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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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水上的长画舫笙歌彻夜，那些所谓达官贵人们的高贵的眼睛似乎只能看见这所谓繁华的
盛世。舞女的纤腰，美酒的香醇，笙歌的悦耳，人世间的富贵生活在他们眼里莫不过如此。
“秦淮水上的温柔乡，它葬的究竟是男儿魂，还是家国运？”月白的长衫在夜风下簌簌翻飞，
船头身形削瘦的公子近乎自嘲般吐出一句话，嘴角上扬的弧度一闪而过便又恢复了起初淡漠
的表情。
船内斟酒的人似乎没有听明白，看着船头比三年前愈发清瘦的背影蹙眉。如水般的眼眸如玉
般的人，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季林花谢后的初秋，大梁外出游历整整三年未归
的太子回宫了。
萧纲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眼前的这个太子哥哥，依旧温润却没由来地让人觉得疏离，
向来清澈的眼底多了分涣散的空洞。一个安静到可怕的淡漠太子，萧纲甚至会错觉这样的一
个人他本就不是这世间的。
清冷的秦淮月笼着秦淮水上的烟纱，隔船歌女婉转缠绵的歌声袅袅传来。萧纲撇嘴好笑自己
奇怪的想法，拿着两杯酒走到船头，“哥，你爱他么？”用的是极其平淡的口气。
接过杯盏的萧统动作微顿，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幽深的目光定格在秦淮水穷极
的黑暗尽头，“母妃曾经说过，帝王家命不当痴，不当爱……仅仅是一场梦罢，我却拿他当
真。现在，不过是梦醒了……”盛满杯的酒被缓缓倒入胭脂迷香的秦淮水中，妖娆东逝。
萧纲眯眼看着船下波澜的水光，想起那个远在荆州自己负了十七年的人，并不辛辣的酒水入
喉，却觉得苦涩无比。
普通七年九月，大梁江夏王陈昌义病逝徐州城。就在其弥留之际，消失三年的陈留王陈綦出
现在江夏王陈昌义的病榻前，任谁都没有想到，曾经南兰陵老王爷临终交兵的一幕再次上演。
三年前初露锋芒却突然离去的年轻王爷在自己叔父的病榻前接过淮南，江夏，南兰陵三地一
共七十万兵权，拥兵三方。
接到消息的建康皇宫如梦初醒，在这乱世之下整整七十万兵马的作用不言而喻，一直酣眠的
老虎终于睁开了那双锐利的眼睛，而建康的飞龙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沉沉的白玉国玺颤颤落在明黄的奏章上，皇帝诏告复陈留王之名，代已逝江夏王续守淮南。
徐州城头的陈姓旧旗被撤下，缬金盘龙的新旗在萧萧的秋风中猎猎招展，金边墨色的“陈”
字比原先多了些倨傲的锋芒。
江夏王府空旷的前院中，一身白衣缟素的十四少年沉默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明光白虎盔甲，
紧攥衣摆的双手并没有伸出来。
捧着老王爷盔甲的老实将军收也不是，递也不是，无措看着负手站在王府门口的陈綦。
一直扬着下巴貌似无关的陈綦见状来了兴致，眯眼看了院里稚嫩的少年良久，才迈着步子走
进去。
修长的手指勾上少年的下巴将一直垂着的脸硬生生抬了起来，陈綦狭长的凤眼里满是嘲弄和
挑衅，“江夏的郡王或天下的君王，你选哪一个？”
倔强的少年咬着嘴唇不回答，脸由于被捏地生痛下巴而微微抽搐。一旁的将军愣愣看着面前
这一对表兄弟，除了眼睛其他地方是何其相似。
墨色的黑眸幽华深邃，陈綦似乎看到了自己七岁那年的十二月，空荡荡的大院里只有自己一
个人，月亮很高，很亮，却冷地颤人。那个女人淬白的衣裙擦着自己过去，留下一院冷冽的
晚香玉。傻乎乎的自己抹着眼泪不敢哭出声，巴巴看着王府的灯一盏盏熄灭，却也没等来那
个自己称之为母亲的女人。
七岁，对母亲最后的幻想最终泯灭在第二天清晨纷飞的大雪中。小小的自己哭到捂着嘴巴干
呕，再也没有眼泪，再也没有想爱。
少年红着眼眶却没有落下泪来，只是倔强地睁大了眼。陈綦收手，耐心等着少年压下那呼之
欲出的泪水与哽咽。颤抖的肩膀最终平息下来，一直默然的少年从将军手中接过自己父亲的
盔甲，埋下脸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甲胄，眼里的泪水终是没忍住大滴掉下来，滚烫的泪水
