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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邻家阿嫂 ...

  •   时至夏末,尧光村一乡野小院里绿竹迎风摇曳,雅致天然。

      屋内静谧而凉爽,念辰用完午食,坐在临窗的木床上,透过窗棂,神色安宁地注视着院中青石小径上驻足的一只灰雀,直到它扑棱一声越过围墙飞去隔壁,她才恹恹地一笑:自己竟连一只灰雀也不如。

      一墙之隔的陆凌,如今不知是何等模样。

      摩挲着手里为他新做的药囊,想着想着,心头锐痛,不觉滑入被衾,仿似进了梦乡。

      梦里,念辰身体如浮云雾中,轻盈飘逸,有白发、白眉、白须的羽士,手执拂尘殷殷对她训诫:“汝有命定姻缘未就,已录于三生石上,念汝情贞志坚,特允重修前缘,结成百年之好。”

      伴随一句“去吧”,羽士手中拂尘一抖,从半空翩翩飞来一只仙鹤,落在念辰身畔。

      羽士坐上鹤背,仙鹤高鸣一声,振翅而起,念辰目送其远去,只听缥缈音声传来:“重归尘网,乃无上之幸,汝当精进勇猛,终有极愿尽欢之日。”

      念辰只觉身子一沉,飘然落到尘世,醒了。

      睁开惺忪睡眼,念辰坐起身来,见窗外已是黄昏光景,夕阳从窗棂照进来,给屋内的清冷添了几许暖色。

      念辰穿一身交领布衣,她早已不在意衣装和首饰,一切只求素简。

      她将头倚在窗边,橘色阳光洒在面上,笼上一层淡淡光晕,脸颊消瘦,神色淡然,只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锦心从屋外进来,看她额上细汗密布,忙取来巾帕擦拭,一手抚着念辰枯槁的后背,“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她抬眼看这亲如姊妹的丫头,却被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惊得挥手打落了巾帕,半晌艰难地开口,“锦心?”

      念辰糊涂了,这不是约莫十年前的锦心吗?

      还是个十六岁的青葱小丫头,双颊肉肉的,面上全然没有她早上看到的平和安然,反而一派青涩稚嫩。

      锦心打小和她一起长大,跟着她嫁人,又在她自请下堂后一心跟随,主仆俩和陈叔相依为命,在乡野村舍里蛰居着。

      “姑娘,虽说您一贯聪明,可陆世子定亲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您又何必想不开呢?依奴婢看,老爷帮您相看的卓家公子也是不错的。您早晚要嫁人的……”

      “陆世子?”

      念辰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心里一颤,百般滋味涌起。

      陆世子,那是和当今天子兄弟相称、功勋卓著的开国将军勇安候陆仲唯一的嫡子,文才武艺都是个中翘楚,性情亦是开朗明媚、率真自然,是大盛朝盛京城中数得着的光风霁月少年郎。

      只可惜,那也不过是南柯一梦,一朝跌落云端,等待着他的不过是一副残病之躯、一间乡野小院,屈居其中了却残生。

      还有什么卓家公子?定亲?所以……她是重生到了十七岁这一年吗?

      一年之后,那场滔天浩劫便会发生!

      而她的婚事,和那卓家公子的姻缘,也马上就要敲定了。

      等什么呢?从未曾想过与那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有任何可能,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是毫不匹配的身份。

      念辰的父亲余承礼是个读书人,在新朝只领了个从六品的修撰职位;嫡兄余靖尧如今在戍边的王胜将军麾下效力,羽翼初成,要想建功立业仍需磨砺。

      念辰记得,她应了卓家的亲事不久,便顺利地成了婚。

      那人倒是生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只是他不喜她木讷无趣,两个人处得相敬如冰,没多久他便抬了两个姨娘进门,一个是温柔解语花,一个是妩媚俏佳人,从此红袖添香,床榻缠绵。

      念辰,不过是个端庄持重的管家婆而已。

      心中无爱无怨,亦不愿占着他妻子的位置不撒手,嫁人的滋味,已尝过了。

      索性自请下堂,以养病为由回了从小长大的尧光村隐居。

      她是余家庶女,她姨娘原是个乡间教书先生的女儿,颇有些才情,因着家计才委身于余家老爷,困在宅门里郁郁寡欢,忧思成疾,生了她没几年便撒手而去。

      念辰和生母一样的冷硬性子,自小便不得父亲喜爱。嫡母钱氏膝下已有一儿一女,儿子文武兼备、女儿娇俏可爱,另有两个庶子一个庶女,乖巧温顺,倒也母慈子孝。

      独独念辰,学不来温淑柔婉、卖乖讨巧,又面目平淡、贫乏无趣,没一样拿得出手,像一株长在庭院角落的小草,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成了下堂妇后,更是没必要归家,惹得家人不快;小时长大的尧光村,便成了落脚之地。

      那是她和陆凌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早已是人烟稀落,她和离后买下了陆家老宅隔壁的房子,未曾想过,很快,她便与他比邻而居。

      这一住,就是十年。

      记忆里,她定亲一年后,陆家老小就因谋逆罪尽被诛杀,独留去了江南访友游玩的嫡子陆凌,尚未被捉拿入狱。

      那时,她心如油煎火灼,日日难以安寝,锦心便陪着她去华光寺烧香祈福。

      念辰从华光寺归来没几日,陆凌单枪匹马怀着一腔孤勇回了盛京,带着稚子的单纯妄图去金殿上击鼓鸣冤,求当今天子重查案卷,为父亲勇安候陆仲洗脱冤屈。

      这还未经历过人世险恶的赤子坚信,父亲绝不会是那生出谋逆之心的人!

