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回来》遥心

4、我们那么近 又那么远

　　文殊自去过原本的家以后，再也没有在母亲面前提起想回家看看的想法。渐渐地，文殊也明白了为何离家七年，母亲从未回去过。
　　因为如果不回去，至少曾经的记忆仍然鲜活可以放在心里一点一点回味。然而回去了，看到了现实，原本就已经越来越远的回忆会变得更加不堪一击。
　　　是的，七年过去了。
　　“把这些海报按照志愿表上的顺序贴在画板上，因为不是全部都有，最好在每个海报上标上所对应学校的序号。”
　　“麻烦你去最后确认一下话筒有没有问题。”
　　文殊站在讲台上被一群同学围在中间，高考已然结束，她正作为班长协调高考填报志愿研讨会的布置。终于将任务全部分配完，文殊卷了卷摊在桌上的一堆文案材料抱在胸前，往对面办公楼走去。
　　“我来吧”
　　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中的物品已经悉数被一双手抱走，文殊赶紧托着几个零碎的物件，“哎呦，大哥，要帮忙也不帮彻底点。”
　　白色纸板后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大姐，你要求真高啊。”
　　两个人会心一笑，一起走了出去。
　　“文殊…你会填报那里？”
　　“恩？”不等文殊回答，林聿自嘲地笑了一下，“肯定是H市吧，要去找你那个青梅竹马？”
　　文殊闻言也不说话只笑笑。林聿却忍不住停了下来。
　　“这么久了，若真是在意，怎么会一直未联系？我父亲与他父亲在生意场上就认识，若真心在意你们，怎么会一直找不到你们？”
　　文殊站定，半晌才回头对林聿一笑，“是啊，在意不在意又怎么样呢？”说完，侧着头站了一会，似乎在回味自己说过的话，又仿佛仅仅在等林聿跟上。
　　那一笑伴随的是文殊眼底流转的晶莹，笑容清浅却让人心生悲哀。
　　林聿站定。拔腿小跑跟了上去。

　　时间仍然未停止地往前，文殊被H大录取，林聿则被H理工大录取。作为新生参加军训、报名参选学校学生会、社团。离开了家，文殊感到了自由，一直压在她心理的那股沉重似乎也轻松了不少。文殊的性格开朗，爱笑，待人真诚，学习和工作能力都很出类拔萃，加上过早地阅历让她更拥有同龄人所没有的成稳。所以短短一年未到，就已经在校园里成为风云人物，老师前辈很看好她，同学之间信任她，等她升大二的时候，就多了一堆仰慕她的学弟学妹。
　　虽然H市离家里不过五六个小时的车程，文殊却也不经常回家。其实自从李婆的去世，她和母亲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而她与母亲真心对待李然也渐渐融化了李然的坚冰。时间久了，一家人总是有情分出来了。她知道李伟对母亲是极好的，所以她不担心母亲。但是，回家，她总是有些怕的，怕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随着文殊升到二年级，李然也进入了高三备考状态，李伟为了让她在最后一年更好地冲刺，给李然安排了转校，就读于H大附属高中。学校离H大很近，李伟干脆在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一来是方便李然休憩，二来是供给两个姐妹相处的机会。
　　李然平时住校，周末李伟或者文殊过来的时候会搬到外面住。文殊更是担起了“教导员”的责任，不仅给予李然课业上的指导，也不断地鼓励她。
　　这周六，文殊在图书馆看了半天书，便收拾了一下去外面的菜场买菜，今天和李然约好去租屋总结一下她的期中考试。还没到门口，就已经听到屋子里面有争吵的声音，仔细一听，好像是李然抢了对方的书，那人正在嚷嚷要李然好看。是很好听的一把男声，磁性的声音里带有这个年龄特有的阳光。
　　文殊笑笑，插上钥匙，打开了门。
　　随着开门的声音，里面立刻安静了起来。李然已经一下子奔了过来躲在文殊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对客厅里叫着，“我姐姐回来了，看你欺负我！”
　　“拜托，是你自己说要谢我，非要请我吃饭的，怎么又是我在欺负你呢？”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文殊面前。
　　现在的孩子，发育得还真是好。文殊笑着往左侧的厨房走去，想先放下手中的菜，李然则纠紧文殊的衣服一直尾随。
