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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哀帝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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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寂好久不见李柷,心中甚觉思念。毕竟那是除了娘亲之外,待她最好的人。多日未见,说不想他,才是假的。她知道李柷当了皇帝,每日繁忙,也知道李柷这皇帝当得不易,便私下里来到太极宫,向里头张望着。
“你是何人?鬼鬼祟祟,赶快离开!”侍卫拿刀喝道。
“我来找陛下。大人,可否放我进去?陛下他认识我,见到我来了,一定会很开心的。”李寂急忙解释。
“一派胡言!陛下怎会结识你一个奴婢?!快滚,否则将你抓起来施以严刑!”
李寂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大人不去通禀陛下,又怎知陛下不会见我?大人今日心绪不宁,也不应将火气撒在我一个小丫头身上,此非君子所为!”
那侍卫被李寂气的两眼昏花,顿时怒上心头:“来人,把这贱婢带走!”
太极宫内,熏香袅袅。
李柷细数着日子,已有许久不见阿寂那小丫头了。也不知她过的好不好?他教她的那些曲子,可还记得?脑中浮现处那丫头沉静的小脸,李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陛下。”李柷身边的大太监端进来一杯茶,“侍卫们抓住了一个硬闯太极宫的人,已经押至地牢,施以鞭刑了。”
“硬闯太极宫?什么人?”李柷诧异地问。
“是一个七八岁的奴婢,瘦瘦小小的。据说是惹怒了侍卫。”大监回答。
“阿寂!”李柷“噌”的站起,使出轻功,向地牢奔去。
一盏茶不到,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地牢中。
“一个小奴婢,竟敢硬闯太极宫?!”一个狱卒的声音响起,伴随的还有鞭打声和女孩的痛呼。
李柷怒火中烧,疾步上前:“给朕住手!”
狱卒一哆嗦,跪下:“参见陛下。”
“拖下去,乱棍打死。”李柷轻轻抱起李寂,语气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他刚才,听到阿寂气若游丝的一声“柷哥哥”。
“陛下饶命啊,陛下!”狱卒恐惧,不断请求李柷,李柷却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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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太极宫寝殿。
“皇兄……”床上虚弱的女孩低声喃喃,“父皇……”
忽地,李寂从梦中惊醒,一睁眼,便看到李柷坐在她面前。
李寂晃神,梦中,李柷低声唤她小妹,父皇搂着娘亲,软语道歉,为他当年的错误而道歉。
“阿寂,阿寂!”李柷小心翼翼地扶起李寂,“伤口可还疼?”
“不疼……回陛下,不疼……”经过此次毒打,李寂明白,她此刻不过是一个奴婢罢了。
李寂不冷不热的声音夹杂着卑躬屈膝,透着疏离,让李柷心中不悦:“几日不见,阿寂与柷哥哥疏远了。”
李寂只是低头,不说话。
李柷无法同李寂发火,只得找些话说:“阿寂方才,可是做了噩梦?一直在低喃皇兄父皇什么的。”
他大致猜到了阿寂的身份,初次见面,这小丫头就对她的身份闭口不谈。她不想说,他也不强求她。
倒是李寂,听李柷这么说,反而有些慌神。他刚才一直在她身边,定是听到了她的梦话。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
纠结许久,李寂才小声说:“我父皇,是柷哥哥的父皇。”
娘亲说不许随便透露身份,她这应该,不随便吧……她很严肃的在说啊……
李柷心中早有猜测,所以并没有过多惊讶,只是温和一笑:“好了阿寂,皇兄知晓了。阿寂既是皇兄的妹妹,皇兄定不会教他人欺你。”李柷温柔的说。
“我信皇兄。”李寂点头。
“对了阿寂,你的娘亲是谁?”李柷问道。
李寂说:“娘亲名潭娘,是空灵先生的女儿。娘亲精通卜算之术,不用问生辰八字,便可算出国与人的运势,只是不能乱算罢了。”
“潭娘?!”李柷愣了愣,父皇重病之际,特意叮嘱他,让他找到潭娘,原来潭娘一直在宫里,“阿寂,可否让皇兄见见你的娘亲?”
