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
-
夜幕低垂，灯笼纸下的烛火摇摇闪闪。陈綦和萧统并肩走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前头的无
非将一根冰糖葫芦咬的“嘎嘣”响，甚是好奇地东摸摸西逛逛，几乎把每个摊子都看了个遍。
突然的，西方天空炸开了一个盛大火花，流萤灿灿的烟火在黑色的夜空中泻出亮腾腾的彩
光。人潮涌动，三五成群的开始向西城楼那边转移。无非兴奋地跑了回来，得空的手拉上陈
綦和萧统的衣袖，催促道：“公子倒是快走啊，烟火会开始了！”
刚到西城楼下，无非就嚷嚷着自己的个儿不够高，既然没有人和那就占地利。话音一落就
钻进人群不见了踪影，萧统无奈地看那小人消失在人群中，说道：“恭喜你，陈綦，果真是
孺子可教！”
陈綦歪着头眨眨眼，笑得眉眼弯弯。人群开始躁动，身着明黄帝袍的魏主元诩携着新封丹
阳王出现在西城楼上。城楼下的百姓们纷纷行礼跪拜，直呼“皇帝万岁”。萧统愣愣看着魏
主身旁那陌生又熟悉身影，修眉，薄唇依如故，往昔那的冷淡孤傲还在，却也添了登临绝顶
的意气风发。
萧统直觉的眼睛干涩无比，以至模糊了自己想竭力看清的人。甚至他有那么一瞬恍惚的错
觉，至少萧综他会笑了，还有什么能比信念更让人痴迷呢？他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二
皇子的名分，豫章王的权力通通不在乎。萧综啊萧综，孤单寂寞如你，争强好胜如你！
手上传来微凉的触感，萧统怔怔转了头，洛阳城一场盛世的烟花伴着陈綦那双灿若星辰的
眸子堪堪撞进了萧统眼中。
“烟花再美，也只是在它绽放的那一刻罢了。路途终归是自己选择的，是好是坏也只有他
自己知道！”看着城楼上目光始终紧盯这边的萧综，陈綦一撇嘴拉着萧统就往回走，“唉——
洛阳城的烟花也不过尔尔嘛，等咱们回去了，本王放它十场八场的，保准比这好看！”
回头再看西城楼时，已没有了魏主和萧综。萧统顿顿脚步，一把甩了陈綦的手，面色严肃
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而后再也不看陈綦一眼。
陈綦呵呵地笑，追上加快脚步的萧统，再次拉上露在袖口外的素手。萧统狠瞪他一眼，甩
开，加速。某人又再接再厉，追赶，拉手，再被甩。于是夜色下的洛阳城又上演了白天城门
外一拉二扯的戏幕。
翌日晌午，客栈内。
陈綦搁着腿半趟在床上，手中的核桃被捏的脆生生地响。稍稍一用力，只听“啪啦”一声，
那是核桃完全碎了，壳肉分明。无非瞅大了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正悠闲吃核桃的陈綦，想想
自己每次都被嗑的牙疼，“王爷，奖赏，奖赏！”
“想吃？”陈綦拿了个核桃在无非面前晃晃，然后又“啪啦”一捏摊手在无非面前。老早
就望眼欲穿的小孩吞着口水，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面前的大掌毫不犹豫的收了回去，一
把核桃肉全进了某王爷的嘴里，“想本王伺候你吃，小鬼你果真皇粮吃多了！”
无非恨恨盯着陈綦那张可恨的嘴巴，拿拳头在陈綦面前挥挥，一扭头，“就这水平，小爷
自己也能做到，哼——”
“好啊！无非小爷倒是露一手给在下瞧瞧！”陈綦挑衅地看着面前嘴角抽搐的小孩，顿时
觉得心情大好。
“哎呀，气死我了，你过河拆桥！”
“唔……过河拆桥，这词儿用的不错！该赏！”满满一碗的核桃肉被塞到无非手中，陈綦
拍拍小孩的肩朝着外间使眼色，“快去陪着你家宝贝公子！”
无非应了声，端着碗核桃肉站到了萧统身边，看着被扔了一地的纸团在心里唉唉叹了口气。
今天早上从建康传来了消息，二皇子出逃做了魏国丹阳王，震动朝野。年事颇高的皇帝为了
此事竟气出了病，下诏撤了萧综的王位，连着吴淑媛一起贬为庶人。而吴淑媛却在被贬第二
天死于下放江南的路上。
跟了萧统这么多年，这些帝王家的权谋手段无非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点的。二皇子的母妃吴
淑媛死了，出宫前还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突然得死了。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他的
