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荒神游记》律兰芳

4、第四章 崂山 崂山崂山，

　　崂山崂山，不知是怎样的鬼斧神工，将一座山峰雕刻成如今的模样。

　　或是一枝独秀，高耸入云，遍览人间；或是枝繁叶茂，林木葱茏，春意盎然。

　　唯独这崂山，没有其余支脉共存，没有穿云入霄，没有草木横生，没有石砾滑落，就只是一座光秃秃的山，略有些弯曲。

　　若是于附近村落打听，上了年纪的人便会说是从天而降的巨石，活像个无法行止的人。后来不知是什么动物在山体内钻洞吧，竟是把一整座崂山分割成一大一小两部分，像是佝偻的人在拄着拐杖。

　　世道不平，民众皆苦，即便是山峦峰岳也是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便称其为崂山了。

　　执法天神没有动用神力，像是一个精壮的青年，以蛮劲，不断开凿着山体，似乎在找寻着什么？打破着什么？

　　只是，山岳对于仙人来说不过一瞬即达，一息即搬，对于凡俗之人，却是威不可侵的无上之物。

　　几百年了，或者已经几千年了？执法天神自己也快要忘了自己凿了多少年。

　　他在天庭当差，执法天神的名号三界风光无二，任谁见了也要毕恭毕敬。但他的母亲，被关押在崂山之内。

　　巍巍三百丈崂山，需得雨水冲刷、劲风呼啸，以自然之力削去山头，他的母亲才能被释放出来。

　　而他如今的做法，不过是想要加快这一进程。

　　“娘，孩儿来看你了。”

　　他抹去额头的汗水，精壮的臂膊遒劲有力，古铜色的肌肤在烈日下光亮炽烈，有擎天之力，却不能破山救母。

　　没有人回应他，像是内中的人在沉睡，也好像是不愿理他。

　　执法天神并不觉得被冷落，自顾说着：“娘，咱家的桃花开了满山，茅屋虽破，却有红粉簇拥，这是您最喜欢的景致。您说比天界好一万倍。哈哈，孩儿也这么觉得。”

　　还是无人回应，只有他手中的铁锤碰撞在凿子上的铿锵之声，周边连一只鸟雀也没有，鱼虫更是不见。

　　一座崂山，一座牢笼，一个没有生机的地方。

　　“有时会有人踏足，想要深入，但孩儿用一些术法拦阻了他们。虽然天下景致并非专属，我还是想留下只属于我们的记忆。”

　　执法天神似乎有些累了，摇一摇自己的手臂，“可是孩儿不能长久待在下界，往往会有一些精怪闯入。”

　　“所以，你杀了他们？”

　　终于有了一道训斥的声音传来，只是在执法天神的耳中，却是带着久违的温和，那是母亲的声音。

　　“当然不会，娘教我慈爱，我怎么会滥杀无辜。现在他们都是我们的邻居了，不用再东奔西走，担忧生死之事。”

　　似乎没有料到这种结局，被崂山镇压的圣女沉默了很久，才道：“我说过不许你来。”

　　“娘说的话，孩儿一直谨记在心，只是难得下凡一次，不来此与娘团圆，是为大不孝。”

　　“不孝？你眼中，你心里，你手下，可还有孝字存在？”

　　执法天神真的累了，他把手中凿山的工具放在地上，随后背倚在山体，“娘怪我怨我，我都无话可说。但如非将您镇压在此，您便会失去仙籍，坠落凡间，受永生永世的轮回之苦，孩儿如果坐视，才是最大的不孝。”

　　“不要以你的狭隘之念揣度我甘之如饴的事情。悖逆我意，即为不孝。你若真是孝顺我，便由我离开，去阴曹找他。”

　　镇压母亲，便无天伦之乐。释放母亲，便是生死之别。执法天神说着威风，却也有无可奈何之事。

　　“孩儿是执法天神，做不到执法犯法。”

　　“呵，好一个执法天神。不知你这份荣耀，是杀了多少神仙精怪才能得来？”

　　“唉！”执法天神长长叹一口气，他在天界没有朋友，毕竟仙神刽子手的名号，只低于三界天人五衰的恐惧。

　　所以，他心中的苦闷无人述说，有时候他想，这执法天神不做也罢，回到桃山娶妻生子，侍奉母亲终老，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那时他才有些明白，为何有些仙神在面对自己的屠刀时并无畏惧，反而有一种无尽的向往。

　　而古往今来，天界那么多仙神，甘愿坠入凡间的却是多数，如今空旷的天界便是证明。

　　人间，真的有那么美好吗？

　　“娘，我想娶一个姑娘。”

　　“你……”

　　想要成为执法天神，需要为天庭建立无数功勋，而最直接最快速的方式，便是杀戮。

　　执法天神啊，代表着天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该有多少尸骨堆砌而成啊。

　　当年那个在自己膝下的孩童，如今却是威震三界的刽子手，圣女心头苦涩，却是难以割舍血脉亲情。

　　但是，身为仙人，想要娶一个姑娘？岂不是违背了天庭教条？

　　“即便只有一世百年，此后褪去仙身，失去无上法力，你也甘愿？”

　　执法天神道：“孩儿，不知道！”

　　“唉！”

　　圣女也随之长叹一声。

　　哪怕执法天神是臭名昭著的职位，哪怕自己的儿子需要满手血腥，可是终究是活着的，对吧？生灵生灵，活着才是最基准的要求。

　　执法天神拥有近乎无尽的生命，拥有名震三界的权势，还能奢求什么呢？

　　若是因为情爱，舍弃了这一切，未免可惜。

　　由人度己，崂山圣女也有些明白了儿子的想法。于是崂山之上，静默的母子，只有长久的无言。

　　天穹好像裂开了一样，先是云雾都四散奔逃，唯恐被波及。又有风雨倾泻而下，只怕遭了殃。随后便是雷霆轰鸣，不是之前的蓝色雷电，是更为深邃浓郁的黑紫色。

　　执法天神也是第一次知道，还能用这种形容词描绘雷霆。

　　他的母亲，天界的圣女，看着这诡谲的天象，骇然记起那个名字，“帝胤剑。”

　　那是天帝的佩剑，那是至高无上的法宝，那是不可扭转的因果律武器。

　　执法天神匆忙站起身来，“娘，孩儿走了，也许，不会再来了。”

　　那一场雨下了有数月，淹没了无数庄田，毁坏了无数家园，平稳不过百年的凡俗民众，再一次忆起当年那场席卷天下的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