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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择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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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玉一愣,不知道大皇子为何有闲心到这儿来。她从窗子望去,裹着一袭宽大火红色狐裘的大皇子先是在院中同谢绪寒暄了几句,随后竟抬步向荀云婉所居之处走来。
明明有着一副孱弱的身子,行路倒快,几息之间,大皇子便进了门。
“大皇子殿下。”静玉低着头行礼,垂下的发丝掩住了她眸中的戒备,荀云婉靠在榻上,悠然自得:“大皇子殿下,请恕臣女失礼未能相迎。”
“荀小姐身染有疾,便无需拘着这些虚礼。”徐曜温和地颔首,“听闻荀小姐风寒未愈已有几日,正好本皇子同太医院的祁院判有些交情,今日便请他来为荀小姐诊治,也好尽快痊愈。”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示意身后一位身材瘦削的御医上前。
静玉没想到这位大皇子行事如此乖张肆意,不由分说便要请人为一位素昧平生的女子诊治,正要阻止,荀云婉却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令静玉在腕间覆了一层丝帕,任由那院判诊脉。
祁院判道了一声“冒犯”,伸出手触及荀云婉的腕间。
沉吟片刻之后,他便向大皇子道:“荀小姐确是身染风寒,虽说女子的身子较弱一些,但用心调养,也会恢复如初。”
“既没有大碍,那本皇子便放心了。”
“呵。”荀云婉冷笑一声,嘴上说着嘘寒问暖的漂亮话,实则在试探她是否装病,这大皇子真是够有闲情逸致。
当然荀云婉也明白,他绝不会闲到跑到她的地界来展现善心。
荀云婉敛了笑意,面上神色诡谲不明:“无事不登三宝殿,臣女与大皇子殿下萍水相逢,打哑谜实在没什么意思。殿下不如说说您想要什么,储位?还是皇位?”
“荀小姐言重了,父皇正值盛年,甄选储君人选一事还为时尚早。眼下我所要的,不过是我的正妃之位不要被刘家女所据。”
“此事殿下大可以去同陛下说,告诉臣女有什么用。”
“只是如此自然不够,戏幕打开的时候,总要推一个人出去,否则岂不是会乱成一锅粥?”
荀云婉眯了眯眼:“那么殿下心中的人选是?”
徐曜面上笑容不变,然而眼底透射出寒芒:“太尉府。”
不止静玉,连一向气定神闲的荀云婉都感到意外。
她微微直起身子,探究的目光在徐曜坦然的面容上游弋:“大殿下,肖太尉是您的外祖,您最好没有戏弄臣女,因为我是会当真的。”
“本皇子知道话说出口定会招致疑虑,但我不会收回,我要接下来的风波里,让太尉府无法独善其身。”
“缘由。”荀云婉道,并非问询的语气,而是要求,要求他告以实情,“大皇子同肖太尉府沾亲带故,臣女怎能全然相信大皇子宁肯倚重我一个外人,也不愿信赖您的血亲呢?”
徐曜沉默半晌,随后道:“此事乃燕朝皇家秘辛,请恕本皇子不能俱告知以实情,荀小姐只需知晓,我恨肖家便可——远比你所认为的要恨。”
荀云婉没有立刻接话,徐曜又道:“本皇子其实明白,我并没有资格将荀小姐牵扯进来,然而母后早逝,后宫之中无人可用,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恕我直言,大皇子殿下,人无利而不往,您以为光凭着一张嘴,我就会心甘情愿地为您效命?”
徐曜也不恼,只是凑近了些许,压低了声音道:“半月前出现在宫外的宫女允绣……荀小姐应当不会希望本皇子将实情告知余府吧?”
荀云婉眼神一凛,藏在锦被下的手骤然攥紧,又立刻松开。
她直直看向徐曜的眼睛,没有做遮掩的解释:“臣女原以为,大皇子殿下这样擅长虚与委蛇之人,好歹在明面上会做出笼络人心的样子,不承想,您竟比我预想的要直截了当。”
她没有去想徐曜为什么会知晓,也根本不相信他所谓的“后宫之中无人可用”,也许他如今言之凿凿,不过是想要以此为契机,留待来日将她甚至将魏漪谢绪一同拉下水,让雍朝使者在燕朝得个没脸。
或者他让自己这个身处燕朝政局以外的人作主使,那么等到雍朝使团尽数归国后,徐曜便可将此事彻底放下,高枕无忧了。
当然,一切都只是揣测,徐曜保留甚多,荀云婉也不敢下定论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荀小姐切莫懊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做事再如何谨慎,总会留下一点儿痕迹,只不过恰巧为我所得罢了,并不表示你——技不如人。”
看着徐曜眉梢眼角的笑意,荀云婉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地压下心中翻涌的狠戾与杀意:“直到现在,大殿下连半分有用的讯息都未留下,您希望臣女如何做?如何将太尉府推出去做靶子?您所说的风波究竟是什么?”
