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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龙的宝藏 ...

  •   去年你栽在花园里的那具尸体,
      开始发芽了没有?
      今年会开花吗?
      ——T.S.艾略特

      埃达没有选择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地下藏书室的门前。她对格蕾塔说: “我来这里就好,哥哥他会同意的。”

      格蕾塔欠了欠身,安静地转身离开。

      藏书室大门两侧的石壁上跃动着两团暖橘色的火光,比平日里的赤红色黯淡了些许,照亮了门上刻着的两行古老的卢恩文字,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

      “唯有受萨迦女神恩赐之人可跨入此门。”

      “凡人只可至此,不可越过。”

      埃达怀疑过这警告的有效性,毕竟对于不识字的人来说,最无用的莫过于以文字为载体传递的信息。她曾询问过两名侍奉的佣人,为何不曾有人试图涉足此地,得到的答案都说这是萨迦城堡的规矩,这里有让他们畏惧的气息。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又关上,藏书室重新形成一个封闭的神秘空间。层层排列的书架,古老陈旧的书本,颤抖的昏黄光影,以及一张略显凌乱的宽大木桌,上面堆着五颜六色的石头和画有各种符号的牛皮卷纸等物品,还有一盏燃烧的油灯。

      埃达在门口站定两秒,然后放轻脚步,挪向木桌。她不动声色地抓起一把尖锐的雕刻刀,划破右手手心,握紧成拳。鲜红的血滴落在一颗圆形黑曜石上,石头上的符印顺着纹路浮现出点点红光。

      埃达将石头紧握在右手的掌心,持续以鲜血滋养。伤口处的痛楚很清晰,她强忍着看向迷宫般的书架。

      她在门口时就感到些许不对劲,直到刚刚才肯定有古怪:前些日她才刚亲自圣化并激活过的Kenaz符文现在已经变得昏暗,第三排的书架变动了位置,桌上的占卜石阵也改换了原本的排列顺序,更重要的是,有一盏燃烧的油灯。

      有外人来到过这里,埃达断言,并且现在还在。Kenaz符文本就用于藏书室的照明,现在却不断黯淡,说明它的魔力正在逐渐流失。而受萨迦女神恩赐之人与这里封闭的环境自成一体,并不会导致这种情况。更何况那盏多余的油灯还在燃烧。外来者,她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

      但是,这个不礼貌的客人大概已经相当虚弱了,埃达心想。Kenaz既是火炬,能够带来光明,也会使人头脑发热,从而变得昏沉无力。但出于谨慎,她圣化了刻有Thurisaz符文的石头,只需开口吟诵,就能够将符文持有者受到的攻击反弹。

      埃达顺着书架一排排地摸索过去,耳畔鼓噪着自己加速的心跳。按照最优解,她应该立刻离开,找到塞蒙恩德,让他来处理这件事,这位不速之客的下场可想而知。但是……居然有人能够……

      惊异如电流从埃达的指尖游走到发丝,带起阵阵隐秘的颤栗,说不清楚是愤怒、好奇还是激动。我受到了Kenaz的影响,她心想,这以前从未发生过。

      霎时间,埃达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声。起先她还以为是诡异的情绪扰乱了自己呼吸的节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Thu……”她吐出的音节瞬间被闷进了喉咙。

      眨眼间,她的嘴被捂住,后背被顶在书架,头撞上横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下手的人毫不留情,埃达感到头晕目眩,几近窒息。

      但过分的袭击者没有就此打住,他抓向埃达紧握的右手,试图将那块石头拿走。

      埃达不肯松手,尽管身体各处的疼痛已让她眼前发黑。

      对方似乎非常焦躁,见强行掰开不成,转而张开手掌包住埃达的拳头,用力向内一按。顿时,石头和指尖深深地扎进了埃达的伤口。

      就好像掌心被钝钉子刺穿,埃达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感觉,只是不明所以地缓慢眨了一下眼。下一秒,剧烈而尖锐的疼痛席卷而来,凶猛得像巨浪砸在她的脸上,无法抑制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丧失思考能力的埃达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抽气却无法呼吸,想要昏厥却依然清醒,这种情况对她而言就像是一场酷刑。

