能求救于女老师，我死死拽住我的老师，可是老师却把我的手一点点从她的手上剥离，我手脚并用，也逃不过被满手老茧的人给拽走的命运，那个人粗糙的手扯得我的手腕真疼，最后实在没力气了，任凭那个人把我拉走。
　　满手老茧的人试图在我的手上写什么东西，我只认识一个字“外”，还有一个字什么“女”，但她提到了妈妈，是妈妈的妈妈，是外婆，我记得学校里老师教过的，我艰难的发出一声“外婆”，我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反正我是按照学校老师教我的方式念的。
　　那个自称为“外婆”的女人，拍了拍我的手，然后给了我好多东西，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抱着那堆东西，被她拽着往前走，也不知道去到什么地方。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问她，比如，妈妈在哪里？为什么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有外婆？她要带我去哪里？但是我说不来，我只能说些简单的字词。
　　走了好长一段路，又坐了公交车，公交车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走一下停好久，然后又走两下，停好久，我抱着这堆东西，在位置上昏昏欲睡。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外婆”一把拉起我的手，就要走，还没等我站稳，又拉着我跑进了一幢大楼。
　　这幢大楼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和我小时候生病去的地方味道一样，为什么要来这里，是妈妈生病了吗？我一下子哭了出来，手里抱着的东西全撒地上了，“外婆”不明所以，以为是小孩子不听话，也没多想就直接拽着我往病房走。
　　我哭了好久，中间只有爸爸来摸摸我的头之外，没有任何人来关心我，甚至妈妈也没有，我更加确定妈妈生病了，我想问妈妈怎么了，但是周围没有一个人，我哭累了就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梦见，妈妈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婆”把我带进了一间屋子里，我久违的闻到了妈妈的味道，“外婆”把我带到了病床边，我握住了妈妈手，晃了晃，妈妈也握住了我的手，晃了晃。太好了，妈妈的并没有死，妈妈拉着我的手轻轻碰了碰什么东西，软软的，还会动。妈妈在我手心上写着，“妹妹”，原来就是这个东西让妈妈生病了，我讨厌这个东西，我用力戳了一下这个奶香奶香，软乎乎的妹妹，给妈妈报仇。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妈妈松开了我的手，“外婆”还推了我一下，好几个人挤到了我面前，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接下来的几天，是由“外婆”带我度过的，我问“外婆”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妈妈，“外婆”在我的手心上写了“1”，还有一天，真是太棒了。那我要好好练习舞蹈，等妈妈回来的时候跳给妈妈看。可是过了一天两天，还是没等到妈妈来接我，我又去问“外婆”，“外婆”还是写了“1”，又过了一天两天，还是没有来接我，我又去问了“外婆”，“外婆”已经不再理我了，就让我独自呆着。
　　终于，过了很久很久，我十个手指头也数不过来的久，我终于见到妈妈了，我又重新闻到了妈妈身上的味道，我想让妈妈抱抱我，但是妈妈只是拍了拍我的脑袋，就走了；我又想给妈妈跳最近新学的芭蕾，但是妈妈直接把我推开了，妈妈生病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这，还是我的妈妈吗？
　　六岁生日的时候，妈妈好像特别的忙，连我的生日都忘记了，但是后来还是送了双芭蕾舞鞋给我。我没有怪妈妈，因为这几天我发现家里时常出现奇怪的事情，我房间里的东西会无缘无故不见，我去问妈妈，妈妈说不知道，而且家里三天两头就会有很多自己不认识的人，还有一个小朋友常常在我的房间里进出。
　　我终于忍不住了，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妈妈，妈妈抓着我的手鼓掌，还用手指带着我的嘴角向上提，我知道妈妈是高兴的，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妈妈开心我也开心。妈妈在我的手上写着，“妹妹”，又是妹妹，然后妈妈拉着自己的手摸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这就是妹妹。原来我房间里进进出出的就是妹妹，我一下子激动起来，但是我嗅到了妹妹身上有妈妈味道，我好讨厌，如果没有妹妹，妈妈就会一直陪着我吧。
　　但是妈妈喜欢妹妹，那我也勉强喜欢她吧。
　　7岁生日那天，正好是双休日，我其实根本不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毕竟我什么也看不到。但是那天是我有史以来最难忘的生日，我依旧记得妈妈找到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坐在哪里的台阶上，妈妈一直拉着我的手，在手上写着“对不起”。回到家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回忆起这天在芭蕾舞团里面度过的细节，我忍不住扔出手边的东西，我讨厌那次生日，我也开始讨厌妈妈和妹妹，讨厌芭蕾，甚至埋怨妈妈为什么要让一个看不见听不见的残疾人去学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