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使计退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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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庭院里，院落一角植了一丛芭蕉，叶片硕大，被主人照顾得极好，数株便叶满中庭，绿荫如盖；一旁嶙峋的怪石上，有大小斑驳的青苔随意地滋生着，几片落英在石上随风微微颤动。
有勤恳的小丫头曾经试图去清理那青苔和落花，却被念辰阻止了，她喜欢这一点天然的小意趣，何必人为去破坏它？
此处，原是她出嫁前在余府居住的小院，不够精致华美，却是属于她的一方小天地。
念辰怔愣着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果然不是尧光村小院中的绿竹，而是她十岁那年亲手种下的那一丛芭蕉。
“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
多少次，她听着窗外蕉叶风吹雨打的声音，在灯下铺开书卷，那人的样子便一次次浮现在脑海中，令她久久无法成眠。
再看她身处的闺房，身下的卧榻上悬着绣了竹枝图的纱帐，那正是锦心的妙手所为。房间当中放着一张如意圆桌，配了几张圆凳；墙边靠着一个雕花的木质顶柜，花纹素简，是梅兰竹菊四君子。
“姑娘，您就放下陆世子吧。那个卓家公子，长得也算是风度翩翩，又是读书人，性子温厚好相处。”
被锦心的话提醒着，念辰一个激灵从回忆中惊醒。
卓家公子？当务之急，便是想法子让这议亲之事赶紧结束。
父亲为人迂腐，对她感情淡泊，若无正当理由，绝不会答应退亲。
也罢，不过是一剂药的事儿。
套了锦心的话，她这才知道，此时尚未合婚，一切还来得及。
若女方忽染恶疾无法治愈，便可顺理成章地叫停。
她不能让这错误，再绵延到她新的人生。
这一世，她要让两个人都能占领彼此的整个生命，在遇到对方之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着另一方。
她的亲事，由她自己亲手斩断；而他的所谓姻缘，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一旦他不是风光无限的世子爷，自会有人急急地来退亲，她安静等着便好。
念辰跟锦心定好了计策，给自己悄悄配了一副药，吃了以后立时身上发热，对锦心摆摆手让她出去。
锦心犹豫了一下，也不知姑娘何时竟如此精通药理了，又为何一定要退亲。心下倒也清楚，姑娘比她聪明多了，听她的就是。
走到窗前关了窗，又把帘幕都遮挡严实，隔绝空气，让姑娘身体里的药效发酵。
念辰昏昏沉沉地睡去，迷糊中，她听到有人说话，有人焦急地对她轻喊，有人推她，她身子乏得厉害，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眼睛。
只见锦心站在床前一脸慌乱焦急地看着她，嫡母钱氏坐在床沿上，身后还站着个俊秀姑娘，是庶妹念景，这会儿两只眼睛红通通的，正盯着她看。
锦心见她醒来，焦急地问道，“姑娘，您醒了？身上可还难受？”
念辰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眼皮酸得厉害，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了一脸的红斑呢？唉，你这丫头真是不省心。”钱氏伸手想要抚上念辰的脸，犹豫了一瞬又作罢，只眉心皱成一团。
这个庶女，虽说个性实在不讨人喜欢，可眼下正在议亲，出了这档子事，倒是个不小的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又有人说话，有人过来给她把脉，她感觉一只又一只手放在她手腕处，之后便是语调各异的叹气声。
念辰费力地睁开眼睛，撑着双肘想要坐起来，锦心连忙上来搀扶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姑娘，您已经昏睡两天了，找了好些大夫，都查不出病因，这可怎么办呀？”
原来那药草名为银珠草，乡野间时常见到，许是跟念辰体质相冲，她服用了叶片后便会发热，长起满身满脸的红斑，再加一点柏子仁、合欢皮等助眠药物，自然会昏睡不醒。
若想解了病况，只需再次服用银珠草的根茎，很快便能消除红斑，一切回复原状。
这可是她当年试药时无意中发现的玄机，怎么可能轻易为人参透？
如今已是两天了？是时候了。
念辰在锦心耳边低语几句，丫头愣愣地只知点头，很快便从橱柜里拿了药拐去厨房，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换掉了药炉上正在煎着的药。
吃了厨房伺候的小丫头端来的汤药，几刻之后念辰神清气爽，坐在梳妆镜前看看自己莹润白皙的脸颊，拿出胭脂水粉涂涂抹抹，没一会儿便又成了个满脸红斑的可怖模样。
带着脸上特制的妆容去找钱氏。嫡母正带着乖巧可爱的小女儿念卿剪花样子，母女间有说有笑。
念辰恭恭敬敬给母亲行了礼，才抬起头来露出整张脸，钱氏微微怔了一下，面上划过轻不可查的嫌恶。
念卿却被姐姐的一张脸吓得花容失色，手里的剪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钱氏急忙关切地问有没有伤到，转头看看念辰又皱起了眉头：“身子好些了，大夫可有说这些斑块什么时候能消下去？”