      那只残忍的手轻松掰开她无力挪动的五指,拿走了浸满鲜血的石头,红色光芒更甚以往。

      “我会放开你,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不许叫喊,不许逃跑,听到了吗?”急促的低语就落在埃达的耳畔,埃达却感觉那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睫毛颤抖着。原来是个小男孩,黑色头发和黑色眼睛还挺少见的,这是埃达的第一个想法。

      她口中的小男孩这时注意到埃达一片狼藉的状况,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利落地放开手,后退两步,似乎有些脱力,不自然地靠坐在另一侧的书架边。但依然全身绷紧,紧紧盯着对方的反应,准备随时一跃而起。

      男孩放手后,埃达也失去了支撑,身体顺着书架滑下,疼痛让她的眼泪失去控制地外流。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互相打量着,尴尬又狼狈。

      埃达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 “你不应该来这,Kenaz会影响你的神智。”

      男孩显然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只是看到对面女孩年龄似乎比自己还小,满脸鼻涕眼泪,还有一手的血在滴滴答答。

      “刚刚我下手重了点……”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同样湿漉漉的手,却惊讶地发现那种酥麻的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孩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感受到自己在踏进这个屋子后的不适和燥热正在潜移默化之间得到缓解。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的情绪不再如先前那般焦躁,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下来。

      埃达没吭声,只是艰难地用袖子抹了抹脸。

      片刻的沉默之后,两人同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埃达迟钝地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在颤抖,不知是因为过分强烈的疼痛、恐惧还是兴奋,又或许兼而有之。她渴望得到答案,便尽力装出一副面色不善的强硬模样: “擅自闯进来的人先说。”

      男孩似乎看穿了她的装腔作势,有些好笑地扬起秀气的眉,但口中的话却顺了她的意思: “我叫尤利乌斯,走进来的。”

      “怎么走进来的?”

      “我已经回答完了,轮到你了。”尤利乌斯故意不答。

      埃达沉默地盯着他。

      似乎是被那双固执的绿眼睛盯得有点受不了,尤利乌斯耸耸肩:“ 好吧,那排书架后面有个通往外面的密道。”他轻松地站起身,正打算走过去给埃达指明,却突然回过头,半笑不笑地向靠在书架上的她伸出手: “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埃达浑身僵硬着,一动不动。

      尤利乌斯无所谓地收回手,走到第三排书架旁,敲了敲那块墙壁,产生一阵空荡的回响。伸手一推,一扇和木制墙壁严丝合缝的门显露了它的存在。

      多么荒诞,埃达心想。

      尤利乌斯叹了口气,一脸惋惜: “我在林子里发现了这个密道,顺着就走过来了。还以为会有什么好东西,比如说,”他换上有些夸张的语气, “恶龙的宝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找到了萨迦王族的宝藏。埃达不自觉地咬了下唇: “这里是萨迦城堡,你不应该来这里。”如果被哥哥发现他闯进这里的话……

      果然是这样,尤利乌斯想。当他看到那些不知所谓的书籍、牛皮卷纸、奇怪的石头和符号,就料定自己是闯进了萨迦城堡,还有刚刚身体上那种奇怪的反应,大约是与传闻中萨迦王族所掌控的卢恩魔法有关。

      如果没猜错的话……尤利乌斯的视线在女孩的脸上转了一圈: “你还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埃达没有理会。她用没有伤的手撑着书架,慢慢地站了起来,余光瞥见尤利乌斯的身体微微向前屈起,他脸上轻松的笑意消失了。

      他们在相互提防。

      埃达刚迈着虚浮的脚步走向木桌,警告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 “我建议你最好别动。”

