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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7.成年人的叛逆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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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成年人的叛逆
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睡在同一个房间了。刚成亲那会儿陆知行还在家中,他俩就住在一起,只是当时不在一张床上。
前阵子知行回了书院,景山和小宝搬去下屋,所以这间屋子的另一张床才被拆掉。今天因为赶得急,没来得及重新搭建床铺,只好委屈某人打地铺。
陆忠行把油灯挪到靠墙的一边,稳稳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自己率先脱掉鞋袜蜷腿上床,歪坐在床头望着自家的汉子。
“怎么还不动?”
“就来。”
景山蹲在地上摸索片刻,拖出竹席和里面卷好的铺盖,琢磨着这屋子哪里还能摆下一张地铺——重点是尽量远离那张大床。
他这厢磨磨蹭蹭,半天找不到理想位置。小哥儿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指着床前的小片空地指支使道:“摆这儿!我得监督你,不准你半夜往外跑。”
“……”舒某人这下歇了菜,苦哈哈地推着铺盖卷儿回到床前开始打地铺。
等他铺好了床,两人各就各位,小哥还不放心地侧身注视着他。幽暗的火光照进那双丹凤眼,满满的都是患得患失。
景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也侧过身子面朝对方,屈肘垫在脑袋下面望着夫郎。就这么安静地躺着,也不言语。
冬月的晚上已经相当寒凉了,床上早就换上了厚实的棉被。陆忠行自己盖的那一床尚且打了好几个补丁,给景山的这一床却是现缝的新被面,里面的褥子摸起来也有八成新。
平头百姓能够用上粗棉就很好了,今年攒的那点儿钱全部花在弟弟的学费和他们二人的亲事上。如今又是添置冬衣又是新制被褥,家中的积蓄已经捉襟见肘。
小哥儿本来也有一身棉衣,只是现下没有正式入冬,他还舍不得拿出来穿。
景山不理解凡人的做法,但也生出几分心疼,侧在床上闷声问道:“是不是所有哥儿都这样,做了夫郎和阿嬷,凡事都紧着丈夫和孩子?”
“我是猪啊?好东西都给你们仨,想得倒美。”陆忠行白他一眼,脸上带出些许笑意。
景山又问:“我记得你做了好几身衣裳,有一件暗红底子的小袄,这个季节用着正合适。怎么也不见你拿出来穿,难不成还要等到明年放旧了才舍得?”
“呸!那是给菁哥儿做的,我用不着那个。”
“平白无故倒是可怜起别人了,你的心怎么这样软?”小九一听说那件最好看的衣服居然是给别人的,急地坐起身来,“菁哥儿眼瞅着就要嫁人,往后自有他的汉子疼他去,你何必跟着往上贴?”
陆忠行被他抢白一通,也气得坐起身子,撩着床帐骂道:“我为啥关心他,还不是因为你!”
“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他是你弟弟,你这个做哥哥的疏忽大意,难道我这个当嫂子的还能没点表示?咱们连件衣裳都不给他做,将来别人怎么看他,又怎么看你?”
“这……”景山语塞,这才想起来凡间讲究人情世故。他在穿越司俯视众生太久,已经鲜少共情别人了。
当初人格分裂期间,二十岁的阿九完全没有未来四百多年的记忆,故而心地纯善。即使不能体会凡人的喜怒哀乐,单凭一颗赤子之心就能散发温暖。
相比之下零玖就要冷漠得多,在穿越司养成的坏习惯在那半边人格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看待任何事物都带有浓厚的负面色彩。
现在两者融合,连他本人都说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陆忠行要是知道“阿九”变成这样,该会失望透顶吧……
景山无声地叹了口气,改为仰躺的姿势,借由床头柜的阴影掩盖住了自己此刻的表情。只在黑暗中说道:“论做人,我是不如他的,更加不如你。”
“说什么呢。快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陆忠行见他躺下了,探头吹灭油灯,然后退回床帐之内自行安歇。
到了后半夜,外面忽然刮起大风,断断续续传来树枝折断的微响。院子里的什么东西也被刮到地上,来回撞出一些恼人的动静。
他俩睡得都浅,小哥儿被吵醒之后便想出去查看情况,免得自家的水缸被那东西撞坏。
