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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青年的故事 改编自某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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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一家网吧外面的树荫下,抬头透过交错的树叶观察天空。
天空碧蓝如洗,浮云飘荡,非常纯净,一如往常。
我只看了一小会就往网吧里走去。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网吧的环境,多数网吧里面都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烟味。
这家网吧不大,收银台后面的网管正埋头于面前的屏幕,丝毫没有在意到我的进入。
走过前厅,烟味一下子涌了过来。
我闻过很多味道,但唯有烟味是如此让我不适……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要晕倒然后升天。网吧里禁止吸烟的标志贴在墙上完全是一种装饰。
烟味过后就是吵闹,这家网吧因为价格便宜的原因,来上网的人格外多,其中不少都是未成年人。
再加上现在是周末,网吧里的人达到了顶峰。每台电脑前都坐了人,还有一些人则围在一起观看别人玩游戏。
我要找的人也在围观的行列里。
“打得好啊,牛!”
“诶我去,打歪了,怎么打的呢?”
“漂亮!”
他跻身未成年人堆里,对着某个屏幕时而欢呼时而指手画脚,兴奋、专注的样子似乎完全不能被打扰。
出于职业素养,我只好站在一旁的角落里等他,希望他能早点发现我在吧。
不知道等了多久,我对时间毫无概念,在弥漫烟味的闷热空气里,昏昏欲睡中的我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额…你就是…那个吧?”
一名年轻男子正站在我的面前,他看上去不过20出头,瘦高体型,脸上带着大病一场的憔悴。
“嗯。”我很快清醒,点点头。
他看了看我,似乎有些困惑与拘谨,“额,怎么说,感觉不太像。”
想了想他又说:“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我无所谓地说:“很多人都这么说。”
“额,是吗……”他好像不太擅长交流,每句话都要带个“额”,在说话时也总是视线乱飘。
“还要再多待一会儿吗?”我问,照顾对方的心情也是我工作中的一环。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笑了笑说:“额,不了,我待了挺久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的脸:“不着急。”
“哈哈,算了吧,继续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他试着让语气爽朗起来。
我再次点头,“那我们就走吧。”
我们走过前厅,他突然在收银台那里停下来,对着收银台的人说:“我走了啊。”
网管仍埋头于屏幕,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不生气,只是傻瓜般地笑了笑。
走出网吧时天还亮着。明亮又干净。
“天好蓝啊,光线也很舒服,我还以为再也晒不到这样的阳光了呢。”
他眯着眼睛在太阳底下转了两圈,脸上满是惬意,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在这样的天气里出发倒也还不错。走吧。”
我看了看天,其实不管哪天、哪种天气,对我来说都一样。
“嗯。”我走前面,他跟在我身边,我们速度并不快。
然后我突然听见他说:“其实我之前在网吧当网管来着。”
“一个月两千块,包吃住,还行吧?”
“那段时间我过得还挺快乐的,也没啥烦恼,每天就坐在那里打打游戏,给他们开电脑。我还认识了不少好兄弟,我晕倒那天就是他们送我去的医院。”
“嗯。”我说。
“嗨,钱没挣多少,看病还倒贴了好多钱。”
他摸了摸额角,叹了口气,似乎回忆起了在病床上度过的那些日子。
“我真的是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莫名其妙病了呢?”
他放下手掌,嘴角扬起:“不过还好,现在总算不难受了。”
其实他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他的人了。
“对了,我爸妈呢?我从入院到出院整整4个月就只见过我妈一次。”
“他们在医院。”我说。
“也对,他们应该还在帮我办出院手续之类的东西。”
“……”我无言以对。
“就是希望他们别再医院里吵架,啧,他们每次见面都要吵架。”
“……”
“……”
他突然不讲话了,而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彼此陷入沉默。
最终还是他打破了沉默,显得有些兴味索然,“哎…忽然觉得不打游戏还挺无聊的。”
我看向他:“你可以讲讲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我能有什么故事?
