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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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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生堂归来的林羿,心事重重,关于这个孩子的谜团,终归只有叶榆君才能解开。而现下叶榆君告知全府上下闭关后,又隐瞒众人离府,显然并不想让人知道此事。既然得不到答案,就顺着天意吧。
至于那个孩子,林羿觉得一直叫小鬼也不好,看着这孩子天生好胃口,白白净净的脸,像极了刚出笼的肉包子,于是给他取名:小包子。
小包子入府已快一月了,对太和府的环境熟悉后,寻吃食的本事,日益长进,隔三差五就有各殿堂的师兄弟,拎着他送回夜光居。东堂的法器经文还没赔完,西堂的药罐又被摔了。
“跪下!”林羿拿着戒尺,正坐在经室,神情严厉。小包子撅着嘴,小碎步挪到蒲团前,不情愿地跪下了。
“你可知这月我抄了多少经文,写了多少符纸,又赔了多少银子?!”说完,抽出戒尺狠狠地打在小包子的屁股上,听声响林羿下手并不轻。
小包子应声哇哇大哭,“啊……”
“犯错的是你,你为何哭?”林羿这次是下定决心要修理这孩子。“登堂入室,拿人财物,叫什么!”
许是头回见林羿如此大干火,小包子缩写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答话。
“说!”
“是……是贼……”小包子呜咽着回答。
“既知是贼,还知错犯错!”说完又是一戒尺。
“啊!我错了!羿哥哥。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这一下,直接把小包子打服了,跪爬到他脚下,抱着林羿的腿求饶。
“当真知道错了?”林羿低头看着他原本满面梨花的脸上,眼泪鼻涕横飞,心软了。
“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你听着,日后,你若再犯!就把你丢下决明山,太和府也不必留你了。”
小包子的手抱得更紧了,自那日醒来,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如此看来,对现在的小包子来说,这辈子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了。离了这决明山太和府,他又能去哪?这里俨然已经成了他的家。
此外江陵一事,数以万计的百姓受害,四处逃亡。相邻的修门虽伸以援手,也只是杯水车薪。太和府求药的钟声不绝于耳,九轩的礼生堂更是躺满了伤患,地生堂修徒进殿送卦都费劲。于是便传文书符予修门百家,告知只需将患疾之人的生辰与病况,写给当地的世家,由当地世家道堂的修者传文书符至太和府即可。
这样一来,修门世家不用耗费过多钱财,又行了大善,难民们也不必长途跋涉赴决明山,一举两得。
仅三日,求药的文书符就挂满了地生堂前殿。
“又一个木像生!”整理文书符的修徒说到。
慕清长叹一言不发,礼生堂送来的五千文书符中,进六成都是成了木像生的活死人。他也无能为力,此症无药可医,多说也是凭添怜悯。
“你去礼生堂,让九轩师兄告知百家,五感全失者,不必来求药了。”
木像生无药可医的消息一出,瞬时哀嚎遍野。通往百家的官道小径,皆可看到守着躯壳痛哭的百姓,更有被遗弃在林野间无人认领的孩子、老人、壮丁、妇人。如此的人间地狱,竟持续了小半年。
这段时间里,众人皆以为重伤闭关的叶榆君,也一直没有下落。直到庚子月的一日深夜。
虽只是初冬,决明山却已是大雪纷飞,夜光居在后山山脚,夏暑之季,东风徐徐,甚是怡然。可到寒冬,西风微微一阵,整个住所便如寒室了。
木像生一事,太和府虽回绝了木像生的求药,以太和府的行事,自是要善后的。
九轩整理了木像生的求药文书,记录在册。又吩咐太和府所有修徒,为这些人抄写一份德善心经。此前小包子犯下的捣蛋事,统统落在林羿的头上,硬是从初秋抄到了
“羿哥哥。”只见小包子裹着一身素净的裘衣,推门而入进了经室,手里端着一个铜盆。
林羿放下笔,摞好经文说:“这是做什么?”
放下铜盆,小包子饶了饶手腕回答:“火盆呀,慕清师兄给的。”
修道之人真元护体,加之长年住在夜光居,林羿并未觉得寒冷。自己一直忙着抄经,竟疏忽了小包子不抗冻。
于是招手唤他到身边,伸进他的袖口,才发觉双手冰凉:“都冻坏了吧。别出门了,在屋里等我。”起身捡起火盆出了经室。
林羿不知从何处取了黑炭。不久,卧房,经室,前堂各放了一个火盆。小包子兴奋得奔跑在何处,脸上的笑,又让林羿想起来大病初醒那天,揭开案帔看到的笑容。
夜光居的空气渐暖,小包子趴在前堂的茶案上,看着不时升起的星火,慢慢的睡着了。
林羿整理完,看见小包子跪趴在茶案上,于是上前将他抱起,朝卧房走去。
“臭小子,又重了!”林羿嘀咕。
虽然开春才满二十,尚未成家。林羿抱着六岁得小包子时,说他是父亲模样也丝毫不违和。
可能是动静太大,小包子的嘴嘟囔了几声,林羿停下步子,生怕吵醒他。就在这时,林羿看到一侧的经室,火光闪烁:文书符!
