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南月慢》言鞠姬

72、随行

　　虽然顺利离开了皇宫，但想要出城却不是一件易事，施承光知道刘氏的私军埋伏在绍中城的街巷之间，或许还有部分虞封军已经和刘氏私军开战了。

　　施承光顺着长礼街走出皇宫的范围，蓦然回首，眼中的震悚难以隐藏，皇宫内已是一片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施承光甚至感觉自己隐隐听到人的血肉被刀剑划破的声响。

　　他痛苦地转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令人战栗不安的景象，如今他心中只余下一件事，去城外找到徐照。

　　离皇宫的最近的一圈屋宅府邸此刻已没了人声，想必应是早早远离了，施承光正要往外走，突然面前出现几个手执长矛的士兵厉声喝止住他：“站住，什么人？”

　　是此前在宫内见到的那些装束陌生的士兵，施承光稳了稳心神，只装成绍中城内的平民：“军爷，我同我兄长走散了，我问了许多人，耽搁了时辰，如今正打算出城呢。”

　　为首的士兵听他此言，又打量了他一番，终究没有起疑：“罢了，我军如今正在疏散城中平民，你赶紧往城门赶，兴许还能跟上。”

　　“多谢，多谢军爷。”施承光连连道谢，随后便低着头急匆匆地离开了。

　　一边赶路，施承光一边暗想，那些士兵既不是皇城禁军、也不是刘家的私军，他们究竟是哪个郡的援军？绍中城内并未如他所想的那般一片混乱，反而秩序井然，街道上也不是满目狼藉，绍中城内的百姓，甚至一些官员及其亲眷都在那些士兵的指挥下列队向城外走去。

　　施承光混入了人群，也慢慢往城外挪去，等到黄昏之时，他终于出了城。

　　施承光一出城便打算往京郊去，但被拦了下来，阻拦的士兵告诉他京郊正开仗，他们需得在此等候一段时间。

　　想到徐照和其从属有可能在京郊驻扎，施承光不免有些焦躁：“军爷，我的兄长行踪不明，我得去找他，求军爷通融一下！”

　　看守的士兵硬声拒绝：“小子，你手无寸铁，别到时没找到自己的兄弟，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现在城郊起战火，等我军将动乱平息，你再去找也不迟。”

　　施承光咬牙攥紧双手，那位士兵见他如此，便又说道：“若是你兄长也在我军的看护下滞留在城外呢？你何不在这城门口找找，兴许他也正在附近找你。”

　　话说到这里，施承光知道自己没法再提更多的请求，只能道谢过后便离开了。他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走，期盼着也许徐照就在这中间。

　　这时他身旁有百姓在谈论着什么，施承光对听人墙角没什么兴趣，正打算走远几步，却忽然听到“雍朝”二字，遂不由得站住脚步。

　　“老头子，接下来咱们要去哪儿啊，难道真的要北上去雍朝吗？”

　　“你这话说的，何必北上，再过些时日，怕是连这里都算是雍朝的地界儿了。”

　　“唉……我也不在意去哪了，儿子儿媳都不在了，就咱们两个人，只要有块地放寿材便行了，燕朝雍朝哪儿都一样。”

　　施承光突然心慌起来，他顾不得自己窃听他人谈话的失礼行径，走到这对老夫妻身旁直截了当地问道：“大伯大娘，在下冒犯了，方才听二位话中提及‘雍朝’，莫非这些民众都是要北上的吗？”

　　所幸这二位老人都是和善之人：“小哥言重了，我们方才并非此意，等绍中战事平息后，大伙儿自然愿去哪去哪。”

　　老妇人也点头道：“儿子和儿媳都已经在战争中没了，我们已是风烛残年了，也不拘着去哪儿了。等到雍朝派了新的太守来接管，咱们的日子才算终于安定下来了。”

　　“您……您这是何意？什么叫‘雍朝派太守接管’？”

　　“诶，不是说雍朝的征南军已经攻下了绍中北方的郡县了吗，方才他们将我们带出城，就是要攻占皇宫，彻底改朝换代。”

　　施承光眼前突然一片模糊的白光，脚下一个趔趄，他想乞求老妇人别再说了，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听着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今日之后便再不会打仗了，我不在意坐在龙椅上的是谁，只要能让咱们的生活安定些，也不过是改个年号的事儿。老头子，若是孩子们还在，那该多好……咱们再也不用因赋税徭役而分别了……”

　　老妇人开始抹眼泪，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悲泣，在那一刻，施承光隐约觉得自己心中似乎有什么地方坍塌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慰了老妇人一会儿后便向这对老夫妻告别，那模样，竟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施承光再次走回人群中，这一次他的眼中多了几分茫然无措，这时一个征南军士兵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面饼，施承光一愣，下意识地有些抵触，没有伸手。那士兵见他没有动作，便直接将饼塞到他手里，也不管他吃还是不吃，转身又去给其他百姓分发粮食了。

