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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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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五年后。
天空下着微雨,李晔气息起伏不定,浑身无力地躺在龙床上,看向窗外的牛毛细雨。
他想不起之前毒发时的事,但他隐约可以猜得到。
他派朱温和何迅屠光了灵洲。空灵先生力竭血尽而死。
灵洲所有的人,那些对他热情相待、嘘寒问暧的人,都因为他,死在了刀剑下。
他时而清醒时而疯魔,每每清醒都会痛苦不已。
是他对不起灵州,也对不起潭娘。
他活不了多久了,他还有一些事要交代。
他趁自己清醒时,派人传唤了柷儿。
“儿臣参见父皇。”李柷对他行礼,毕恭毕敬。
李晔看看才干突出的少年,眸光复杂。
柷儿很优秀,已经开始监督国事,掣肘朱温。
五年前他屠灭灵洲时,他也在现场。所以柷儿对自己一直十分疏离。
也是自己活该罢了。
“柷儿,今年十二……你是朕,最得意的儿子……朕要、嘱托你一件事……”
“父皇请讲。”
“柷儿……切莫让大唐,亡在你手中!只要大唐在,便有,光复的希望!”
“是,父皇。”
“好……好……退下罢……”李晔阖上眼睛沉重地呼吸。
他的脑中,忽而闪过那红衣夺目的肆意身影。
他蓦地起身:“柷儿!”
李柷停下脚步,淡漠地回头。
“找到潭娘,是朕,对不起她!”李晔说完,跌回床上,剧烈喘息,“潭娘……潭娘……”
李柷长而密的鸦睫微颤。
“是,父皇。”
尾声。
我是李寂,我的娘亲唤我阿寂。
我十岁之前,从不知道我为何叫这样孤单寓意的名字。
这一年,国亡了,皇兄去了,娘亲将我藏起来,在朱温领的叛军前,毅然咬舌自尽。
我看到鲜血从娘亲嘴里涌出。她的脸上,却露出了释然。
我心中害怕,娘亲这是丢下了我一个人……她不要我了。
朱温带着他的军队走了。
我从柴垛里爬出来,跪在娘亲身边,为她解下头上的白绫,为她拭去血渍,更看清楚了她的释然的笑。
我蜷缩在她怀里,依偎着她冰冷的身躯。
什么都没了,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了我自己。
秋日的夜好冷,冷得我全身发抖,连骨头都是彻寒的。
没有皇兄为我讲故事。
没有娘亲为我掖被角。
只剩下了我自己,守在无尽的黑夜里,任黑暗将我吞噬。
我现在初初明白“寂”的含义。
还不到天亮,从远处奔来一个模样温润的男子,将我从娘亲身边抱出来,在我身上裹上披风。
他对我说:“阿寂,严伯来迟了……严伯带你回家。”
家?
我半阖着眸。
可我的家,早已毁在了这场叛乱中啊……
我的家人,早都没了,还谈什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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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着严伯到了一处山林,严伯和我讲述了娘亲的事。
“你一出生,潭娘便为你算了一卦。那天罚终究是波及了你。”严伯叹气,“卦象上说,‘独寂长存万世偿母罪’。你注定自已一个,存于世间千千万万年,直至时间尽头。”
我怔然。
原来如此。
“寂”竟真的是孤寂一生。
且这一生,如此漫长。
我和严伯在山里住了许多年,清楚地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个害得所有人如此下场的人坐上了龙椅。
我怎么可能让他活得那么肆意、那么舒坦?
乾化二年,我拿着娘亲的白绫和皇兄赠我的白玉笛,只身入大内禁宫。
我用玉笛抵住他的脖子,逼他做尽了一切耻辱之事。
我问他是否记得被他害死的大唐宗室,是否记得灵洲内所有人的哭喊与怨愤。
我问他,是否记得潭娘和李晔。
他跪倒在我脚边求我烧他一命。我毫不留情,斩下他的头颅,高悬在朝堂龙椅之上。
可是杀了他之后,我心中并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慰,反倒是无限可悲。
这多少人的性命,皆系于他一人之手。
何迅也早就被他暗害了。
如此恶劣之人,杀了也不可惜。
我仰头,任泪水滑过眼角。
温下一壶烈酒,浇到地上,告慰那些逝去的所有人。
晨光晓风,天地日月,都还记得那些乱世的无可奈何。
山河依旧,岁月不改,唯人空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