      她转身,举起流着血的右手面对浑身戒备的男孩: “我需要给自己止个血。”但尤利乌斯不为所动。

      她叹了口气: “我没有恶意,真的。”那双黑眼睛沉沉地盯着她,似乎在权衡她究竟是否可信。埃达毫不避讳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片刻,尤利乌斯移开了视线,慢吞吞地走到埃达身边,保持着能够随时应对突发情况的距离。

      埃达找出另一块刻有不同符文的石头,将右手的血滴在上面,看着它发出淡淡的金光,轻声吟诵道: “Algiz.”血肉模糊的伤口在魔力的治愈下逐渐愈合,疼痛减弱,最终消失,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尤利乌斯颇感兴趣地盯着整个过程: “这是治愈的魔法?”

      “嗯。”埃达用一张牛皮纸蹭了蹭手,发现并不能抹掉血迹后作罢,四处打量着,试图寻找替代的物品。

      尤利乌斯嗤了一声,刚要将手往自己的衣服上蹭,就看见埃达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怎么了?”语气并不友好,动作却停了下来。

      埃达看起来似乎有些纠结。正当尤利乌斯打算不再理会时,她干巴巴地开口了: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擦掉血。”

      半拍停顿,她的声音变得更小了, “这里用于照明的Kenaz会让你……身体不舒服,我的血能让你不受影响。”

      原来如此,那情况就解释得通了。不过……尤利乌斯打量着眼前神色发蔫儿的小女孩,有些意外于她的坦诚。看她那副受了打击的表情,似乎在为自己过于草率地说出秘密而感到挫败和懊恼。

      好像犯了错的小狗,尤利乌斯心想。

      他那迟钝的良心开始隐隐作痛。说到底,事件的起因是自己擅闯进来,还弄伤了这里的主人。 “要是不想用你的白裙子擦手,你可以用我的衣服,毕竟是黑色,也看不出来。”只是作为回报而已,他如是告诉自己。

      绿色的眼睛闪烁了两下,尤利乌斯不期然地想起阳光照在绿宝石棱面上那明暗交错的情形。他捻了一下手指,那血似乎变得有些粘稠起来。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抢过来的黑石头。

      “这个——”

      “我叫——”

      两人都愣住了,没有想到会和对方同时开口。

      埃达的头低了下去。

      说话办事向来干脆利落的尤利乌斯没见过这种场面,难得的也跟着沉默了下去。平心而论,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各方面都挺好,只是性格太闷了点。

      “——埃达。”被认为性格太闷的女孩飞快地补充完了自己的半句话,然后掩饰般地问道, “你刚刚想说什么?”

      其实性格闷点也不算太差,偶尔会有意外之喜,尤利乌斯很没原则地想。他静默了一下,然后将石头递给了埃达: “我刚刚想问的是,这个是什么?”

      他稍作停歇,然后: “埃达。”一字一顿,两个音节,清晰明确,却硬是被密闭的空间与昏黄的光晕扯出了几分暧昧不清。

      埃达没有办法形容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她稳了稳心神,调整着微乱的气息,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黑曜石: “这是能用来返还你的攻击的符文。”

      竟然只是用于自保。尤利乌斯觉得埃达的缺点又多了一个——心肠太好。不对,不止这个,他心想,还有防范意识太差。

      “你进来的时候,不会有一种……畏惧的感觉吗?”埃达想起了仆人对自己说的话。

      尤利乌斯露出困惑的表情: “畏惧?我应该害怕什么?”

      埃达的手依然有些发抖,她斟酌着字眼: “比如,神明的气息。”

      黑发的男孩讽刺地笑了一声,走到埃达面前,俯视着那双因他的逼近而有些惶惑的绿色眼睛,似乎有些好奇又不甚在意地打量起自己倒映在其中的模样,语气冷淡而漫不经心。

      “我不是会畏惧神明的人,埃达。”

      “我向来根据我的需要决定我的信仰。”

      她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从未见过不信奉神明的人。惊涛骇浪将她击沉,而风暴又将她卷上海面。埃达双腿发软,头脑混沌,她的耳边有雷声在隆隆作响,似乎要击碎囚禁魔狼芬里尔的锁链。