“自然可以!娘亲若是知道多了一个人疼阿寂,一定会开心的!”李寂的黑眸熠熠生辉。
夜凉如水。李柷手牵着李寂,来到潭娘的住处。
“娘亲,阿寂回来了。”
潭娘一颗心总算落下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李寂微诧:“娘亲已知道了……”
“你许久未归,娘亲总要问一问天,看看你如何了。”潭娘叹了口气,缓步走向李寂转头看向李柷的方向:“陛下亲临寒舍,还请到舍下一叙。”
李柷点点头。
“阿寂,去自己房间好好休息,娘亲同你皇兄有话要说。”
李寂撅撅嘴:“娘亲有什么话,不能当着阿寂的面说啊……”
“夫人既知我的身份,我也想同夫人说些事。”李柷摸摸李寂的头,“阿寂乖,先去休息。”
李寂这才不开心的回屋休息去了。李柷便上前一步,扶着潭娘进了屋。
潭娘看向身形挺拔、模样俊朗的少年,淡淡勾了下唇:“小柷儿,好久不见。”
李柷笑了笑:“潭姑姑,好久不见。”
“别叫我潭姑姑了,我早已不是之前的潭灵。”潭娘神色略有复杂。
李柷顿了顿:“父皇他……让我一定找到您,并向您道歉,当年,是他对不起您。”
潭娘情绪落寞:“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再说,也晚了。”
李柷沉默,须臾又说起了别的:“阿寂是我的妹妹,我定不会亏待她。我欲封阿寂为公主,恢复她的地位。只是大唐风雨飘摇,朱温野心勃勃,我担心一旦立她为公主,有人会以阿寂为质来威胁我,那时阿寂就会陷入危险之中。”李柷看潭娘陷入沉思,便接着说,“我打算先立阿寂为公主,册封礼次日,以阿寂被人掳走为由,将夫人与阿寂置于隐蔽之处。我会抽时间来看你们,不让他人发现。”
“若是这样,那再好不过。”潭娘深皱的眉头并未松弛,在李柷临走前,还是嘱咐了一句,“小柷儿——万事小心。”
李柷温和一笑:“我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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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密林之中,一匹白马和一匹黑马并驱,缓缓前行。
李寂看着李柷憔悴的面容,关切地说:“皇兄怕是又一夜未眠。”
“叛乱迭起,怎可安睡?”李柷笑笑,“放心吧阿寂,我撑得住的。”
李寂撇撇嘴:“你若是将平日里研究丹方的时间用来休息,也不至于把自己整的人不人鬼不鬼,哪还有个皇帝的样子?”
李柷温润一笑,知道妹妹是故意拿话激他,看到李寂眸中的担忧后,声音柔和下来:“阿寂的生辰要到了,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李寂神色一怔,跃下马来,定定望向李柷。
李柷也跃下马,走到李寂跟前:“怎么了?”
李寂紧紧握住李柷的手:“我想要我们好好活着。”
李柷笑容一僵,拥住李寂:“好妹妹,放心罢,你会的。”
李寂抬头,不解的看向他。
“天色已晚,再不回去,你的娘亲该着急了。”李柷将李寂抱上白马,“回去罢,皇兄还要处理政务。”
“嗯。”李寂应道。
就在李柷回头之际,她突然叫道:“皇兄,你要将心思放于朝政,不可迷恋虚无的长生!”