　　“你这丫头，家里有客人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准备的不够怎么办？”
　　“没事没事，我又没说一定要吃饱他，请他吃饭不错了。”
　　“你！”那个男生显然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呵呵”，文殊转过身来，伸出了左手，“我妹妹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放在心上。”
　　因为没有开灯，又是背着光，只看得见这个男生的大概形状，留着短发，即使如此还是能注意到他黑黑闪亮的眼睛。
　　看见文殊伸过来手，这个男生明显有点手足无措。半晌才伸出手来匆匆一握，“姐姐你好，我是李然的同学。”
　　“切，你装什么斯文啊。”李然边说边打开了灯。
　　文殊这才打量起对面这个有1米八身高的男生，留着短短的寸头，剑眉星目，肤色偏黑，却很健康，等等，怎么有点眼熟？
　　“你是李然的姐姐？”
　　“废话！”还没等文殊回答，李然已经跳了起来，“好了，我们去看书吧，会打扰姐姐做饭的。”
　　“是啊。”文殊边笑边将披肩的长发用发卡挽了起来。
　　这个男生却一个箭步抓住了文殊正在挽发髻的右手，让文殊更震惊的是李然随后的喊叫，“你干什么，尹天润！”
　　文殊半晌未动，手臂一直被他这样拽着，尹天润也是一动不动地满脸难以置信，一股深深的情绪在眼中翻滚。李然也呆了一会，冲了上来要扯开尹天润的手。
　　天润任由她拽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文殊，“是你吗，文殊，我记得你眉心的那个痕迹，我也记得你右耳的痔！”
　　文殊心里一惊，眉心的痕迹已经淡的几不可见了，他居然还记得右耳的痔。过了一会，方温柔地笑了起来，转过身来看着天润，“是我，当年的小屁孩已经比我高啦。”

　　轻轻用手指在眉心间滑动，已经无法清晰感受到小时候曾经被石子砸伤所留下的痕迹。文殊不禁讪笑了起来，这个当初留下的印迹是因为他而留下的，曾经以为这样的意外也只说明自己和他本有的纠缠。不想，真正纠缠的人并不识得了。
　　同样生活在H市，作为市里最优秀的两所大学，H大和H理工大，各是商科和理工科的优秀代表，同样出类拔萃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没机会相遇？即使他不来找文殊，文殊也总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念想的。
　　只是她又忘记了当初执意“回家”后带给她的教训。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是林聿先告诉文殊，即使文殊几次想问都未好意思开口，林聿还是主动告诉她，尹天泽与他同级同系不同班，言语间还有未说完的话，只是说，周末我来接你，去见见他吧。
　　这么多年了，文殊早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大悲大喜，没想到去的前一天还是反复辗转无法入睡，模模糊糊很多小时候的记忆都浮上心头，她知道，不能抱太大期望，可是她又比谁都更清楚，他的存在是她这么多年坚持的一个理由，不管多远多无法企及，他始终在那里。她又假想了很多他们见面时的情景，他会说什么？她自己又会说什么？
　　第二天，文殊穿了一件天蓝色的长裙，在宿舍镜子前左左右右照了很多遍，一次又一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打气，在几个舍友的万般肯定下才踏出了宿舍楼。
　　林聿站在楼下树荫底下，英挺的身形和俊朗的眉目让来来往往的女生都忍不住看他两眼。他眼底却有着化不开的沉重，看见文殊走下楼梯，眼底的担忧愈深。
　　在H大，文殊就是很引人瞩目的美女，不要说在男生遍地的理工大，从走进工大的校园开始，就有很多人对文殊投来关注的目光。
　　“我们去图书馆，我和尹天泽约了在那里见面”林聿一边冷眼扫视周围看文殊的人，一面说到。
　　“啊，你和他说我今天会过来了吗？”文殊一惊，随即又想到，如果他知道自己会过来，还能这样坐得住等她？
　　“没......我和他说有个人很想见他。”
　　“那他就同意了？”
　　“一开始没，后面我说，你不见的话会后悔。”
　　“啊...呵呵”，文殊有些尴尬地笑起来，“你和他关系挺近的吗？”
　　“也还行，平时会一起打球。”林聿斜了一眼一旁的文殊，“我打得比他好哦。”