把小包子送到卧房,小心翼翼掖好被子,轻轻掩上门,便快步进了经室。取出经室焚府炉里的文书符。
“今日生辰,江月安。”
看字迹,是叶榆君的文书符。可是这江月安又是……林羿思索片刻,眼神扫到火盆时,灵光一闪。这孩子叫江月安!
裂魂囚入体,江月安,江灵万鬼冢,林羿茅塞顿开,所以他是江府遗孤!兴奋之余又为孩子的身世惋惜。
突然又觉得不对,小包子上山是穿的是孝衣,江府遭难是府中并无丧仪。于是又回到卧房,从衣柜翻出小包子的那套孝衣,又在袖口内侧,发现了一朵,白色梨花纹绣,花中藏一江字。
小包子如果就是江月安,又为何出现在古蛮山呢?
林羿回头看向安睡的小包子,心中不忍: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次日,天色微亮,趁小包子还没醒,林羿就去了礼生堂。见殿内无人,转头去了九轩的居所。来不及知会,穿过前堂,直奔经室,依旧没见人影,这九轩晨修也免了吗?不会还没起吧!
“轩师兄!轩师兄!”林羿站在九轩卧房门外边敲门边喊。
“谁呀……饶了我吧,这三月一来,就一天安生过”。九轩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出,又是吃了一宿的酒。
打开门,看到九轩的脸,林羿吓得小退一步,“轩师兄,你还好吧。”
九轩眼眶发黑,双目黯然,半眯着眼道:“你觉得呢?这江陵城一事,我礼生堂算是废了。一个伤者,从求药到赐药,再到用药,大到魂疾,小到发热盗号,稍有不适就是一张文书符,我快成郎中了,他们好了,我估计就没了。”见林羿很是急切便又问道:“说吧,这大清早的,找我何事?”
林羿道:“我想问一事,跟江陵城江府有关。”
听到江陵城三个字,九轩的眼眶越发黑了,对着林羿摆手说到:“别跟我提江陵城,我感觉他家的万鬼冢立在了我的礼生堂。”
林羿颔首:“轩师兄,受累了!”,然后从胸口拿出叶榆君的文书符交给九轩,接着问道:“师兄熟络修门百家,可知江月安?”
“江月安?”九轩转身到书案上翻找出一本厚重的文录,翻阅起来。
林羿甚是好奇便问:“这是什么书?”
九轩一边翻阅,一边回答:“自然是百家五代家谱,我也是人,这修门百家这么多人,我哪记得这么多。所以找人修了这个谱,毕竟修门之间的礼生堂都是有往来的。”。
确实如此,百家皆以太和府为修门楷模,要打理好这些事宜,自然也是要下功夫的。
“找到了!江月安,江月宁,江氏江致远的双生子。”九轩将百家谱递给林羿,“喏,你看?”
林羿定睛看着九轩:“轩师兄,小包子就是江致远之江月安。”
怎奈九轩没有丝毫波澜,“江月安就江月安。小包子就小包子。师弟呀,我遭不住了,我得睡会儿。不过我劝你呀,就把这江月安当小包子养得了。”然后放低声音,“叶榆君带回来的人,你好生待着就是,管他姓啥。这江陵城的事,估计是要翻篇了。”
林羿反问道:“为何?”
九轩取回林羿手中的百家谱,双手合上,“这孩子上山这么久,都养成包子了,为何突然告诉你他是江月安。”
确实,叶榆君给慕清传了范云升求药的文书符,却只字未提江月安。
林羿颔首:“多谢师兄。”转身出了九轩卧房。
回夜光居的路上,林羿一直在想,叶榆君古蛮归来,身受重伤却又离开了太和府。又在暗中让慕清调查万鬼冢的始末?他现在又身在何处?这疑问多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夜光居前堂,看见,正坐在茶案前,一丝不苟沏着茶的小包子。小包子抬头,那双熟悉的笑眼,拨开了迷雾。
小包子就小包子,江月安就江月安。既然不不记得之前的事,就让一切重新开始,在太和府做另一个江月安吧。
“小包子!过来。”林羿蹲着向他招手。
小包子起身朝他奔来,“羿哥哥,去试试茶,用后山的新雪煮的。”
林羿轻抚着他的头,“小包子,我给你换个名字如何?”
小包子点头,背着双手甚是期待。
“江月安。喜欢吗?江,是大河,虽然你没见过,等你长大下山,便知世间的大河,比这决明山的气势还要足。还有月,是夜光居的月亮,安,是安宁的安。”说完,林羿像为父亲一样语重心长,得了新名字的小包子,兴奋的奔跑在院里的雪地里。
叶榆君确实是对的,幸存的人能忘却过往或重拾安宁,才是正道。江月安是如此,江陵城的百姓也是如此。劫后余生的安宁,在时间沉淀下,会变得越来越厚重,直到伤口不在疼痛。
此后数月,太和府的求药钟不绝于耳,于是九轩索性免了。