“荀小姐先安心养病,身子痊愈了,行事才会更方便。我一直觉得小姐是聪明人,等过段时日大戏开幕的时候,你会知道该如何做的。”
徐曜领着人离开了,一如来时的猝不及防,走的时候也依然干脆。
静玉面色凝重,忧心忡忡地看向荀云婉。
“好了,没有必要拉着脸,方才是我一时着急有些昏了头,答应得太过轻率了。”荀云婉面沉如水,在心底谴责自己方才乱了阵脚,“人总是事后才骤然清醒,然后懊悔先前的莽撞,实在是——太愚蠢了。”
“小姐您别这样说,您今年也才十五,独自一人在异朝为皇命奔劳,做一些艰险异常的事情,哪里能处处看顾周全?”
“疏漏就是疏漏,没什么好辩白的,但并不是没有退路和转圜的余地。”
荀云婉拉着静玉的手,在她耳边吩咐道:“派人盯着掖庭近日的采选,注意那位刘姑娘的动向。居于宫内,能得到最快的消息,是我们的优势。”
“是,奴婢定为小姐分忧。”
*
正月初八,太后已经令施贵妃择选良家女入宫学规矩,花儿一般年纪的女孩儿们,还未同家人过完新年,便被送入了巍巍深宫。
教引的嬷嬷将她们引至掖庭宫的住处研仪宫,嘱咐了一些事项便挥手让她们下去休整了,年轻的姑娘们也随即三三两两聚集起来叙话。
刘喻华站在前庭的最中央,通身的妆扮虽然不算华美,但那身织锦大袖衫一眼瞧去便是名贵的珍品,她微微昂首,俏丽的面庞上显出不可一世的神情。
一旁有小官家的女儿在窃窃私语:“她就是光禄大夫的孙女,刘家为了把她送入宫来,将她的母亲都扶了正,看来是预备着做皇子正妃的。”
“如今宫中成年的皇子也不过两位,如今已然教她占了一个正妃的位置,那我们岂不是……”
“别说了。”另一女子匆匆打断了谈话,众人抬眼看去,一位衣饰庄重严整的宫女伫立于宫门前,原先的教引嬷嬷正弓着腰站在她身旁,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众人正敛声屏气感到疑惑时,那宫女迤迤然迈入院中,径直向中央走去,待她站定之后便向面前的刘喻华行了一礼:“见过刘小姐,奴婢是太后娘娘宫中的掌事宫女朱檀,特奉娘娘之令前来探望小姐。”
刘喻华一听,立刻笑靥如花地扶起朱檀:“朱檀姑姑客气了,姑祖母体恤,实在是令小女惶恐不已。”
朱檀看着她仍有些稚嫩的脸上显露出志得意满的张扬,没有多说什么,只笑道:“太后娘娘记挂着小姐,您若是得了闲,便到崇寿宫看看她。”
“小女得空定然会去拜会姑祖母。”
几番寒暄下来,刘喻华可以说是长了势头,朱檀的出现便是在同其他的女孩们昭示着太后对她的青眼。
朱檀走后,连原先的教引嬷嬷对刘喻华的态度都带了一丝恭敬顺从。
太后似乎有意衬托出刘家女的地位超然,遴选的其余女子的家世大都不如她,也造成刘喻华在众人之间最为出类拔萃的境况。
这样明摆着的私心与偏袒,反而成了这位刘小姐最不容挑衅的资本。
刘喻华难掩面上的倨傲,毕竟年少气盛,还不太懂得怎样为人处事,收敛锋芒。
她看向教引嬷嬷,尚且稚嫩的声音中是难以抑制的高傲:“嬷嬷,研仪宫中的住所,是每人各占一室吗?”
嬷嬷答道:“研仪宫虽是后宫之中最大的宫宇,但数百人同居于此仍然有些勉强,故而是两人占一室。”
刘喻华立刻面露不满:“怎能如此!我好歹是正经朝廷大员之女,怎能同旁人居于一室?嬷嬷,您替我想想法子,我要一个人住。”
“这……”教引嬷嬷为她的任性深感棘手,调换居室,尚且需告知贵妃的掌事宫女乔颂,更不要说刘喻华异想天开,想要独自一人占一室,完全不符合研仪宫的规矩。
“刘小姐,这都是贵妃娘娘的安排,老身不过是下人,哪里敢质疑贵妃娘娘的决定,请您莫要为难老身了。”
“贵妃又如何!我的姑祖母可是太后,是先帝的皇后。”刘喻华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太过失礼,撇着嘴沉默了下来。
教引嬷嬷心中惴惴不安,挥手示意周围瞧热闹的女孩回到各自的住处。
姑娘们四散而去,只剩下一个原本该和刘喻华同住的女孩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刘喻华瞥了她一眼,傲慢地下着命令:“你,去找另外一间居室的人挤一下。”
那女孩也是个胆小不愿生事端的人,低声道了一句好,便离开了前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