　　“拜托，天泽从小就不怎么爱搞体育好吧。”文殊笑了起来，她可都记得，天泽总是和她参加一样的组织，朗诵队、国旗班、钢琴班，他总是安静的，体育不好正常吧。
　　林聿撇了撇嘴没有说话，进入图书馆，文殊就开始不断地看着里面的人，她希望自己能够一下子就认出他，又期望能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不想林聿一把拽住文殊就往外走。
　　“怎么了？”文殊不明就里，“你看见他了？”
　　“我突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落在宿舍了，你先陪我回去拿。”
　　“好啦好啦，你放手，我陪你去啦。”
　　“林聿，老远见着你了，怎么扭头就跑”当这个低沉清醇的声音响起时，文殊有一瞬间的疑惑，好像他们分别的八年根本不存在，她好像始终都知道他的声音就是如此的。
　　转过身来，和那双黑眸正对，他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很多，高挑的身材，不健壮也不显单薄，五官更加深刻，一双薄唇正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而一双黑眸仍然淡定无波，只稍微打量了一下文殊就看向了林聿。
　　林聿见躲不掉，索性也转过身来正对天泽，只是牵着文殊的手却更紧，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文殊这才发觉手还被林聿牵着，正在拼命抽回的时候，突然看见有一双细长洁白的手挽上了天泽的手臂。
　　“林聿，这就是你传说中的女朋友？长得很清纯漂亮呢。对吧，天泽”文殊只觉得自己可笑，挣脱林聿的手也停了下来，看着对面的一对郎才女貌只觉得般配非常。
　　“是”尹天泽点头同意，还是噙着礼貌的笑容看着文殊。
　　林聿眼看文殊的转变，紧紧地握了握手中小小的手掌。
　　“阿泽非见不可的人就是你女朋友吗？”偎依在天泽身侧的女生忍不住问道，尹天泽也扬起了眉毛看向林聿。
　　林聿听见问话，这才把注意力从文殊身上移开，“啊....不....”
　　“是的，”文殊抬头，矜持礼貌的微笑也在脸上出现，“我一直很仰慕您，无论如何都想见您一面，怕您不肯，才让林聿那么说的。”
　　文殊说得有些轻巧，但因为语气诚恳，也颇让人信服。
　　“哎呦，林聿，你得好好看住你女朋友，这么漂亮，我怕阿泽可抵抗不住。”
　　“丁菲，不要乱开玩笑。”尹天泽说完，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很高兴认识你，林聿是我的朋友，你不用这么客气。”
　　“呵呵，是是，都说您脾气特别好了，果然。”文殊很开心地伸手握了一握。
　　“不好意思，尹天泽，我女朋友调皮，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啦，呵呵，要不大家一起吃个饭？”没等天泽回答，丁菲已在旁插到。
　　“不用了，我和林聿待会还有约会内容，我们各自二人世界吧。”文殊照例俏皮地玩笑道，丁菲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两个女生互相贼笑了一下。
　　林聿和文殊转身就走，身后却又传来天泽的声音，“等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天泽，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名字呢，十年，十年的记忆原来什么都抵不上。
　　尽管如此想着，文殊还是微微摇了摇头，侧着脸轻声回了句，“不用了。”她还想开句什么玩笑来掩饰自己的神情，却突然发现很累，脑中也模糊了一片，任由林聿牵着，无所谓去向哪里。
　　尹天泽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些愣神，丁菲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了什么没有太注意，只是刚才那个女孩子最后临别时的笑容，看起来让人觉得有些心疼。
　　是不是因为和她长得有点像，所以就有些上心？尹天泽自嘲地摇了摇头，和丁菲也一起离开了。
　　不过短短2分钟，粉碎了文殊八年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