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客》落落梨疏

5、童赠寻隐香

　　屋外月已沉静，虫鸣也幽。
　　张玉皇并未强留于她，只是从掌心化出一道纸符，道：“万妖域地域广博，又集聚无数妖物，非凡地，若遇险境，此符可护佑。”
　　陈渊亦未推却，那纸符化为一道灵光，没入体内。
　　“多谢！”
　　张玉皇将她送至屋外，屋檐下，男子气息归宁，如玉芝兰庭。
　　这个时辰，谷中之人已各归其家，小道上已然见不到人影。
　　明渊脑袋垂地，在她的手里晃呀晃地，月影也荡荡悠悠，突然，脚爪子一怔，冲着她道：“你怎么会有影子？”
　　陈渊松开他蹦跶的双脚，飞溅的鸟毛碰了碰她的衣袖，却宛如失了着物的本性，皆掉落于地。
　　陈渊瞥了一眼，道：“我什么时候没有影儿了？”
　　明渊惊讶不已，扑腾着翅膀，打量着她：“你不是魂身，怎么能入还魂道，投胎往生？”
　　陈渊边走边回道：“谁告诉你入还魂道，就要转世轮回，阴兵能从阳间借道，我又为何不能从还魂道借道去往他方？”
　　明渊鸟珠子一转，又顿生疑惑：“可你既不是投胎，为何骊山大弟子怀着的胎儿与你有血脉气息之连？”
　　明渊像是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跳起脚来道：“难道你是男子，搞大了骊山大弟子的肚子？”
　　“不对，不对，本公子知道了……”
　　明渊还欲说，陈渊已不知走到朝阳谷的何处。几点灯火从树林中透出来，草丛虫鸣戚戚。
　　一个矮小的人影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跌坐在她的面前，脚边落了一盏提灯，手里的果子骨碌碌地没进了草丛里。
　　夜色下，只见那双圆溜溜的眸子，十分着急，爬起来灯也不去提了，往草丛里摸索果子。
　　陈渊伸出手，两根玉指慢慢一招，两颗红彤彤的果子，如两片秋叶一样落到孩童的身前，孩童连忙将果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哟，不是那个小娃娃吗？”明渊飞过来，看着他。
　　孩童抬着一张沾着泥草的脸望着陈渊，走到她身前，听得明渊说话，似乎有点害怕，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然后执拗地昂着头，对她们道：“你们不要往前走了！”
　　明渊飞到半空中，顿生兴趣，朝远处看去，“呀，这后面有什么藏着掖着见不得人的地方？”似是能看见微微晃动的人影，和烛火的光晕，说着便往前飞了一大截。
　　“赶紧离开，要是被长老看见，会惩罚你们的！”孩童追在身后，踉踉跄跄，拧着眉小声叫道。
　　陈渊见状，跟了上去，凉风拂树而来，夜色里传来低低的吟诵之声，她隐约看见一座神庙，她止住步子，低头道：“你们在拜神？”
　　孩童脸色一变，嘴巴紧紧地抿着不肯说一字。
　　明渊扇了一下翅膀，道：“哧，拜神就拜神吗？如此讳莫如深的，当我，我们没见过世面啊！”
　　这种场面他也不是没见过，幽冥界里拜阎君的鬼能从幽冥关排到还魂崖了，只不过一个恨不得将心剖出来，一个生怕对方把他的心剖出来。他看了看天上的明月，突然觉得有点不顺眼了起来，这个当口要拜的神想想不是月宫上的那位还有谁呢？
　　他飞到陈渊的肩上，理了理羽毛，有点儿委屈巴巴地道：“陈陈，本公子有点不舒服，咱们——哎哎哎，怎么走了？”
　　他一个没抓紧，从陈渊的肩上滑下来。
　　“我也不怎么舒服。”黑衣下，陈渊的心口处有些没来由的憋闷，越往里走，那憋闷有些离奇得很，似乎越发厉害，她这幅躯体照理来说当是没有这般状况的。
　　明渊见她面庞清幽淡美，也看出什么毛病来，偏了偏鸟头，调子扬起来。
　　“真的？”
　　“嗯。”
　　谁家没有个秘密基地，幽冥界第十八层下，连五殿阎君都逢年过节地才进去一趟，明渊也不是真想知道那后面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他再次悠闲地立在陈渊的肩头。
　　“喂？”孩童从身后喊住她们。
　　陈渊回头看了过去，那孩童提着灯，火光将他稚嫩的脸庞照得十分清晰，她将那点犹豫之色也看得十分清晰。
　　“怎么，我们进也不行，退也不行？”明渊目光从孩童的脸上落到他怀中的七巧果上，“我说我怎么不舒服呢，估计是这鸟肚子饿着了，小孩，就把你的果子统统给我吃吧！”说着就装模作样地要去啄。
　　孩童瞪大眼睛，又伤心又生气地喊道：“我这里有寻隐香，给你们！”只见他在灯座的底部一拉，出现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拇指长短的石头，扔给她们之后，再不做停留，抱着果子跑远了。
　　陈渊捡起滚到脚边的石头，论模样它与路上随处可见的小石子没什么不同，但是稀奇地是触感滑腻，像是女子娇嫩的肌肤，闻起来还有种食物的香味。
　　“这是，寻隐香？”
　　明渊难掩吃惊，道：“这小孩还有这样的好东西，我听说这寻隐香是位居住在万妖域的鸦仙弄出来的，有了它，我们就可以避开三千里禹海无处不在的漩涡流，不用多久就能到千乘府了。”
　　“只是，鸦族向来不与凡人为亲，凡人也视鸦族为不详，这小孩不知道从哪儿弄到的？”
　　陈渊的眼神望向孩童离去的方向，神色之间，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来，她道：“那孩子，是个半妖。”
　　“不过他好像自己并不知情。”
　　她说完，垂首，气息一运，掌心燃气一团火，约莫三息过后，这石头的一端便露出点火星，一缕青烟飘向林间。
　　二人的周遭瞬间像是一个密闭的结界，树影、月影都消失不见，眼前就只剩下向黑暗深处伸展的长烟。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夜深如许，月色入眼帘，如此皎洁，如此动人，但小孩却并未因这月色停住了脚步。他提着灯，从神庙的后头轻车熟路地绕了进去，神案上摆着一张神位，供奉着满目琳琅的祭品，他踮起脚尖将手里的两个果子小心地放在案台上。
　　庙里的颂声经久不息，无人看他。
　　娘娘，小子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