念辰揪着袖口，做出为难的样子艰难开口，“母亲，我来找您就是为这件事。女儿如今生了这怪病，大夫诊不出病因，如今阴差阳错喝了一剂汤药，倒是不再发热昏睡了，可脸上的斑像是去不掉了。思来想去，和卓家公子的亲事莫不如先退了好，女儿如今这个样子，怕是以后也没法嫁人了。”
钱氏端肃着一张脸，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那便退了吧，你爹那边我去说。汤药你还是继续吃着，过段时间再看看效果。”
“是。”念辰恭谨地行了礼退出去。
念卿仍旧盯着她的背影出神，这个姐姐似乎变得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倒不是脸上的样子，而是周身散发的气韵，以往她见了父亲母亲神态是畏惧的，如今姿态好似舒展了许多，总不会是破罐子破摔？
钱氏爱怜地摸摸小女儿粉嘟嘟的双颊，“你这姐姐真是不让人省心，卿卿莫要学她那般，姑娘家生就一副冷硬模样，女红不精，性情不淑，只读了几本无用的诗书。如今又生了怪病，以后怕是就这样了。”
念卿乖巧地点头，脑子里却还在回想姐姐方才顶着满脸红斑却依旧怡然的神色。
念辰见了嫡母，心里有了底，便盘算起退亲后的打算。
锦心拿来笔墨便退下了，念辰边思索边记录着，不自觉又用左手拿起了笔。
她的右手，练的是时下女子间最为流行的簪花小楷，落在纸上线条清秀，姿态婉丽，字字规矩端正，小巧精致，透出的是女子的良好教养。
而左手，则私下里悄悄练了端稳大气、线条舒展的隶书，她独爱那一笔一划中波折流动的摇曳美感，以及整个字形的古拙端丽、清俊秀逸。
念辰十五岁这年，新朝建立已十余年，战乱消弭，朝纲渐稳，不再需要女子们提刀上阵，武装烈烈；抑或行商坐贾，气势赳赳。
回归闺阁，做个温婉柔顺的娇娘子，习女红，掌家事，管好丈夫的后院，才是身为女子的正道。
想到这些，念辰摇头叹气，依旧左手运笔，梳理脑内混乱的思绪。
头一桩便是陆家覆灭，上一世她多少明白了一些，新朝根基渐稳，高家第一代天子已至暮年，而开国的功臣将相们，仍然是砥柱中流。
以徐陆王候为首的四大家族，在盛京城中无人不晓。
荣国公徐通是和天子识于微时的布衣兄弟，战功卓著；其次便是高徐二人渐成大势后加入的勇安候陆仲和镇北侯王胜。这三家皆以军功而兴。
侯家则以文见长，家主侯庸原只是一小吏，却精于谋略，知兵法，识人心，在陆仲举荐下为高家所用，改朝换代后官至左相，为百官之首。
太子高瑞性情温厚，多年战乱后国家残破，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在天子眼中，仁厚爱民的接任者是守江山的最佳人选。
想来，他要做的，便是为太子一一拔除那些对新皇有威胁的势力，让皇权稳固，让江山安宁。
如此，陆家覆灭便无可更改？罢了，只能尽心尽力去提醒，结局如何，只能看天意了。
第二桩事便是陆凌身残，这一次，她决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心底渐渐有了盘算，念辰用指腹揉揉发僵的太阳穴，目光愈发坚定起来。
第三桩事，便是搬出余家府宅，买下那间她住了十年的小院，继续她和他的乡野生活。
上一世，在陆凌被幽禁陆家老宅之后，念辰就坚定了在那荒僻乡野定居的念头。
每日里养心修身，晨起在院落练练五禽戏，汗湿衣背后才洗漱用朝食；闲来亦卷起袖筒，泼墨挥毫，在薄薄一层宣纸上渲染胸中块垒，左右手两种字体练得出神入化。
她要顾好自己的身心，比他健康，比他长寿，如此才能有精力照顾他。
尽管，这照顾是以他并不知晓的身份默默进行着。
好在，她曾跟乳母林妈妈学过一点粗浅的医术药理。
数年里，她未曾有一日不研读医书、侍弄药草，终日对照书籍记载，采集栽种各类草药，研究配方、尝试药效，将自己活成了个妙手仁心的邻家阿嫂。
她没有能力帮他沉冤昭雪，更没法让他重新站起来，唯一能做的，只是让他活得好受一点。
锦心不忍心看着姑娘自苦，便有意去交好陆凌的小厮文长，三不五时去打探陆凌的近况。
文长说，世子整夜睡不着，被噩梦惊醒。她便配了安神助眠的熏香。
文长说，世子躺着太久了，也不是办法？她便制了熏蒸药包、写了疏通血脉的手法。
文长说，世子这几天胃口不佳，不好好吃饭。她便做了清淡的调节肠胃的药膳。
……
如今，这些技艺她早已烂熟于心，定能让他活出另一副新光景。
半月后，念辰面上的大片红斑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
她主动去找了父亲余承礼和嫡母钱氏，言明自己不适合再待在府里了，让外人知道余府里养着个生了怪病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必然影响妹妹们的亲事。思量之下，她决意回尧光村去老宅里安居，对外只说染病去了。
余承礼答应得很爽快，钱氏反倒作出一脸心疼的样子，掉了两滴泪，主动说起让她把嫁妆带走，以后作为日常花用，再把家里的老仆陈叔带上有个帮衬。
事情定下以后，念辰还了乳娘林妈妈的身契，嘱她还家养老，又和庶妹念景道了别，小丫头哭得满脸泪痕，说不出话，两姐妹抱在一起许久，又定了相会之期，才依依惜别。
一个月色昏黄的暗夜，念辰头戴幂篱，架着一辆马车离开了余府，回了京郊尧光村的小院，身边跟着的，依旧是上一世的丫头锦心和老仆陈叔。
和上一世一样，她并未回余家老宅，而是买下了陆家宅子隔壁的小院，等着陆凌有朝一日回到和她一墙之隔的地方。
在此地，她要展开新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使计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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