      记忆里,父亲最喜欢为他讲述群雄逐鹿之时,他们一行兄弟保着高家伯伯如今的当朝天子打江山的故事——多少次同食共寝,浴血奋战,在同一个战壕里打滚,用自己的血肉为对方挡刀箭,结成了出生入死、肝胆相照的异性兄弟。

      如今,时移世易,一切都变了。

      尚未入京,陆凌便已束手被擒,在高太后和荣国公徐通的斡旋下,天子降下一道恩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勇安候结党谋逆,证据确凿,陆氏满门罪当处死,姑念兄弟之情袍泽之谊,予陆氏子凌从宽处置,杖刑一百,贬为庶人,以示惩戒,特准其即刻回归陆家老宅,为陆氏一门绵延香火。莫负朕宽宥仁厚之心!钦此!”

      然而,一向武艺超凡、身强体健的陆凌,竟被一百杖刑打得腰折腿断。奇哉怪也!

      自此,废人陆凌被幽禁在隔壁的陆氏老宅,身边只带着小厮文长和乳母张氏。

      那一夜,昔日光风霁月的小世子,第一次深切地尝到了生而为人的苦痛。

      文长用一架木板车推着陆凌,张妈妈用被褥堆了厚厚的几层,生怕路途颠簸使得伤口更疼。

      张妈妈一路都在用帕子擦拭眼角涌出的泪,口中念念有词:“老爷、夫人,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小世子熬过这一劫,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文长一声不吭,嘴角绷得死紧,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一步一步走着脚下不甚平整的路。

      伤口只简单处理过,陆凌半路便发起高热,整个人回归稚儿,板车入巷的时候,念辰悄悄将头探出门外去看,听到他哀哀喊娘呼痛,指甲被她深深掐进手心,留下几道血色的月牙印。

      空置许久的老房子,一应物事全都没有,还有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要照顾。

      念辰急急地进房找锦心,一句话吞吞吐吐不成章句:“水……热水……灯烛……药……还有什么?快,快送过去!”

      锦心一一准备好,敲门给送过去,又问还缺什么,在两道门里穿梭着,不时指挥念辰帮忙准备东西。

      一墙之隔的两个院子,上演着不同的兵荒马乱。

      “世子……世子……”张妈妈语声高亢。

      一瞬间,念辰心被紧紧揪住,仿佛有什么东西发出轰然巨响,淹没了所有声音,唯有“陆凌”两个字仿佛石刻的痕迹一般,自心底浮现上来。

      五岁那年初见,他也是这么对她说:“我叫——陆凌,凌风傲霜的凌。”

      她仅仅是在那时同他告别时叫过一次这个名字,从此便再未有机会开口。

      在后来的十数年光阴里,她与他的交集少到可怜。

      陷入回忆中,隔壁声响再起,“世子吃了药睡下了,你晚上机灵点,当心再发热。”

      “知道了。”

      隐约的对话声穿墙而过,念辰心里的褶皱渐渐平复一点,两手合十向月拜祷,祈求上天多一点仁慈与他,功名利禄皆是浮云,只望他能日日康泰,岁岁平安。

      那夜的月色薄凉,念辰一夜未眠,花架上的叶片和花瓣几乎要被她薅光。

      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低低的抽泣声,挪动家具的吱吱声……一声声碾碎她的心魂。

      为谁风露立中宵?

      为谁隔墙欲断肠?

      锦心终于忙完,拉着她进了房中,帮她把两只冰冷的手搓热,几番犹豫之下还是开了口:“世子他,状况不是很好,腰骨和腿骨都断了,以后怕是……不能再站起来了。”

      念辰怔怔地流下泪来,悲伤溢在胸腔里,挤压着要爆裂,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嚎,又急忙将脸埋在被衾中,不让这声音传出去。

      辗转至天亮,黑暗退散,天边露出鱼肚白,继而夹杂微红、橘红,阳光撕开云层,洒向两个小院。

      活着就好:她想。

      五日后,张妈妈和文长上门道谢,文长手里拎了一盒张妈妈亲手做的蒸饼作为谢礼。

      念辰躲在房内不愿见客,她心里慌张而害怕,不知如何面对他身边的人,更不愿将自己暴露人前。

      锦心急中生智,说她家姑娘本家姓余,是个年逾三旬的阿嫂,同夫家和离后来尧光村闲居养病,因着生病脸上长了大片斑块,不方便见客,出门也以幂篱遮面,不愿吓着大家。

      话毕,文长已深深揖了一礼,“文长代我家公子谢过余家阿嫂。”自此,断绝了风月传闻的可能。

      而除了两位家主从未谋面,其他人倒是来往密切。

      锦心常找文长帮忙扛东西、拓药田,在这人烟稀少的乡野,邻里间互相帮忙理所当然。

      那些各类功效的药囊,锦心也三不五时送给其他几个邻人,有人附赠回礼时,锦心便在客室招待,以姑娘不便见客为由搪塞过去。

      初时,还会有人好奇幂篱下到底长着怎样一张丑脸。时间久了,见这家永远大门紧闭,小姐偶尔出门采药也总是身穿毫无线条的素衣,悄无声息地来来去去,便对这平平无奇的女子歇了好奇之心。

      一晃数年,在她觉得光阴已被定调,从此他们就将这样一墙之隔,互相依傍着,一日日老去,直到死去。

      未曾想,天老爷送了她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她定要走出一条通天大路来,为陆凌,也为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邻家阿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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