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见》原点Pound

1、记哀帝篇.1

　　小引。
　　你懂得后宫深海吗？
　　那是一种疲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为了不被人践踏，相互算计，枉顾人命，卑如草芥。
　　你懂得灭国时的痛楚吗？
　　那是一种悲哀，一种无奈。
　　你看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国破家亡，山河颠覆，风雨飘摇，只在顷刻，你便成为了亡国奴，即使是公主，皇子，后妃，亦或是那九五至尊之位的皇帝，也难逃败落的命运。一朝，从云端，跌进泥沼。
　　你懂得亲人离世之痛吗？
　　那是一种绝望，一种撕心裂肺，仿佛你的心，也随着他去了。满面泪痕，却无可奈何。轻叹一声，该记的，记在心上，该活的，继续活。
　　灭国时，我方十岁。在那之前，我的娘亲——一个算命瞎子，瞒着我的父皇，偷偷生下我，将我隐在后宫之中，把我养大，教我算天时，算地利，算人命，却从不让我算国的运势。
　　娘亲说：“此为天机，过多窥破，必受天罚。”
　　何为天罚？
　　每次我问娘亲，她总是一脸落寞，不语。
　　看向娘亲面上的白绫，我沉默，扭头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花瓣。
　　无力，寂寥，沧桑。
　　繁华落尽，身在长安。
　　正文。
　　长安皇城，宫殿轩昂林立。一处辉煌院落，雕刻游龙，婢女侍卫来往众多，正门的牌匾，上方雄浑行书只撒下三字，太极宫。殿外摆放的盆盆花草，荒芜败落，显示着生命的凋零。
　　偏殿内，摆件价值不菲，最里侧，轻纱质的帷幔，隐约遮住了那由黄金浇铸的龙床。
　　“咳咳……”床上的人，有气无力的咳了起来。
　　旁边立着的太监连忙跪下，泫然欲泣：“皇上，保重龙体啊！太子还小，您万不能轻心啊！”
　　“朕的身体，朕自己明白……”唐昭宗沙哑着嗓子，“去，把柷儿叫来，朕有事……吩咐他……”
　　太监抹了把泪，退出去叫人了。
　　不到一盏茶，太子进入偏殿。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行礼，“父皇叫儿臣前来有何事吩咐？”
　　“柷儿，今年十二了……你是朕，最得意的儿子……朕要……嘱托你一件事……”唐昭宗目光混沌，却仍是思绪清醒。
　　李柷身为大唐的皇太子，幼年拜空灵先生为师，天资聪颖，能文能武，唐昭宗有意栽培他，已经让仅仅十二岁的他监督国事，慢慢接替权臣朱温的位置。
　　李柷道：“父皇请讲。”
　　“柷儿……切莫让大唐，亡在你手中！”唐昭宗眼光晦暗复杂，“只要大唐在，便有，光复的希望！”
　　“是，父皇。”
　　“好……好……退下罢……”唐昭宗闭上眼睛，沉重地呼吸着。
　　蓦地，他激动地支起上半身：“柷儿！”
　　李柷停下脚步。
　　“找到潭娘，是朕，对不起她！”唐昭宗力竭，跌回龙床，艰难的呼吸着。正如在泥泞中挣扎的蛾，不知能喘息多久。
　　宫殿外，天空一片阴暗，乌云滚滚，须臾，大雨倾盆而下，掩盖了一切喧嚣，能听见的，只有响彻耳畔的雨声。
　　而萦绕在李柷耳边的，只有唐昭宗口中，气若游丝地吐出的两个字“潭娘……潭娘……”
　　“是，父皇。”
　　李柷明白，尽管自己兄弟姐妹众多，父皇妃子众多，但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有那个来自灵洲的盲眼女子。那女子消失在世人眼前，杳无消息，至今已有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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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穿襦裙的女孩望了望天，眼中一派清明，转身，她走进屋。
　　“娘，外面下雨了，您听到了吗？”女孩轻轻走到一个面带白绫的女人身边，“今年的雨，似乎格外多呢。”
　　“乱世之间，风雨也是常有之事。”母亲面上虽带着白绫，手中的针线活却没有停止，仍绣着一只荷包，“阿寂，雨可能要下大了，你若出去，记得带一把伞。”
　　“嗯，阿寂记住了。”李寂点点头。
　　“出门要小心，切莫让你的真实身份给别人知道。”娘亲叮嘱她。
　　“嗯，娘说过的，后宫之中心计如海，唯有隐藏才是最佳路子。”李寂点头应允，之后便拿了一把油纸伞，溜出去玩了。