李柷背对李寂,惨然一笑,有几分无奈,有几分绝望,有几分不舍,还有几分坚决。
“皇兄省的。”
阿寂,皇兄自是明白,却无法完成父皇的嘱托,大唐必亡在皇兄手中,皇兄也痛苦啊,但皇兄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回到太极宫,李柷打开密道。
密道之内,有一鼎巨大的炼丹炉,有柴炭、矿石、药材、笔墨纸砚。
李柷上前,拿出自己这两年来,日日夜夜钻研的丹方,按上面的步骤,放入药材,点燃炉火,开始炼丹。
朱温这些年势大,他能收集的药材,已悉数在这里,只够炼出一颗丹药。
几日后,李柷握着炼好的丹药,手颤抖着。
“轰!”密室的门被强行打开。李柷眸色一冷,将丹药藏在胸前,把丹方扔进炉火之中烧了个干净。
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将密室内照的惨白。朱温身后跟着几百侍卫,皆对李柷持刀相向。
“昏君李柷,你痴迷炼丹,不务正业,贪享奢华。大唐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你却日日夜夜醉生梦死!如何对得起先帝!”朱温的面色冷到极致。
“丞相若要这皇位,大可不必费尽心机。这里除了朕,都是你的人,又何必浪费口舌,装作忠臣。丞相是当朕不知,先帝是你下毒害死的吗?!”李柷冷笑,手中的剑早已蓄势待发。
“呵,李唐腐朽,早已不是玄宗之年。而你李柷,永不可能重新光复李唐!”朱温抬手吩咐,“杀了他!”
侍卫们一齐上涌,持刀冲向李柷。
李柷毫不畏惧,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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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秋风凛冽。
大唐王宫,尸横遍野,腥气漫天。金黄的阳光斜射下来,将殷红的血河映得粼粼发亮。
李柷手中紧紧攥住丹药,目光倔强。他身中数刀,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人,也不记得自己如何逃出围剿。
他嘴角还淌着血,凭借意志,他踉踉跄跄,支撑着走到李寂所住的密林里。
“阿寂……阿寂……”他眼前一片混沌,口中喃喃的,只有这两个字,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染红了大半龙袍,明黄浴殷红,冲击了视觉。
“皇兄?”李寂正在庭外扫落叶,忽然看到了远处浑身是血的李柷,她慌乱地奔向他,扶住即将倒下的他,“皇兄!”
“阿寂……阿寂……”李柷的眼睛,看到李寂后,有了一丝清明。
李寂早已害怕心痛地泣不成声:“我在……皇兄,我在……阿寂在这儿,你不能……不能……你答应过我的,前几日,你刚刚答应我的……天子一言、九鼎的……”
“阿寂,莫哭了……话都说不好了……”李柷扯起嘴角的一丝笑。
如雨而下的泪,打在李柷早已沾满血的衣襟上。李柷的泪,与脸上的血混在一起,辨识不清。
“生辰快到了,哪有哭的……”李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丹药递到李寂面前,“阿寂,吃了、吃了它……这是……我、送你的……礼……”
他还未说完,李寂就抢先,吞下了那枚腥气严重的丹药。
“真……乖……”这一句,气若游丝。
他笑着,离开了李寂。
阿寂,不要伤心。皇兄,会一直看着你,你会好好活下去,代替大唐,代替皇兄,活下去,永世不灭。那丹药,正是长命丹啊。
阿寂,或许将来,我们永远不会再相见了,不要怪皇兄狠心留下你自己……
皇兄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可惜啊……你听不到,皇兄也开不了口……
阿寂……阿寂……
掩埋了李柷,李寂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木屋的。只觉得木屋所处之地安详平静。
她所听到的,只有李柷那几声几乎听不到的“阿寂”,完全听不到秋风扫枯叶的飒飒脆响。
她所看到的,只有那件带血的龙袍和李柷最后挂在嘴角的笑,完全看不到夕阳沉没金光点洒的白云和天空。
一步一步,都仿佛踏在虚空中。
无力,无支持,无形体,无牵亦无挂。
感觉娘亲温暖的手扶住了她,她阖上眼,双手还沾着李柷的血。
“阿寂……”潭娘轻轻唤她。
李寂软在潭娘怀里,泪水止不住的流下。
感受着秋日里寒冷的风,她轻启薄唇,语气悲痛绝望。
“娘亲,国亡了……”
(——记哀帝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