      尽管心灵的冲突如战争般激烈,埃达表面上却沉静如水。她习惯将情绪埋藏在自己和旁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但尤利乌斯那魔鬼般的思想让她无法承受,只好顾左右而言他,试图另辟蹊径地扳回自己目前落于下风的局面。

      “不要总叫我的名字。”她学着他的停顿,“ 尤利乌斯。”一字一顿,三个音节从轻轻翘起的唇滑到上颚,再贴到牙齿上,最后送到舌尖,以蛇一样的嘶声作结。

      尤利乌斯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笑。他微微俯下身,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 “如你所愿。”起身时顺走了埃达身侧燃烧的油灯。

      脚步声响起,藏书室的门发出“吱呀”一声。

      “埃达。”温和的声线给人安定的秩序感,金发的王子走了进来。

      封闭的地下室中掠过一阵微风,轻柔地从埃达脸上拂过。塞蒙恩德的声音传来,她眨了眨眼睛: “哥哥。”

      埃达的眼睛和鼻尖有些泛红,右手上血迹斑驳,桌面上堆着染了血的符石。塞蒙恩德将这些景象收进眼里,心下了然。

      “格蕾塔跟我说你来这里了。”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用衣袖仔细地擦过埃达的眼睛、鼻子和脸, “我知道你很想听吟游诗人的故事,但是鹿厅并不适合你。”湖水般的蓝眼睛凝视着她, “以后要听话,好吗?”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如湖面被微风拂起波纹,圈圈扩散,塞蒙恩德的声音染上些许笑意: “那答应哥哥,以后不要躲起来哭鼻子,也不要这么努力练习卢恩了。埃达很有天赋,不用太逼自己,更不可以因为生气就这样做。”

      他拉着埃达血迹未干的右手,将她抱进怀里,抚摸着那银白色的长发,轻声道: “我会心疼的。”

      埃达的下巴搁在塞蒙恩德的肩膀上,他刚从鹿厅宴会上离场,还没有换下那沾满酒气的衣着。这种味道和他一点都不搭,她心想,哥哥是那么好。

      “哥哥。”埃达声音微微颤抖着开口, “下个月圆之夜,您还会和父亲一起外出狩猎吗?”

      “当然。怎么了,埃达?”

      “我刚刚为您占卜,是正位的Fehu。您此次狩猎必有极大的收获,神明会垂青于你。”她在撒谎。

      塞蒙恩德揉了揉她的头: “埃达有心了。”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身后拿出一卷牛皮纸,上面写满了字, “我把那吟游诗人唱的故事都记下来了。”

      他眨眨眼,将纸卷塞进埃达的手里: “走吧,埃达,该回去睡觉了。”

      埃达紧紧攥着手中的东西,由塞蒙恩德牵着走出藏书室。她的内心此时充满了痛苦,第一次如此激烈。那曾经对塞蒙恩德完全敞开的心灵已经悄悄地合上了一角,过去透明的灵魂如今藏着一个关于欲望的秘密,不可言说。

      通往外界的密道在萨迦坚不可摧的城堡上凿开了一个不起眼的洞,她那水晶般纤尘不染的封闭世界随之崩塌。所有以前远离她的困扰在这一刻汹涌而来,撞击着她脆弱的神经。她开始抱有幻想,也感到愤怒和恐惧。她开始后悔,于是向神明祈祷,请求黑发黑眼的男孩不曾领会她的言外之意。

      藏书室里上演的悲喜剧因塞蒙恩德与埃达的离去而落下帷幕,一切重归寂静。微暗的火像心脏一样不安分地跳动,尤利乌斯靠在书架后侧,神色晦暗不明。

      他想起那块染着血色的黑曜石,想起那双绿眼睛,想起她念他名字时最后一声吐息,想起那句别有用心的话,还有那金发的王子牵着她离去的背影。

      看看今晚发现了什么。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忍不住低声笑了。

      恶龙的宝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恶龙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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