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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 半夜十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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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以后,文殊在顶柜里层层被褥下抽出一本相册,原本纯白的外框因为年岁的洗礼已经变得暗黄。
文殊将相册放在手里,却迟迟没有打开,用手摩挲着相册,许久才慢慢掀起了封页。印入眼帘的是一个英俊沉稳的男人和一个柔弱美丽的少妇,二人手中牵着一个小小嫩嫩的女娃娃。那是文殊,那是她十岁的样子。那个嘴角含着温柔笑容的挺拔身影是她的父亲,柳向天。
彼时,他们仍是富甲一方的望族,父亲柳向天做建筑事业,每年接手的项目都要过十亿。且由于为人稳重正直,热衷慈善事业,是当地企业家的标杆人物。母亲则是全职太太,在家守候自己的丈夫与孩子。柳氏夫妇的上一辈父母都已不在,柳向天靠自己打拼出了一片天地,而柳家其他兄弟亲戚也因为他而鸡犬升天。柳向天再忙,每天都要回家和妻女一起吃晚饭,如果出差在外,则一定会在她们睡觉前打电话来道晚安。每次从外地回来,柳向天总会为自己的妻女带来礼物,看见文殊急急奔过来,就一把把文殊举起,上上下下地不停升落,直到文殊哇地要哭出来,文雅上前拍打他,才会停下,将下巴上的胡渣蹭在文殊嫩嫩的脸上,文殊则是不停地咯咯地笑。
柳家一家住在市区郊外的一栋别墅里,从文殊记事起,她的生命里就有尹家。尹家主人尹翔与柳向天是十多年的好友,二人一起从建筑院毕业,一起在建筑业打拼,彼此作为对方最得力的伙伴共同在商场共同闯出一番天地。所以文殊知道,她的家人不只有爸爸妈妈,还有尹翔叔叔和他的妻子安以莲阿姨。当然,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与自己同年的尹天泽,一个是比自己小两岁的尹天润。
天润出生时。文殊傻傻地看着摇篮里一点点大的天润直嚷嚷自己也要生一个小娃娃。大人好笑地问她为什么。文殊一本正经地指着天润说,“这个比芭比好玩。”这句话导致安以莲从来不敢让文殊单独和天润在一起。尽管如此,天润仍是自小就在文殊的“蹂躏”下长大。文殊看着看着天润就忍不住伸手捏一下他的脸。天润也是奇怪,见到文殊就会吭哧吭哧地笑,抓着文殊的指头直啃。文殊更是肆无忌惮,这里戳戳那里捏捏。
有一次,她悄悄把天泽拉到角落里。“阿泽,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你不许说哦。”
“恩,恩。”天泽慎重地看着文殊紧张地眨着黑溜溜的眼睛,“我发现阿润身上长有奇怪的东西。”天泽皱起了眉头,示意她继续,文殊咽了下口水,指了指自己身下,“他这里长出了一个东西,我没细看可是我捏到了,真的有,我这里没有的,我见过我妈妈,她也没有的。”天泽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抬头很认真地对文殊说,“我也有,你为什么没有?”直到这件事让两方大人知晓,文殊和天泽才懵懂知道他们两个人是不同的。尹翔对柳向天笑道,“这么小就讨论这个问题了,我看他们两还真是配,要不,文殊就来做我儿媳吧。”天泽问父亲儿媳是什么。尹翔告诉他,就是你的妻子,你要用全身心去守护的人。天泽想了一会郑重地点了头。
天泽和文殊从小相处就极融洽,天泽表现得根本不像一般小孩子,始终微笑着陪着文殊,文殊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跟她争抢什么,当文殊蹦蹦跳跳,他则会小心守在身旁。两人也不像其他孩子会打闹,在一起总是玩得很开心。玩得累了,文殊随处一趴就要睡觉,天泽则是会把她抱到床上然后学妈妈哄天润睡觉的样子轻轻拍文殊,嘴巴里还念念有词。自己也想睡了,也一定要握着文殊的手才会闭眼。
天润还没走路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文殊,等到能走路了就天天粘着文殊。文殊嫌他烦就经常捏他恐吓他,谁知这小鬼越被捏越开心。文殊只能自动忽略他。
小孩子在一起玩家家酒,总喜欢扮新娘扮新郎。一群小女孩都想做天泽的新娘,无奈文殊总是不让,有一次终于有女孩子指着文殊吵了起来,文殊倔强地牵起天泽的手,“你只能做我的新郎,知不知道。”天泽闻言笑了起来,另一只小肥手拽住了文殊的衣角,问道“那我呢。”文殊看着天润,想了想,“恩,你也只能做我的儿子。”说完拉着天泽天润转头就走。