　　拿到粮食的百姓对征南军的将士们感激涕零，他们给予的其实不仅仅是一块小小的面饼，还有对长期处在燕朝腐朽的统治下受苦罹难的百姓关于安稳平定生活的承诺。

　　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施承光闷闷地想着，他忍不住用恶意去揣度这些雍朝人。他并不饥饿，也实在不想吃征南军给的食物，手中的面饼拿也不是扔也不是，最终他把饼给了旁边的一个小女孩。

　　施承光正四处张望，突然看到不远处许多士兵环绕着几个围着厚厚帷幔的营帐，有人掀帘从其中走出，随手扔出了一个头盔。

　　施承光看到那个头盔，双目一凛，那是跟随徐照的垣陵士兵的头盔。

　　他立刻趁人不备躲到那营帐附近，施承光的潜行功夫很好，没有人察觉到他接近了营帐。他借着帷幔的阻挡，慢慢掀起一处无人看管的帐帘，看到一排铁栏，垣陵士兵果然被关押在这里。

　　“黄弛、黄弛！”

　　名叫黄弛的士兵迟缓地转头看到施承光，仿佛看见希望一般：“施校尉！”

　　施承光低声问道：“你们这儿有多少人？三殿下在哪里？”

　　“我们跟那帮雍军在城郊交了手，无奈对方人数太多，弟兄们战死了数十，但三殿下并无性命之虞。我们余下的十来人被雍军困在这里，三殿下和纯安县主被关在旁边。”

　　黄弛指了指旁边的营帐，施承光点点头：“等着我救你们出去。”

　　他缓步走到旁边的营帐掀帘看去，果然看见徐照闭着双眼靠在铁栏上，顾巧也一身狼狈地低着头。

　　“殿下！”施承光拼命压抑住激动的心绪，放低声音生怕被雍朝士兵听见。

　　徐照抬起头看见施承光，一片灰败的双眸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他疲惫地扯出一丝笑意，而他身旁的顾巧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低声唤了一声“明义哥哥”。

　　“你们是怎么被抓住的？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对你们用刑？”

　　顾巧道：“我们本打算先退往京郊，谁知雍朝的军队竟从三面合围直冲绍中城而来，我们几乎避无可避……雍朝人看我们手上有武器，便把我们羁押起来，他们要带我们北上，送往雍朝的官府。”

　　她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徐照，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我没什么事，但三殿下前几日发了高烧，没有药只能硬撑着……”

　　“我去找药来。”

　　“等等，明义。”徐照出声唤住他，“宫中怎么样了，我母妃和父皇可还好？”

　　施承光闻言心中一阵抽痛，但他不希望徐照过分担忧，便含糊地回道：“我被乔颂姑姑早早送出宫，不太清楚如今的情形，但皇宫侍卫毕竟还在，陛下……至少性命当无虞。”

　　“是吗，那就好。”

　　徐照似乎松了口气，肩膀也慢慢塌下来，他身为王子皇孙，从来不曾受过此般牢狱之苦，即便那些雍朝人每日能保证供给他们活命的食物，但徐照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日日恐慌、惊惧、忧虑之中被反复煎熬着。

　　附近似乎传来脚步声，徐照虚弱地对他说：“明义，你快走，这些雍朝人精敏得很，你会被发现的。”

　　施承光咬了咬牙，也自知自己不能说太多，会招来士兵的注目，他对徐照和顾巧说：“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施承光刚离开关押二人的地方，便有一个士兵如无声的鬼影一般出现在他身旁，语气不善地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做什么？”

　　“军爷，我看这里有营帐，便想来看看我兄长在不在这里面。”

　　“这里面没有你兄长。”士兵冷着脸想要驱赶他，施承光侧身避开他的手，继续说道：“军爷，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啊，我孤身一人不知道该去何处，只想找到我兄长。你们要北上回雍朝，我可否同你们一道，兴许在沿途我能同兄长团聚。”

　　士兵显得有些犹豫，他唤来一位军衔似乎更高的将士，二人耳语了几句，施承光听到他们说“一个独身的难民罢了，况且将军吩咐过，尽量向燕朝的民众展现出我军的善意”。

　　于是他们答应了请求，但也不允许施承光靠近囚困徐照和顾巧他们的营帐。

　　只要能一路跟随，总会找到方法把他们求出来，施承光这样想。

　　他用手碰了碰脖子上系着的玉璜，暗道：云婉，保佑我一定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