太子殿下为了这件事，已经坐着写了一上午的信了。写了撕，撕了写，就这么来来去去折腾
了大半天。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被推开，店小二点头哈腰的走了进来，“公子，这是外头一位大爷让
小的转交给您的信。”小二恭恭敬敬地放了信，拔腿就没了人影。
萧统甚至都没看见小二的脸，无非古怪地看着那扇还在摇晃的房门，比着手指问道：“他
这是怎么啦，怕成这样。咱们有这么可怕么？”
“呵——不是咱们可怕，是送信人！”陈綦倚着窗户调笑道，“这丹阳王也真是的，送个信
又不是讨债，找个凶神恶煞的吓唬谁呢？”
“唉？王爷你怎么知道的，人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半个人趴上了
窗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不就是那个么！”
“哪个啊？”
“这么大一人儿你怎么看不见？”
“没有啊，王爷你骗人的吧！”
“死小鬼，来让本王瞧瞧你眼睛长好没。”
……
窗户边两人讨论的正欢，萧统觉得自己是跟着两小孩来到了洛阳。抽搐着脸拆开了信：
今晚亥时，丹阳王府恭迎太子殿下，萧赞。
萧统冷脸看着最后的署名，捏着信纸的手由于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的确是萧综的笔记
不错，萧赞，他竟决绝到这种地步？
吵闹的两人也安静了下来，看着唇线紧抿脸色不好的萧统，陈綦由不自觉的皱了眉，转
头看向不远处的丹阳王府，幽深的墨瞳更浓了几分。
“我出去下，晚饭不用等了！”坐着的人儿站了起来，走路的脚步却是虚浮的。削瘦的双
肩散发着重重的无力感。
出于本能无非抬腿准备跟上去，却被陈綦一把拉住了胳膊，“小鬼，让他静一静吧！”
“你家公子他啊，他啊……”为什么总替别人操那份心呢？陈綦无奈摇摇头，没有再多的
话。
无非被说的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摸摸鼻子，端着核桃自顾自啃了起来。
而直到子夜，床榻上小孩已经不知做了几回梦，抱着枕头睡的香甜，萧统却仍旧没有回来。
窗户边陈綦的眉头拧成了“川”字，那边丹阳王府早已灭了灯火。可以说从亥时开始，陈綦
就盯紧了丹阳王府未离开过一眼。
窗外的夜风吹灭了屋里的烛火，床上的小孩轻声梦呓，平静如斯夜。
萧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丹阳王府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洛阳城的街道上走了多久。
就是不想停下来，只想就这么静静的一个人走下去。
“来北魏之前你知道我干什么了么？我掘前齐东昏候的墓。民间不是说滴血认亲么？哈
哈……你说命运是不是很可笑？”
“那个一直以来高高在上，我以之为榜样的男人竟是我的杀父仇人！萧统，你懂么？从小
到大，他最看重的是你，最宠爱的是你。不管我怎么努力，他的第一句赞美总会先给你。其
实我一直在想，哪怕是一次也好，我都不会再争什么了。”
“还记得沈太傅曾经说过，‘太子殿下怀善本心，二皇子则过于乖戾’。到底不是一家人啊，
我们果真是不像的。来北魏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后悔的，就算是母妃死了，我也不会后
悔。我只是想不到，那个男人竟绝情至此。从此以后，我萧赞与你南梁无任何瓜葛，再见亦
是敌人，前齐灭族之仇，他日我定当要你们相还。”
萧统几乎可以想到萧综当时是带着何种绝望来到洛阳的，昔日自己一直敬仰着的父亲是杀
父仇人，兄弟是仇人的儿子，国家是仇人的国家。而自己呢，到头来却什么都不是。
“落叶落且飞，纵横去不归。太子哥哥，若是可以，愿生生世世不复生帝王家……”
这是第一次，亦或许是惟一一次，萧综唤他——太子哥哥。等了二十年，却是在这样的境
遇下开了口。玩笑般的讽刺，深深扎进了绝望的内心。
愿生生世世，无复生帝王家……这是我们想的，却永远得不到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