文殊与天泽上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同一家钢琴所。刚开始两方家长轮流接送,小学时开始两人就结伴上下学。那段距离不近,可是两人每天都来回的道路的上总能发现新奇的东西,会去抓蝌蚪,会采路边的桑梓,还会设定路标比赛跑步。文殊生性贪玩,天泽则总是陪在她身旁,到时间为了不迟到就会拉起文殊直跑,文殊则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笑。天润则总是闹脾气,他比文殊天泽小两岁,这两岁导致他不能像天泽一样天天跟文殊在一起,只能死皮赖脸的等他们回家以后蹭过去吃饭。好不容易等到一年级可以跟他们一起上下学的时候,学校有了校车。文殊和天泽都不愿意坐,天润直嚷嚷也不要坐,但是因为年纪太小没人听他的,所以他只能每天很委屈地跟着车里的司仪上车。有一天傍晚放学到家,文殊和天泽发现天润一声不吭地看电视,听见他们回来的声音就立刻上楼,晚饭的时候怎么叫也不肯下来。文殊咚咚咚地爬上楼,直敲门,天润刚开始还硬着胆子不肯开,文殊说了一句,你再不开,我不跟你玩了。天润就乖乖地开了门。文殊这才发现天润的脸上有紫红色的伤痕,问道,你跟人打架了?怎么回事?天润努努嘴,看着文殊瞪着自己,不自觉地说到,一起坐校车的高年级生要我让座位,我没肯,便打我了。文殊眨眨眼睛,高年级?多高?天润想了想,5年级吧。文殊听完想了想,先吃饭吧。
第二天天润背着书包不情愿地出门时,发现文殊和天泽两人正坐在门外阶梯上。正呆愣间,文殊站起将手伸出放在天润面前,“走,今天我们和你一起坐车。”
就这样一只细细白白的手,放在自己的面前,天润突然感觉有点紧张,文殊则故意粗声说,你是我的,你只能让我一个人欺负。说完自己一个人就咯咯地笑了起来。天泽也在一旁边笑边摇头。文殊笑起来的时候洁白的牙齿会露出来,两颗小虎牙显得甚是可爱,双眼弯成两瓣月牙。天润看着文殊纯洁的笑脸,只感觉文殊的头顶上有白白柔柔的光,一时之间全然忘记了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这样一幕竟生生地刻在了天润的脑海里,即使千方百计想忘却也如生了根一般无法移走。
那天后来的事情天润也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文殊的性格泼辣强势,仅仅才三年级却已经有了不怒而威的气势,而且是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典型代表。他倒是一直很感谢那些欺负他的高年级生,因为从那次以后,文殊会带着他一起上下学,而且别人都知道尹天润是柳文殊的,这让他感觉像是吃了糖似的幸福。
曾经他们两个都以为,一辈子都可以这样下去,可以牵着文殊的手过着一辈子。
文殊也曾经以为这样的幸福是永久的。
可是谁知道,幸福是会像钢琴声一样,戛然而止。
十岁那年生日,在华丽的生日晚宴上,文殊像公主一般众星拱月地出现在礼台上为所有到场的亲朋好友弹奏钢琴。一曲完毕,文殊像模像样地站起来,对着自己的父母和尹叔尹婶的方向鞠了一躬,抬头的瞬间对着天泽天润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是的,文殊是公主,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过了十二点钟就要卸掉华丽装束仓皇逃脱的灰姑娘。
先是尹家一家因为生意圈的转移,举家迁往南方。天润孩子气地又哭又闹不肯离开,天泽则是带着文殊来到家里的后花园,郑重地将手中的银色手镯送给文殊。
“我妈妈说,这是给我未来妻子的,那就是你了。你留着,我会回来看你的。”
“恩恩,知道啦,放心啦,我爸爸跟我说了,过两年公司安顿好了,我们也会去南方的,现在是先派你们去当先锋!呵呵。”文殊边把玩着手里的银镯边笑着说。
“恩…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小心点,别老是逞强,这下没人给你撑腰了。”
“知道了,小老头一个。”文殊说着便撅起了嘴巴。
天泽想了想发现好多想说的话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便笨拙地用手臂圈住文殊,“我会给你写信,寒暑假回来玩,你记得要给我回信。”
“恩…好吧,再说吧。”彼时,天泽已经比文殊高出一个头,文殊将头搁在天泽的肩膀上,吧砸吧砸地砸着嘴巴,用下巴使劲磕天泽。
“文文。”天泽突然很郑重地看着文殊,“你不会忘了我吧。”说着,眼神里竟有些恐慌。
“恩…”文殊调皮地转了转眼珠,看着天泽越来越担心的面孔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不会啦,你才是,不要被女生围着转就不记得我了。”
“不会的,不会的,谁都比不上你。”天泽闻言开心地笑了起来。一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文殊看着天泽的笑脸只觉暖洋洋的,踮起脚在天泽的小酒窝上亲了一下。天泽还没反应过来,文殊已经咯咯笑着跑远了。
那时的他们或许不知道分离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等他们知道时,他们之间又岂止是沧海桑田?