　　娘亲叹了口气，抚摸了那荷包上未绣完的“潭”字。
　　李寂撑着伞，在雨中打转。
　　朦胧小雨，点洒着伞面，明明雨不是很大，她却打着伞。因为她很享受打伞的感觉，站在伞下很有安全感。
　　“哎呀！”一不小心，她直直撞上一个人。
　　李柷被眼前这个女孩撞了个趔趄，正要吩咐下人把女孩拉走，才发现自己因为心情不好遣散了下人，现在只有自己一人。
　　李柷稳了稳心神，看着面前的女孩，她的伞被自己撞坏了，歪歪扭扭散在一旁。
　　李寂气坏了，抬头正要理论，可看到那人的脸后，她怔住了。
　　他是李柷，是太子殿下……
　　娘亲对她说过，切不可招惹别人，尤其太子李柷，是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她的愤怒立刻转为退缩。
　　李柷在看到李寂的脸后，觉得她有趣极了，还生出一种亲切感，便上前一步：“你是哪里来的小丫头？”
　　李寂连连后退，只想离这个瘟神远一点，再远一点，最好一生都无交集，她一边后退，一遍结结巴巴地说：“我、对不起，我还有活没干呢，我……”
　　李柷看她后退，更加好奇，步步紧逼，忽然目光一怔，仔细看向了李寂的脸：“你这小丫头，到和本宫有五六分相似。”
　　李寂心道不好，清澈的黑眼珠盯住李柷那张俊美至极的脸：“我……”
　　一句话刚说了一个字，李柷就打断了她：“嘘……你听。”
　　李寂这才安静下来，但看向李柷的眼神仍未放下警惕。
　　李柷无奈的摇摇头。
　　李寂一安静下来，果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切切察察的，好像有什么人压低脚步往这边走。
　　李柷倒是听了个清楚，他平日里练武，听力自是比李寂好很多。
　　“大哥，你确定太子就在这儿？”一个人的声音低低传来。
　　“嗯，方才看到他的下人从这个方向出去，他一定离这不远。”这是另一个声音，听语气，像是这群人的老大。
　　又一个人说：“丞相让我们赶尽杀绝，咱们可千万不能留情，一定要永绝后患。”
　　“可太子是空灵先生的亲传弟子，武功定是不低啊。”再一人说。
　　老大说：“我们这么多人，还抵不过一个孩子不成？莫要长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李柷脸色一变，他倒是可以杀掉这些刺客，可是面前这个女孩还太小，如何能让她见了血？于是他便急速拉着李寂，躲进一旁的矮草丛。
　　“嘶……”李柷忽感到腿上一阵疼痛，低头看去，竟是一条翠绿的小蛇，缠绕在他腿上，牙齿嵌入他的皮肉之中。疼痛刺激着他，他极力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看着李寂吓坏了的样子，李柷张口，用口型说：“别出声。”
　　李寂张着口，脸色煞白。
　　“老大，你听，有动静，好像是那边的草丛！”一个黑衣人说。
　　李寂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四下望去，她看到那条蛇，还缠绕在李柷腿上，尽管蛇已松口，却还是盯着他们。她又仔细看了看，李柷腿上流出的血是鲜红色，蛇无毒。她便一咬牙，心一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蛇的头，一个用力，将扭动的蛇甩出了草丛。
　　甩完之后，她的手还是抖的。
　　“原来只是一条蛇。老四，你太大惊小怪了。”老大有些责怪地说。
　　“对不起，大哥。”老四认错道。
　　“走罢，看来太子不在这儿，去前面找找看。”老大说。
　　与此同时，草丛内的李柷一脸惊愕，这个女孩儿，与其他女孩很不一样。一把抓住蛇就扔出去，这也太……冷静？还是彪悍？
　　李寂握了握拳，迫使自己平复心绪，然后蹲下观察李柷的伤口。
　　李柷的伤口还在流血，李寂从自己的襦裙上撕下一条布，给李柷缠上腿。
　　待刺客走后，李寂舒了口气，总算是走了。
　　“太子殿下？”李寂看李柷愣神，轻轻唤他。
　　“嗯？”李柷回过神来，笑道，“你这小丫头甚是有趣，这样罢，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你我在此碰面。”
　　“不、不用了……太子殿下公务繁忙，奴婢不敢叨扰。”李寂将头埋得很低。
　　“你想违抗本太子的命令，嗯？”李柷尾音上扬，语气毋庸置疑。
　　李寂心下叫苦，娘亲说的果然不错，太子殿下威胁她，太恐怖了……
　　“奴婢不敢！”在李柷的威胁下，李寂只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