额,我就一爹不亲妈不爱的孤儿,没什么故事好讲的,讲起来也难受,再说你应该也知道这些吧。”
“我以为你会想说。”
“哈哈,我确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总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介意,你可以慢慢讲。”
“行,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讲讲吧。
我妈和我爸在我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很快他们就各自再婚,把我一个人扔在乡下的奶奶那里不闻不问。我从小就是个“野人”,爬树、掰玉米、摸鱼、斗虫我都干,每次都带一身泥回家挨奶奶的藤条打,那么细的藤条,一下就是一道红印子。但我还是顽皮,哈哈哈。后来她就不怎么管我了,我经常饿肚子。再后来我才知道原因,是我爸二婚的老婆给他生个儿子。奶奶要去带她的“乖孙”了。
然后我被送到了外婆那里,在那里我也过得不怎么样。简直像是生来有罪一样,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做得怎么样,我都要挨骂甚至挨揍。有一次我因为多吃了一块南瓜,她就骂了我一整天。那边的亲戚都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呵呵。
到了上学的年纪了,我就去上学。如果不是隔壁的阿姨帮了我一把,我还不一定上得了学。
我挺感谢她的,我经常没饭吃的时候就去她家,哎,阿姨挺可怜的,她家的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经常打她,还把家里的钱拿去赌。我前年回去看她的时候才知道,她在七年前上吊自杀了,因为她男人把她辛苦赚的钱全输了个干净,就在我去初中后不久。
七年前,正好我去远一点的初中上学。我从小到大就没有热爱过学习。我身边的同学都看不起我,老师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他们都知道我是远近闻名“野人”,没人要的“孤儿”。后来我就辍学了,也没再回去过。偶尔会和亲生父母联系,因为法律规定在成年前他们还是得养我嘛。
这几年,我在餐厅端过盘子,在街头发过传单,在工地扛过水泥,在商业街捡过垃圾,就差没去搞诈骗了,最穷的时候,1块五过了三天。
半年前我找了网管的工作,还没稳定两个月就进了医院。
我在医院里整整躺了四个月,我还要感谢我姑姑,如果不是她给我交了费,我可能根本躺不了那么久。期间,我做了一次开颅手术,还因为没钱用不了好的抗生素导致了两次颅内感染……
医院的护士姐姐对我挺好的,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就是她帮我翻身,帮我打饭喂饭。
还问我过得好不好……老实说我觉得还行吧,就躺在床上什么也不用做,无聊就玩手机。
我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了我妈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幻听呢,醒来后护士姐姐才告诉我不是幻听。
她真的来看我了。
我感动吗?我不知道,我好久没见到她了,我不适应,我还幻想她带我走,幻想我们以后的生活,幻想我对新生活的不适应,谁知道她之后再也没来过,我感动个屁。哎。
感动个屁。
再然后,我就出院了。
我本来想去收拾收拾东西再跟你走的,想想好像没必要,就算了。
对了,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忘了和医生护士说再见,我们能顺便过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像他这样的人,总是会有些事情遗忘然后又突然想起,我已经习惯了。
“额,好像一直都是我在说啊。”他不好意思地想抓抓头发,但头发早就在手术前被剃掉了,他只好轻轻摸了下头皮。
我的语气依旧平淡:“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倾听。”
“额,好像会很累。”
“……”
累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说:“对我来说这就像日升日落一样平常。”
“我以前交了个女朋友,她总是什么都跟我说,无论大事小事,再琐碎她也要朝我啰嗦个没完。天天这样连我都会觉得很累。”他想起了他的前女友,一个很啰嗦但又很关心他的人,他生病两个月后就把她赶走了。
“不一样,这是我的工作。”
“也是……”他像在自言自语,“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哎,分都分了……”
然后一路无言,大概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医院,顺着人流进入、坐电梯前往住院部。
电梯停下,门打开的一瞬间,一阵叫骂在贯穿整层楼的同时贯穿了我俩的耳膜。
我忍不住往身边看去,他的表情果然有些难看。
走过护士台,叫骂声越来越大,女人尖锐的嗓音就像一群鹦鹉在狂啸。
“我儿子做完手术明明还好好的,他那么年轻怎么才几天不到人就没了?”
“不是你们这群庸医搞的还能是谁?”
“没交钱你们就不能先把药用了?怕我们家不给钱?还有没有医德?”
“我儿子的命不是命?赔钱!三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他完全呆在了原地,似乎怎么也没想到眼前会如此这样一幕,她的生母,带着一帮人将医生办公室围了个水泄不通,只为给她的儿子“讨命”。一时间整层楼都变成了菜市场。
听着那些污言秽语,一声“妈”竟怎么也说不出。他难受得捂住了头。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已经彻底没什么好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