没有了天润天泽的生活依然要继续,文殊性格开朗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生活状态,然而在她等待与尹家重聚的时候,生命没有停止对她开的玩笑。
那天早晨柳向天如常一样坐在餐桌对面,边为文殊剥着鸡蛋边和文雅细声交谈。文殊则因为早起困怠,迷迷糊糊地坐在座位上等着父母把早餐放在面前。
“文殊,今天去钢琴班结业表演吧?”柳向天将剥好的鸡蛋放到文殊面前,问道。
“恩,是啊。”文殊点点头。
“要是赶不回来就不要赶了,女儿弹琴又不是没见过。”文雅在旁分着餐羹。
“那怎么行,你没听老师说我女儿是全班最棒的,我怎么能不来看呢,对吧,我的小文文。”
“是啊,我们的文殊最棒了!你阿婶最爱听你弹钢琴了。”家里的帮佣阿婶正举着一个蒸笼从厨房出来。
文殊闻言抬头对父亲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父亲则正满脸自豪地看着自己,看见文殊笑,右眼调皮地眨了一下,文殊立马也眨了一下右眼,这是他们父女两专有的暗号。两人都呵呵地看着对方直乐。
画面就停在那一刻,如果,当时知道这就是父亲的最后一个笑容,文殊还会不会那么着急地出门,还会不会匆匆应着父亲的呼喊声头也不回地就出门?如果知道,她会不会停下脚步对父亲说一声,“路上小心”?
可是没有如果,她只记得自己在结业表演上因为父母一直未出现,从原本的首演位置一直往后调,一直到最后只剩下她时,她才不得已坐在钢琴面前。虽然心里难过,但是还是优雅地抬手,闭上眼睛,努力将情绪带入自己的乐曲中,乐声如流水般潺潺响起,正当众人沉浸其中时,礼堂大门轰地一声打开。文殊没有被影响,仍然弹奏着,却在听到阿婶的一声嘶声裂肺的喊声时,琴声戛然而止。
那是她最后一次触碰钢琴。
因为幸福已经不在。
母亲几近崩溃,原本就孱弱的身体更是在这个打击下当场晕厥。当时的文殊只有十岁,从未经历过生死的她显得懵懵懂懂,可是因为母亲的过度悲伤,小小的文殊便知道在众人面前担当起一切。在亲戚们的问候声中文殊一直克制自己的悲伤,为前来吊唁的人鞠躬感谢。
就连父亲送进火葬场的那一刻,当所有人在栏外哭泣时,文殊依然选择安静。有大人指着文殊说,这个孩子太小,就是个小畜生,懂什么。文殊当作未闻,只是扶住妈妈。
文雅似乎哭得太久太辛苦了,此时一滴泪都没有留,人却呆呆地不知做何反应,眼看着大门就要关上,突然大叫了一声,“求求你,让我女儿见她父亲最后一眼,那天以后,她都没有再见过!”
母亲的哭喊惹来了周围众人的侧目,唏嘘声中,栏里的工作人员挥挥手让文殊进去。
就那么小小的一条道,尽头就是父亲。可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举起自己,再也不能用胡子扎自己。文殊脑袋里空空的,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往那个躺着的盖着白布的身影走去。身后又有人大声哭了起来。文殊走近,工作人员准备掀开白布,文殊却一把按住,“没关系,我记得我父亲的样子。”看着这个一点大的小女孩坚定的眼神,工作人员倒是有些局促。文殊转头摸了摸父亲手的位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阿婶腌的小黄鱼,你最爱吃的。”说完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说,“麻烦您一起烧掉。”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往回走。
天泽天润的离开是在她十岁生日的第二个月,父亲的离开是在十岁生日的第三个月。文殊以后想起这些,总会觉得,人若是太幸福,上帝也会嫉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