溅落在寒衣上，碎成少年小心翼翼掩藏的脆弱。
“陈家的男儿从不轻易落泪！”陈綦微微凉的指腹滑过少年下巴柔和的轮廓，与先前不一样
的轻柔力度再次抬起少年深埋的脸颊，“陈攸，江夏或是天下，你的选择是什么？”
江夏王膝下的独子，陈留王唯一的弟弟，十四岁的少年陈攸抱着父亲冰凉的盔甲，眼角的泪
水最终干涸不见，“我陈攸，要天下！”喉头的哽咽还未退去，声音却是异常坚定。
闻言陈綦满意地扬了嘴角，狭长的凤眼璀璨不可方物，少年陈攸十四岁的脆弱在自己唯一的
哥哥面前最终消失殆尽，陈家的男孩从不轻易落泪，这是他信仰的，也是他坚持的。
九月末，东魏降将侯景受武帝命北伐东魏。后战败，武帝意还侯景以求和，景闻之以诛奸
佞骄贪之名反，兵起寿阳，誓斩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著史人姚察于《梁书》中笔
落四字：侯景之乱。
十月，侯景以打猎为名，率军出寿阳城。不久奇袭攻下谯州，一月后进兵历阳，击斩
了将军兰钦之子兰夏礼，迫降太守庄铁。
东宫书房的烛火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燃到天明，老将军羊侃担忧地看着眼前面色苍白
到几近透明的太子，咬牙接过对方拟好的奏章后恨恨离去。
当天早朝，将军羊侃上太子言请求出兵。奏章上工整的字迹苍劲有力，任是皇帝再年
老眼昏花也该看的清清楚楚。
太子之策，派兵扼守采石，阻止侯景渡江，继而袭击寿阳，使侯景进退失据，瓦解其
原本就不甚统一的乌合部下。
重病在身的太子彻夜不眠拟下一纸进言，群臣力谏望皇帝准奏出兵。却最终在朱异一
口咬定长江天险，侯景不会渡江的言论下被完全驳回。最后的决定，皇帝仅仅是任
其侄儿萧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防守长江。
风雨飘摇的大梁王朝，便如此开始了她的倾覆之路。
十二月初，侯景过天险，叛军现江南。两天后，萧正德大开建康正门宣阳门，侯景军
入城。继而连下东府城、石头城，于十二月中进围建康皇城——台城，开始大举攻城。
暮色黑沉，并不起眼的马车在侍卫异常仔细的检查后驶进东华门，最后停在了东宫门
口。车帘掀起，一身青色锦衣的陈昕率先下了车，而后小心翼翼扶出车上的白须老者。
闻声出来的秋兰和秋菊愣愣看着这位将军府的小公子扶着老者进来，陈昕对两人礼貌
一笑，“殿下的卧房在哪里？”
闻言秋兰回神，却只是看着陈昕身边的老者没有回答。
陈昕好似早料到对方的警惕，说道“宫里的御医治不好殿下的病，在下只好唐突请将
军府的老医师来看看，还请两位姑娘放心。”
秋兰和秋菊对望一眼，却仍是不打算开口。就在这时，出来倒水的无非见了大厅里这
番情景，诧异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见到无非的陈昕耸肩，扯下腰间的玉佩递给无非道：“无非还认得这玉佩么？”
乌溜溜的大眼睛映出玉佩温润的光芒，无非张大了嘴巴惊愕看着陈昕。
“陈留王说无非小爷定是认得这玉的。”陈昕俯在无非耳边一句低语。惊愕中的人很
快回神，将信将疑看着陈昕。只见对方浅浅一笑，“不知能否让赵大夫替殿下把个脉？”
十三岁的小侍童摩挲着手的玉佩良久，最终点头答应了陈小公子。在秋兰和秋菊不解
的目光下领陈昕和赵老大夫进了萧统的卧房。
床榻上的人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又睡过去了呢！”小心掖好被角，无非说道：“这
些天叛军的攻城声越来越大，可殿下却似乎听不到。”少年依旧是那个少年，纯粹而
简单，大大的眼睛红了一圈，“陈公子，王爷为什么不来？”
闻言的陈昕表情一僵，伸手轻轻弹上少年的额头，道：“他会来的，很快——就会来
了——”
把脉，开方，并不复杂的方子，药材简单到东宫便有准备。老大夫沉默做着一切，亲
自看火煎了一碗浓浓的药汤。
直到无非小心喂完药后陈昕才离去，而一直沉默无话的老医师却留在了东宫。看着辘
辘远去的马车，东宫门口瘦小的少年吸着鼻子欣慰地笑，“王爷，你会来的，对吧！”
这是只有自己听的见的话语，只愿天明之后一切都回复如初，没有叛军攻城的号角声，
没有生灵涂炭的杀戮战争，只愿自己的殿下醒来，看到的是一个盛世的天下……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