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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怀寺 不知道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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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池琭守在急诊室门外。
一道门隔出两个世界来。里面是生与死的激烈搏斗,外面是没有时间尽头的死寂。我和池琭自从杨怀寺被推进去之后就没有说过话了,怕一张口,就会加重盘绕在上空的死亡留下来的阴影。
可是我也害怕这样的寂静。就像是我如果不发出一点声音来,这种氛围就要永远持续下去一样。
而且我实在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池琭。
“池琭,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杨怀寺守在外面,为什么不让我去?”
杨怀寺身体素质比我好,能轻松地跟着池琭爬高上低,如果方芋歌真的被关在地下室里,也是杨怀寺更有可能把他救出来、背出来。
而且杨怀寺当时已经表现出了对方远盛的恨意,他俩见面大概率不会发生什么好事,所以我当时才说他“危险”。
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守在外面那个人应该是我,拦住方远盛的人应该是我,现在躺在急诊室里面的人应该是我……
“不知道杕冬有没有告诉过你……”池琭的声音飘荡在空洞洞的走廊里,“穿越者在穿越时期是会同时保有两份记忆的,一份是未改变的,原本的时间线的记忆,另一份是改变过后,现在正在经历的记忆,而只有当两条时间线的穿越者状态重叠(身处同一个空间)时,未改变时间线上的的记忆才会浮现出来。”
我点了点头。
“昨天回到大厦的时候,我的状态和未改变的时间线上的状态重叠了。”池琭没有看我。
“未改变的时间线上的我,好像是刚从方家逃出来——说是好像,是因为我实在记不清了,头疼得快要爆炸一样,记忆也一片模糊。所以我猜想,在未改变的时间线上,在昨天的那个时候,我很有可能已经失败了,被方远盛抓到,受了伤,然后逃回来。关键是,我隐约记得,被方远盛发现的时候,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过刀……”
我终于明白了。
难怪那个时候池琭会头痛,难怪池琭坚决要让杨怀寺守在外面。
可是这样的话,杨怀寺不就是替我挡了刀——被池琭推出去替我挡了刀。
我很想认为这是单纯的想要保护我,可是为什么不能提醒杨怀寺,仅仅只是提醒他一下方远盛可能带刀呢?是出于报复心理吗?因为之前杨怀寺也不由分说就打破了池琭的头皮。
我突然想起杨怀寺之前说的那句“你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我头一次触碰到了池琭的这一面。一直以来,温柔、聪明,拥有着不像是人类世界能存在的美好的池琭,原来也是有很像人类的一面的。
人类的自私狡诈,人类的“恶”。
但是他把他的“人类的一面”告诉了我,是想让我接受他的“恶”吗?
我看向池琭。池琭正看着我,像是在等待审批那样看着我,像是在期待审判的结果是赦免自己那样在看着我。
好吧,我摊牌,我没办法招架这样的目光。更何况,他保护了我,如果不是他,现在急诊室里躺的就是我了。
我倾过去抱了抱池琭,在他耳边说:“谢谢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杨怀寺这件事的,毕竟这样对大家都好。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替杨怀寺原谅你,当然,关于他在你头上留下的伤口,我也不会替你原谅他。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我只知道,现在,我欠了杨怀寺了。”
“我也欠了他了。”我听见池琭的声音,感受到脖颈上滑下来了凉凉的水珠。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到池琭哭。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之前他头疼胃疼疼成那样没有一次哭过,现在是为什么哭?因为后悔吗,因为我的理解吗,还是说,单纯只是因为负罪感呢?
不知道。
我们只是这样怀着罪恶感,拥抱,沉默,然后分享罪恶感,交换罪恶感,沉默,拥抱。
医生出来告诉我们杨怀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要转入加护病房的时候,我们都松了一大口气。就连罪恶感也罪恶地消失了一小会儿。
过了一会医生才终于允许我们我们去看他。
杨怀寺睡着了,和平时吵吵闹闹满身戾气大咧咧的样子不同,现在的杨怀寺就好像睡着了的僧人,表情恬淡平静,就连眼角的泪痣也显得像是因为怜悯众生而生出来的。
我头一次能够把杨怀寺这个名字对上杨怀寺这个人。
太阳刚好没入窗外那栋房子的顶楼,用尽力气把最后一束光穿过玻璃送进病房来,照到杨怀寺的脸上,他的眼皮颤了一下,好像是不太适应这束光线,于是试图把手抬起来遮挡,但是可能麻药劲还没过,只是抬到一半又放了回去,随后便慢慢睁开了眼睛。
“草。”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在骂人。真服了这个人了。
“老子在天堂是吗?这么白这么刺眼,眼睛要瞎了。”
“杨怀寺”这个名字在我的大脑里迅速地飘离了眼前的人。
“刚醒就骂人,看来没什么大问题。”池琭垂眸看杨怀寺。
原来也有人和我是一样的想法。
“草,原来是滚地狱来了。”杨怀寺终于看见池琭,撇着嘴骂道。
“是啊,欢迎来到地狱。感觉怎么样?”我用手在他眼前稍微遮了遮,帮他挡住了阳光。
“不怎么样,疼死了,这地狱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差评,下次不来了,再也不来了。”杨怀寺皱着眉在床上扭动了一下,“得,所以芋歌呢?还有,那个捅我的**被抓了没有?”
我们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他妈的,所以芋歌不在那里,而且线索还断了?”杨怀寺急得刷地坐起来,又皱着眉头跌了回去。
……“也不算是完全没有线索。”我开口,“方远盛之前逃跑的时候说了一句‘反对派的家伙’。我觉得可能这事还扯得上警察。”
杨怀寺眼睛瞪大了看着我:“牛*。”
我果然没办法和这种类型的人相处!
池琭没忍住笑了出来:“杨怀寺,你要是精神太好了力气没地方用,就先消停会然后赶快好起来和我们一起去找芋歌。”
杨怀寺不说话了,转头看向窗外。
那一束太阳光这时已经从房间溜走,完全没入了高楼大厦。
外面的天空被大片大片的橘红色占据,像是世界即将迎来沉寂的无声警报。
“杨怀寺这名字是我妈给我取的,我妈信佛,想让我也信。‘怀’‘寺’嘛,‘心怀寺庙’的意思。但是我妈信一辈子佛,佛就没让她好过过。她是病死的,癌症。化疗折磨了她整整两年,死之前还念叨着佛祖宽恕我佛慈悲。所以我从来没有信过什么佛,我信自己。我觉得我的‘怀’,是‘怀疑’的意思。我要怀疑神佛怀疑一辈子。如果我的命不好,我就诅咒命运,如果我再也见不到芋歌,我就诅咒神佛,诅咒到死。”
不知道是谁在天边放了一把火,天快要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