景山听到他穿衣服的声音,赶紧将他按下去,自己披上外衣出去收拾。回来之后解释说是压在房顶上的木头墩子掉下来了,不打紧。
二人这才重新躺下休息,此后一夜无话直至天明。
……
翌日清晨,小九故意赶在夫郎起身之前穿好衣服,又把竹席和被褥卷好放回床底。而后火烧眉毛似地逃出了卧房,自个儿跑去修补昨夜吹坏的房顶。
陆家的房子都是太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中间虽然也有修补,但是骨架摆在那里,最多再等十年必成危房。
之前阿九还没融合的时候就计划着明年重修堂屋和两间卧房,后年再修仓房和豢养牲口的圈舍。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人格提前融合不说,昨夜那场大风还把房顶给吹坏了。
景山站在院子中央捏着下巴沉思:自己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放任不管好像不行吧?就算自己挨得住严寒,妻儿也受不住这样的坏天气。
于是当陆忠行从卧房出来的时候,舒某人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木头和草绳,正往屋顶上架木梁呢。
他还是穿着那件羊皮背心,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筋肉分明的手臂。稻草混着泥巴和竹壳铺成的房顶看上去并不结实,他长得又高大,蹲在上面却好似扎了根一样不摇不晃。
即使知道他会功夫,陆忠行还是看得提心吊胆,在下面一个劲地劝他下来。
“房顶糊一糊就好了,费那么多事干嘛。那些木头是打哪里弄来的?”小哥儿问到一半,立刻话锋一转叉腰质问,“你是不是出去过?”
景山耳朵尖子微弱地抖了抖,嘴巴闭得跟个蚌壳似的,依旧我行我素。这些木头固然是从外面弄来的,不过就是伐了两棵枯树,用了一点法术复制成了双倍而已。
昨夜吹的那股怪风刮断了好多小树,它们扔在那里也是被人捡回去当柴烧,还不如被他拿来加固房顶呢。
陆忠行见他梗着脖子装傻,存心不听自己的话,气得到处找竿子想要上去揍他。可惜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能够借力的东西,只能干瞪眼。
“你是咋上去的?难道背上长翅膀了,飞上去的不成?”
“嘿嘿,”小九抽空伸出脑袋冲他笑一笑,嘴角弯起得意的小勾勾,“跳上来的呗。本君跺跺脚就能跳上来,哪像你们这些……”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小哥瞪圆了双眼,抖着嘴唇问他:“你刚才称自己是啥?再说一遍!”
——本君。这个称呼曾是零玖专用的,阿九从来不用。
舒景山猛然清醒过来,他不是阿九,亦不是零玖,而是两者的结合体。打个方便理解的比方,他体内流淌的血液至少有一半是小哥儿所厌恶的。
陆忠行一直不待见零玖不是么?你看,一个小小的称呼都让人家如临大敌。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真的是阿九了,原来并不是啊。
“见到本君让你很意外?”景山被自己心里那根刺扎得浑身难受,性情突然切换回了零玖模式,低头俯视着地上的凡人,冷笑着续道,“今天是第八天了,你不会以为本君已经灰飞烟灭了吧?”
“你是零玖?”陆忠行表情短暂地迷茫了一下,然后转为防备。
当初零玖与阿九定下“三|七之约”,双方分配出场时间,轮流掌控身体。小哥就是最直接的证人。
可是在得到当事人的承认之后,忠哥儿还是忍不住看着神态骤变的男人,轻声问道:“你真的不是阿九吗?”
“……”景山沉默须臾,固执道,“别叫我阿九,咱俩没那么亲。”
此话一出,小夫郎的眼眶立时泛出泪光。当下也不急着找东西爬房顶了,垂下脑袋就往屋里走。
是了,他对零玖就是这样不假辞色。景山心里拔凉拔凉,觉得自己终究是被凡间气象迷了眼睛,与这凡人白白温情了一晚上。
他们的关系好像露珠一样,太阳一照就没了。谁当真谁就是傻子。
“善良的阿九”只是他童年的一场梦,他早就回不去那段天真无邪的时光了。陆忠行要是早出生四百八十年说不定还能见到阿九,现在跟他这个枯骨老人讲什么少年情怀……
哼!强人所难,痴人说梦。
叛逆之心一旦生起,舒景山心里就再也不存在一丝柔情,只剩下满腔怨恨和不甘。他绝不会承认,自己的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陆忠行的背影,希望那人在进屋之前能够回头再看他一眼。
没有,始终没有。
陆忠行没有回头,他也不屑于继续扮演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人神有别,自古便是如此,也应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